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書坊(1 / 1)
“三郎,夫人知道你高中肯定很高興,不如早點歸家。”趙河是個小話癆,不知道跟誰學的,“走過兩個坊就到家了。”
“阿孃不會怪罪的,我也會和苗叔說明。”
趙淇隨口打消趙河的顧慮,趙河是畏懼他爹趙苗的棍棒教育。
“好吧,還有那謝修羌人後裔,哪有臉......”
“趙河!”
“我與你說過,不許嘲笑他人身份,漢人皇親也好羌人後裔也罷,只要是大宋治下良民,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再如此羅唣,仔細你的皮。”
“額。”趙河當即閉嘴,他家三郎脾氣從來就大的很,在有些事情上執拗的緊。
“再者,謝修本人的才學不弱於我,只是謝相公最重清名,這一科不讓他家中子弟參考罷了。”
都說蒙古唯才是舉,大宋也不差,當朝最有權勢的左相確是蜀地羌人後裔。
謝方叔透過科舉入仕,一路升官到大宋中樞,毫無阻滯,這麼一看大宋的前途還是有的。
伴著胡思亂想,二人繞到三元樓後巷,經過後市街,走過龍翔宮大門,很快便來到施家橋附近的書坊。
此時已近午時,書坊還緊閉著店門,二人走到書坊院子後門,推門而入。
原來這書坊是近日來才被趙淇購得,一應更名、開業事宜還未完成,而趙淇另一名隨從趙江正在此主持事務。
趙江不是趙河的親兄弟,乃是趙葵的親兵遺孤,也是自幼長在趙家,多由趙苗撫養。
“三郎,活字印刷一事差不多好了。”趙江迎上來報告,他年紀比趙淇趙河都大,十七八左右,一向辦事沉穩,能說差不多就說明可以了。
“畢老丈可還好?”
“一切都好,只要弄好了銅活字,往後愈加輕鬆,這是老丈原話。”
二人口中所說的畢老丈,是活字印刷發明者畢昇的後代,名叫畢忠。
當趙淇想進軍文化印刷行業時,自然而然想到畢昇,於是派人延請他的後人。
說是延請,在大宋這方天地,工匠後人還沒資格說拒絕。
幾人說話間穿過一進院,來到書坊核心區域二進院內,此地正在進行的便是趙淇期待已久的銅活字印刷實驗。
院中已聚集七八人,其中的老者即為畢忠,五十上下的年紀就鬚髮斑白,另外幾人包括原本的店主孫掌櫃、畢忠的兒子畢福和打雜的技師五六人。
“衙內,這銅活字確比我先祖所創膠泥活字更為便利,”畢忠見到趙淇走進來,忙不迭誇起銅活字的好,“就是太過豪闊,這第一版五千餘字可就用銅上百斤了。”
“小事一樁,照原樣再做幾版。”趙淇擺擺手,他能用三十貫的月薪僱傭老畢,也不在乎幾百斤的銅。
“印幾張給我看看。”
老畢聽到吩咐自是去指導印刷,想要勸諫衙內別大手大腳的心思也息了,估摸著自己可能就是沒見過世面。
趙淇也不去幹擾技術過程,專業的事還得讓專業的人來做。
“孫掌櫃,我準備再買幾家書鋪,你有無相熟的同行願意轉賣的?”
一旁無所事事的孫掌櫃應聲答道:“倒是有那麼幾家,只是鋪面不如這大。”
“沒事,往後咱們就在這印刷,然後運去各書鋪售賣,店面大小無所謂;還有那件事辦的怎麼樣了?”
“我請錢塘縣學教授幫忙用標點整理了四書五經,只是他說標點有些離經叛道。”
趙淇大手一揮,“他懂什麼微言大義,他考中進士了嗎?就按我說的辦,往後還要多招募些讀書人,把其他書籍也加上標點重新印刷。”
“就是就是,他沒考中進士我家三郎可是考上了的。”
沉默了一路的趙河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插嘴,此言一出,包括趙江在內的眾人頓時覺得趙淇如淵如海,方才的吩咐不再像是玩鬧了。
進士,哪怕是擴招後的進士,也肯定是文魁下凡,且這位衙內也就十幾歲吧。
趙淇少許不滿,這趙河是不是欠管教了,竟然打斷衙內講話:“這幾天先緊著印刷四書五經和我的那本書,哦,還有《黑韃事略》,過幾天就可以重新開張了,時間你們自己把握。”
“還有,書坊名字得改個敞亮的。眾裡尋他千百度,就叫百度書坊吧!”
趙淇說完就看著老畢忙活,只見老畢挑選單字、排列字盤、塗墨印刷,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趙淇知道自己算是請對人了,不然就他一個物理學本科地理學碩士管理學博士出身的偽理工男,必然是玩不轉中古時代的高科技的。
不過說來也巧,這般出身不正好對應了楊萬里吹噓的“理學世家”,原來冥冥中自有天定。
頃刻,《大學》一篇便印刷完成,趙淇還算滿意,字跡大抵清晰,而且有了標點之後看著就是順眼太多。
“往後還需多試驗各種墨水,字跡還可以再清晰些。”
“不過現在,我請大夥去吃耿家羊飯。”
眾人歡呼,趙衙內雖然看著胡鬧,但對他們做工的人是極好的,只有趙河的嘴越撅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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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坊,趙宅。
趙家一門自趙淇高祖趙抃起便移居潭州衡山,本也不是臨安本地人,可架不住他老子趙葵從淳祐二年開始任同知樞密院事,一度拜為宰相。
於是趙家也在臨安置辦府邸,哪怕趙葵外放,被封為信國夫人的鄭氏帶著一干人仍居住在臨安。
趙葵原配早逝,鄭氏乃是前宰相鄭清之族人,而趙葵與鄭清之有師生之誼,鄭氏能成為趙葵續絃好像沒什麼問題。
花廳內,年逾四旬的鄭夫人在李氏和兩個女兒的相陪下語笑嫣然。她這輩子嫁了個宰相,生了兩個兒子,趙溍、趙淇,可謂是人生圓滿。
再看陪坐的李氏雖然比她年輕比她有才,卻只生育了兩個女兒,趙汀、趙沚,毫無威脅;當然家裡還有個更年輕的賤貨,只是徐氏現在陪伴著趙葵在外任照顧起居,沒在她面前晃盪讓她心煩。
趙葵只有這兩個妾室有名分,其他不足掛齒,更何況眼瞅著她的三郎又是個有出息的。
想到這,鄭氏的笑容愈發燦爛。
乍看之下,真是幸福美滿的一家人。
如若趙淇在此,必然可以吐槽個一二三四。
且不說趙葵今年六十七,趙汀十五,趙淇十四,趙沚十一,趙葵打仗的本事趙淇還沒見識過,不過身體那是倍棒。
再說各人孕育的子女,也就鄭氏生有男丁,內宅權鬥令趙淇細思極恐。更別提他家取的都什麼名字,什麼趙淇趙沚、趙範趙葵,怕不是父輩落草,就一定要拉子女下水。
“三郎怎的還未歸家?”
鄭氏已經用完午膳,急著見她那個出類拔萃的兒子。
十四歲的準進士啊,那都是她的功勞,國朝以來大概沒人比她更懂教養兒子的了。
“姐姐莫急,三郎定是和好友相聚,已經讓管家去找了。”李氏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
“說來旁人不信,十歲前三郎還不喜讀書,不知何時開的竅?”
“這便是有宿慧了,也是姐姐教的好。”
恭維的鄭氏稍顯惘然,三郎的開蒙學業其實是李氏所授,近幾年的學業聽說是由太學監丞教導,她在其中真不知貢獻了多少。
雖然直到昨天她還以為她家三郎本次科舉就是試試手,平日聽到別人誇她家三郎總覺得是討好居多。但是在上午管家回來報喜的瞬間,鄭氏就認定了,她家三郎是和晏殊一樣的神童,而她自然就是教育神童的巧婦了。
“該給陳監丞備份厚禮,”鄭氏當機立斷,頗有當家主母的威勢,“還得去名山古剎還願,再請菩薩保佑我兒今後順當。”
“大娘娘,三哥從來不信佛道神仙的。”
趙沚嘴裡還嚼著戈家蜜棗兒,含含糊糊說道。趙淇的這個小妹從出生開始就受到全家寵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才喜吃甜食。
“三哥總是與眾不同,待會等他回來問問他的意見便是。”
趙汀性子比較文靜,習慣性在各位娘娘和子女間充當潤滑劑的角色。
鄭氏倒是對大姐兒的話認同不已,微微頷首。她那個三郎不僅極有主意,還一貫倔強,旁人是很難勸服他的。
鄭氏猶記得那次三郎想入太學就讀,還硬要住在太學宿舍,不順著他就動輒沉默不語,或絕食,直到答應為止。
正思量間,趙淇已經帶著趙河從影壁走出,快步走到她身前。她家三郎走路和做事一樣,風急火燎的。
“三哥回來了!”
趙淇跪下行禮,“阿孃,兒子回來了。”
趙淇對這一家人的感情無法用言語說清,他只有一個原則,誰對他好他就加倍返還就是了,而鄭氏極為寵愛她這個么兒。
鄭氏想拉起趙淇,可是恍惚間動彈不得,也是沒想到人激動到一定程度會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只是伸出手來想撫摸趙淇的臉,只是淚流不止,明明沒見到人之前還能有說有笑。
還是李氏拉著趙淇起身,把趙淇輕拽到鄭氏身前。
“謝少母!”
“我兒既然高中,該行冠禮了。”鄭氏舒緩情緒,撫摸著趙淇臉頰,為自己這個兒子驕傲不已。
但是一想到三郎高中之後也要像大兒子一樣宦遊他方,就好像剜下她一塊肉似的,復又抹淚不停。
“兒子不急,還想留在阿孃膝下多多盡孝呢。”
鄭氏聞言歡喜,難得為娘那麼疼愛你。
“那明日隨為娘一起去靈隱寺上香還願。”
“不如去孤山衍福寺。明日上午孩兒回太學收拾,下午陪阿孃一起出城去衍福寺,正好在寺中過夜。”
她家三郎主意大的很吶,已經通通安排好了。
“還願當然要去五山十剎,哪有去那偏僻地界的道理。”
鄭氏有些難以置信,這個家還有她不能做主的事情嘛,猛然間覺得趙三郎也不是那麼可愛了。
只見趙淇低頭看著地板,一臉木然,還是木然。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是不順三郎心意的常態,也都知道怎麼讓趙淇從木頭人變得生動,只需從其所欲即可。
哪怕李氏和二女都在拉扯趙淇的衣角,趙淇還是不為所動。
李氏一臉無奈,如果是趙汀,要求沒被滿足,一定是行禮之後就退下了;如果是趙沚,便會撒潑打滾,直到被家法一頓;只有三郎,不達目的不罷休,現在只是沉默不語,還不答應就要上演絕食大戲啦。
李氏還不能不勸,夾在中間,做小妾可真難吶。
趙淇也沒辦法,以他的心智,決計做不到撒潑,可讓他違背自己意願行動,也做不到。
鄭氏見狀氣結,每次都是這樣!
又想起她這個優秀的三郎好像就是三年前從孤山回來,隨即大病一場,繼而從原來的頑皮兒童蛻變為如今的神童準進士。
本以為三郎是因為他父親那次“宰相須用讀書人”事件才知恥後勇的,難道孤山與他有什麼因緣嗎?
“三郎!趙淇!”鄭氏怒目圓睜。
鄭氏還沒想好答應趙淇,西席孫德祖在尷尬氣氛中步入花廳。
官宦人家沒一天空閒,趙葵外任,可一眾往來關係尚需打點,孫德祖本是趙葵幕僚,被留在行在負責此事。
“學究,何事?”
學究,對讀書人的通稱,鄭氏正好藉此平復一下心情。
孫學究遞上禮單道:“今晚謝國舅五十生辰,我草擬了一份禮單,請夫人過目。”
“既然三郎極有主意,禮單和賀喜事宜就交給三郎吧,都依你。”讓她這個素有權威的國夫人說再軟點的話是不可能的。
趙淇這才瞬間變回活人,“謝阿孃,孩兒一定辦好。”笑起來還是那麼人畜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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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卷一四《方外玄蹤》雲:“嘉定間,品第江南諸寺,以餘杭徑山寺,錢唐靈隱寺、淨慈寺,寧波天童寺、育王寺為禪院五山。錢唐中天竺寺,湖州道場寺,溫州江心寺,金華雙林寺,寧波雪竇寺,台州國清寺,福州雪峰寺,建康靈谷寺,蘇州萬壽寺、虎丘寺為禪院十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