第114章 身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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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王府上說過會一同入蜀,誠不虛言。若是前往錦城,這下可以結伴同行了。”

“你家在蜀中?”李億不記得對方籍貫,只是隱約覺得不在蜀地,詢問道。

“是家中有產業在錦城。”王嬙算是糾正了一下之前話語裡的小漏洞。

“那晚上居於何處?”李億絲毫沒覺得直接打聽對方住處有什麼不合適的。

“沒有遇到歇腳的地方,在客棧中留宿。”王嬙接著問道:“對了,那以後遇到小女子應該怎麼稱呼殿下呢?”

“但以郎君稱呼,不論次第。”

“就像“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那樣?”

李億感覺對方這是在調戲自己,笑道:“應該是“碧玉雙幢白玉郎,初辭天帝下扶桑。”那樣。”

……

夜幕已至。

利州的一處私院豪宅內。這裡是王建休息的地方,他正坐在堂上飲茶。

王建綠林出身,居處看起來還挺有些書卷雅緻。

“小姐回來了。”下人輕輕地通報。

王建等著門簾掀開,一道麗影走了進來。而後他開口問道:

“結果怎麼樣?朝廷派來的使節中,你可有相識的?”

“並無熟識,只是聽過名字。”王嬙從李億所在的驛站處剛回來,取下了披在外的蓑衣,隨口答道。

“那使者的目的是什麼你打聽到了?”

“沒有。我之所以入蜀,是唐廷為了彌補國庫,所以削減了觀中的開支,不得已。”王嬙隨口說道。

……

在王建還在禁軍天子身邊的時候,他是神策軍的一個小頭目。當時他最大的夢想就是拜上一個足夠有身份的大人物,從此平步青雲。

但是那些大人物根本不會以正眼看他。什麼東西?一個被招安私鹽販子,不入流的角色。

地位低一些的風雲人物呢?比如詩名滿京華的韋莊?王建雖然粗通文墨,但想走通這條路也絕無可能。

後來,唐僖宗因戰火避難蜀地,王建終於拜上了天下第一權勢之人——大宦官田令孜。而且地點正是這利州。

後來王建決心全力在蜀中發展地盤,正巧當時生了一個女孩,而他實力很弱,沒有辦法照顧好嬰兒。

帶著這個孩子到處廝殺太不方便,再加上蜀地人生地不熟,也許哪天他自己也會死於刀下。

所以他就將這個孩子託關係寄養在了長安,並且利用關係匿名投在太乙峰下。

讓女孩在和平環境之下,也許將來也能靠後人留條後路?

順帶一提,田令孜誤國被天下聲討逃到東川。王建在東川投降後,順便砍了他的這位乾爹的頭。

……

這讓王建不禁嘆氣:“韋莊韋學士可是當年名動京華的風流才子,你居然沒有結交上?”

“風流才子…到了年紀還如何風流?那都是父親當年在長安時的陳年舊事了。現在的韋莊,朝廷大員,前途似錦。”

隨後,王嬙對著空氣哼起了一句詞: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王建只是忍不住搖頭嘆氣。

“說起來,你在長安清修快二十載了吧…趁著使節入蜀你也一同入蜀,如果沒有得到訊息,那此行又有什麼必要呢?”王建不死心地問道。

“只可惜朝廷沒有派現任宰相韓偓為使節。他出身落沒世家,意外卻和我很熟識。”王嬙隨口說道。

“那你能寫信給宰相,讓朝廷……”

王嬙直接打斷了老爹的念想:

“無用功。宰相絕不會讓外人干擾到政務。”

王建自覺無趣。而且他也覺得對女兒是有很大的虧欠,所以也沒有好意思再提什麼要求。

“父親看起來悶悶不樂,愁容滿面。是怎麼了?和朝廷決裂了?”

“朝廷派來的使節十分無禮…我想直接雷霆手段除之,又礙於身份。況且韋學士是天下文宗,我怎麼對他動手?”

王建人老了。今年正好是他知天命的年紀。他壯年時候的風流才子現在都成了中年人,一代一代的新人總會不斷出現勝過舊人。

知天命的年紀…人到了這個年紀做事情就不會太敢打敢拼,不會孤注一擲的冒險。

直接殺了使節和朝廷擺明態度?

王建無論怎樣還是愛惜羽毛的,他不想背這個出頭之人的千古罵名,也不想被天下人共討之。

“朝廷的使節怎麼說也是朝廷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來為難…如果朝廷明發了封賞的旨意,御使豈敢隱瞞?”

“君要臣死,不得不死嗎?”王建的眼神瞬間變得兇狠:“那我要是不想死呢?”

“其實這算是好的了。長安一開始傳出來的訊息是要派人來蜀中接替阿爺的位置,還好最後沒有實行。”

王建沉默了。其實以他之前的作風還是希望朝廷做得絕一點,這樣把這些宣諭使趕回去也就名正言順一點。

這要是朝廷先不仁,就沒人會怪他不義了。

“除了韋學士,朝廷派來的那位副使,阿爺感覺如何?”王嬙在這時候問道。

“我看他正氣凜然,一身抱負像是初出茅廬。只是在席上直言呵斥,這樣的愣頭青…”王建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好了…其實那位副使我在曲江見過他的,和他還算認識,還是可以透過他打探打探使者的底細的。”王嬙最後還算是吊住了這一層關係。

王建聽了眼前一亮:“那我這就在成都安排一處豪宅…”

“不用,阿爺給我找一處小宅子就好。我不喜歡太大的地方。其實在觀中生養,讓我對這些宅院、器物、玩好,都看得淡了。”

這些東西來說對於王建就是揮揮手指頭的事情。他叫來了下人吩咐完之後,趁著沒人突然對女兒下跪:“為父這一輩子的英名,都靠小女了…”

王嬙明白了王建的意思。為了至高無上的地位,王建一輩子無所不用其極,各種手段都狠心去用了。

拜宦官當義父,威嚴恐嚇宰相,背刺知遇恩人的弟弟,再殺死那位曾經的義父…

如果到了那一步,擋在他面前的所有障礙都得死。

哪怕是身敗名裂,哪怕是萬丈深淵…

………

翌日王嬙果真如約而至,和李億一夥人結伴而行。李億向眾人解釋說她是個普通行者,讓大家不用過於好奇。

當然,有這麼一位妙齡女子和李億並道而行,還真讓人遐想翩翩。

李億擔心的是蜀中的軍士會不會好奇或者阻止,但奇怪的是那些士兵好像根本就沒管這件事情,就好像一行人中多了一人是非常合理的事情一樣。

再說王嬙…她既沒有向李億表明身份,也沒有向王建表明李億的身份。或許這是她思考過後的選擇。

真的撕破臉了是誰都不想看到的結果。那麼到底用什麼方式結束,就很需要謹慎了。

當然不管怎麼樣,李億本來也沒想和王建一上來就攤牌。蜀中,特別是錦城的狀況,可能會改變、最終決定他的做法。

如果蜀地百姓都已經認可了王建的統治,而且恨透了朝廷,那麼李億就不可能靠著民心這一條在蜀地起事。

李億覺得就慢慢來唄…在東方戰場決出勝負之前時間都還充裕。王建現在還在北邊“興師討逆”,反正他就是這麼對外宣稱的。

等到了戰事結束、王建返回成都,那時候才是朝廷和王建的最後時刻。

利州南的三泉縣,縣中曾有三眼清泉而名。

一行人來到了縣城南邊的黑龍潭。此地也算是個重要的地方。李億在遠處就聽到了泉水的聲音,而且士兵們也放慢了速度。

眼前果然出現了一捧泉水。泉水從石縫中湧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宛如龍吟。

一眼黑龍泉,泉水如黑玉般晶瑩剔透,水面上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彷彿一條黑龍在泉底翻騰。

站在泉邊,可以感受到一股神秘而威嚴的氣息,彷彿有一條隱形的黑龍守護著這眼古老的泉源。

有士兵向一行人講解了起來:

十年前,王建在利州三泉縣迎駕回鑾長安的唐僖宗。同時田令孜收他為養子。

在那年,王建被任命為清道使,並負責保護玉璽。

逃亡途中,山中棧道被燒燬,王建拉著僖宗的馬,冒著煙火突圍而出。在休息時,唐僖宗枕著王建的腿睡著了,醒來後,又將自己的御衣賜給王建。

“原來是這樣…”李億聽到士兵解釋後,也下馬觀看那眼黑龍泉。

“這黑龍泉,傳說正是要有真龍天子的龍氣孕養,才能泉水一直興盛。”有士兵神神秘秘地對眾人說道。

經他這麼一說,首先王建當年救駕的重要性就又被重提了一遍。

再者,士兵似乎有些晦暗地意思是王建才會是新的真龍天子,所以這眼所謂的龍泉才能在他治下持續噴湧出泉水。

“看來西平王對先皇、對朝廷真是忠心不二。”李億微笑道,“但是我聽說過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傳說,要不讓我來講講這所謂的黑龍泉?”

傳說中武則天的父親武士彠於貞觀年間做利州都督,曾泊舟江潭,武則天的母親感龍交而受孕生則天。

而在武后正式登基後,利州三泉縣就冒出了這一眼黑龍泉。黑龍者,武曌也。

“所以不如說是武后生於此地,所以黑龍泉才一直冒出泉水。真龍本應是金色,是武后特殊身份導致黑龍化泉。”李億總結道。

“不錯啊…這種偏僻的民間故事都聽說過。”王嬙道。

李億微微一笑。這種東西他在皇家書庫的中讀得可多了。朝廷是專門派過人手到各地查訪的,對這類故事報告是五花八門。

基本上每個皇帝甚至皇親都能編排出一個感孕而生的段子。厲害的甚至還有好幾個版本的,比如武則天,在長安、洛陽、利州有三處出生記錄和小故事。

這個就像是各地搶著給歷史名人認祖,就算沒有也要牽強附會地編出一個來。

武周時期是李唐王室官方認可的,武后也能得以和唐高宗李治合葬乾陵,收進玉牒當中。

所以王建想要硬蹭這一層關係,純粹想多了。他敢跟武則天這個則天大聖比嗎?不說王建,唐僖宗敢蹭上武則天嗎?

再說王建救駕唐僖宗…李億覺得這簡直是王建平生第一大惡事。還救什麼駕啊,讓僖宗趕緊沒了換後人上來不好嗎?

“咳咳咳……我這個門生,一有點見識就喜好人前賣弄。”韋莊適時地提醒。

這種有點像皇室秘聞一樣的東西,再多說可就要暴露了。

“西平王救駕的功勞當然是有的,後面朝廷也進行了封賞。以白身進而成為王爵,這已是足夠優渥。”韋莊為了在士兵面前顧及王建的面子,這樣總結道。

一行人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而後下馬。因為前面已經到了水路,一道江水擋住了向南的去路。

在遠山群島之下,澹盪的空闊江水映照著斜暉。馬嘶聲聲,眾人在柳樹下歇息,等待著渡船。

還有其他的等待渡船的行人,混在了當中。王建治蜀還算不錯,路人看到軍士竟然也沒有特別害怕,這和別處是不一樣的。

等渡船划來,十數人登船而上,船很快向南划行。

當渡船滑過一叢叢沙草,群鷗撲扇著翅膀散開。萬頃江田宛如明鏡,一隻白鷺緩緩翩飛。

“誰解乘舟尋范蠡,五湖煙水獨忘機。”韋莊吟了一句詩。

李億想起了自己每每心念的功成身退,原來這句詩出自這裡。

“這句詩是名句,出自溫庭筠《利州南渡》。幾十年前的景色和今日十分相似,讓人真是心生感慨。”

“感慨什麼?”王嬙好奇地問道。

“感慨好詩都讓人給做盡了。分明是同樣的景色,我卻一個好詞好句也想不出來。”李億笑道。

“還不是阿郎水平不行…”

“嘿…當今天下會作詩的才子在此,那就請老師來想一句好的。”李億對著韋莊說道。

“沒有沒有,”韋莊擺手說道:“眼前有景道不得。”

就在幾人聊天的時候,船伕艄公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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