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次(1 / 1)
趙淇回到自己院子,身後跟著兩段尾巴。
“三哥慣會與大娘娘作對,”趙汀埋怨人語氣都那麼溫柔,右手被趙汀牽著的趙沚也不住點頭。
趙淇略過二女,“學究,禮單我就不看了,學究做事阿孃很放心,我也一樣。”
孫學究聽過鄭氏吩咐後也尾隨趙淇進入院子。
孫學究微笑道:“三郎,還有一事,今晚需三郎隨我去謝府赴宴。夫人說的,三郎長大了,可以操持家事。”
趙淇愕然,他娘雖然順著他,但是冷嘲熱諷是少不了的。
“到時辰叫我即可。”孫學究聽聞便退下了。
“三哥晚上是要去吃席嗎?我也要去。”一見只有她們兄妹三人和各自小廝婢女在,趙沚大喇喇坐在胡凳上,抓起零嘴繼續吃,她三哥院裡的零嘴比別地的更美味。
“都坐,在我這不用講什麼規矩。下次再帶你去,這次不行。”
趙河自不必說,趙汀帶著婢女夢兒、趙沚的婢女趙湖都各自找地方坐下了,她們很瞭解趙淇的脾氣,不聽他的才會惹他不高興。
“一起來玩五子棋。”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趙淇卻能感受到內心的平靜。他這幾年生活在幸福中,彌補了舉目無親的寂寞心境,已經開始融入到家庭和家族之中。
細想開來,他家的孩子基本就兩三個僕從,比起臨安其他高官貴戚的子女,趙家好太多了。
夢兒是趙汀從惠民局帶回來的孤兒,趙湖是趙河的親妹,幾人都是一塊長大的。鄭氏和李氏也不把他們當一般僕人看待,更多的人性化卻好像不太合時宜。
現在讀書算是結束了,前方的艱難險阻還未到來,趙淇決定好好享受這個空閒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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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淇玩的不亦樂乎的時候,花廳內李氏還在勸慰鄭氏。
“三郎脾氣像誰啊?他父親至孝,從不忤逆雙親;我也是溫良恭儉讓,何曾教過他無視父母?”
“人無完人,三郎只是有自己的主意,對姐姐你更是孝順無比,偶爾執拗也不是為什麼荒唐事。”
李氏心想,還能像誰,像你唄,從小順風順水,長大後便要萬事順你們心意。
“不會是在太學習得的風氣吧?”
“額,有可能。”
“趙苗!明日把三郎的物什都搬回來。既然考中了,往後也不用回太學了,就住在家裡。”
尋人無果匆忙趕回、還氣喘吁吁的管家趙苗聞聲應下。
“說起來三郎真是乖巧無比。”一旦陰雲散去,鄭氏又能找到兒子的閃光點,“我聽趙河說,三郎在太學每日裡三更燈火五更雞,夫子們沒有不誇讚他的。”
“那是,三郎就連年節在家也是苦讀不休,有次我夜晚送羹湯給他補身子。看他快到子時還在燈下寫字,不禁勸他早些休息。姐姐你可知三郎回答的什麼?”
李氏的言語成功引起鄭氏的興趣,這幾年三郎回家極少,她也想多瞭解神童兒子。
“三郎說:‘無守己,奈若何’?”
“呀!這難道就是夫子們常說的‘克己慎獨’?”鄭家是理學名家,鄭氏也是讀過不少書的。
“差不離了,往後支撐門戶的我看還得是三郎啊。”
“哈哈二郎也不差,就是和他爹一樣沒個進士出身。”
鄭氏繼續挖掘,“還有,三郎不常與朋友們交際,偶爾出門也是去湧金門碼頭、興國坊工場等地,與船伕、匠人說話也不居高臨下,連下人們都說三郎有君子之風。”
“那豈不是和大蘇學士一般。”無腦誇誇,李氏她又不是不會。
“三郎萬般皆好,文采差了些。”鄭氏對自己兒子還算了解。
“三郎近來也不知在忙些什麼?話說他院裡的趙江和趙沁總是不見人影。”
鄭氏思維貌似有些跳躍,緩解了李氏難以接話的小尷尬。
“三郎行事定有他的道理。也沒聽說三郎和其他宰執家的衙內一樣走馬章臺,更別說欺壓良善。”
“那......,趙沁可服侍過三郎?”
“該是還未,三郎是個守己君子。”怎麼就聊起這個話題,李氏看了一圈臉紅還在偷聽的婢女們。
“臨安風流地,如何生養出三郎一朵奇葩?”
這就是做父母的糾結了,既怕孩子懂得太多,又怕孩子什麼都不懂。
二人百思不得其解,“那妹妹你說,三郎那院子為何改名叫做‘項脊軒’,其中也有什麼典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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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該種一棵枇杷樹!”趙淇指著院子中央說道,“否則這院子失色不少。”
眾人玩累了,跟不上趙三郎的跳脫思維,更不明白為什麼非要枇杷樹才能讓他滿意。別的樹不行嗎?
“三哥,講個故事唄。”趙沚是最瞭解趙淇的,相處日久,當接不住一個話題的時候就開啟一個新話題。
“好,那就說個猴子的故事吧!”
眾人搬著胡凳圍攏,趙淇還沒開始講呢,趙河就被他爹喊走了,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恍惚間趙淇覺得有什麼被他忘記了,但是趙沚等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催促了。
“這故事依據玄奘法師《大唐西域記》改編而成,名叫西遊釋厄傳,第一回便叫做:猿神啟動。”
眾人鬨笑,什麼怪名字,連趙汀都笑的“唔唔唔”捂不住嘴。
“話說盤古初開天地,世界遂分為四大部洲······東勝神洲傲來國海邊有一花果山······”
“三郎,該去赴宴了。”孫學究不知何時出現在項脊軒門口。
“好吧,下次再講。”
“三哥最壞,總是下次下次!是我太蠢,至於每每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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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奕昌謝國舅,皇后謝道清的兄長。
當今官家前有賈貴妃,後有閻貴妃,可見謝皇后是個不得寵的。
但謝家前宰相謝深甫援立楊太后,楊太后又扶立如今的官家。謝家確實有著令人敬畏的本錢,是官家都不敢砍的桌子腿。
皇親國戚多住在城東,自候潮門至崇新門之間,羅列著吳家、全家、楊家和謝家等高門大院。
時下二月二十五,酉初時分臨安城已經開始披上夜色。
趙淇出門時,只見是常教他武藝的林教頭與四個健漢挑著賀禮。
“趙河呢?”
“趙河行動有些不便,今晚由林教頭跟著三郎。”
趙淇不太明白,這還沒到一會,趙河怎麼個行動不便法?
“時間有些緊,酉正就該開宴了。”孫學究催促道,他是個精細人,在為趙家應付人情往來上還沒出過差錯,更沒誤過時辰。
於是一行人選擇的是最快捷的道路,穿過清河坊對面的清平坊,經清泠橋、鍾公橋,透過新宮橋便可到德壽宮,而謝家就在德壽宮邊上。
“還未恭喜三郎高中進士。”孫學究當然要沒話找話,這也是作為西席或者清客的自覺。
“尚未殿試,言之過早。”
“三郎謙虛,自仁宗朝始,殿試就從無黜落。”
宋仁宗時,張元殿試被黜落,北投西夏,平生志向就是滅宋,還在好水川大敗宋軍後寫詩嘲諷:“夏竦何曾聳,韓琦未足奇。滿川龍虎輦,猶自說兵機”,以一人之潤改變了大宋科舉制度。
他們一行正沿著城內運河一路向東剛到清泠橋,橋對岸便是南瓦子。
宋朝商業完全突破了傳統的坊市制度,此時正是各家店鋪人頭攢動的時候。
趙淇一眼便能望到諸如宣家臺衣、張家糰子等名店的旗幟,吃喝玩樂一應俱全,和他記憶中的仿古商業街別無二致,甚至更有煙火氣。
“近坊燈火如晝明,十里東風吹市聲。”
趙淇想起陸游的詩句,恰不就是這一繁華景象的生動描述麼。
“西夏已亡於蒙虜,臨安不知還有幾年好光景?”趙淇由張元想到蒙古,說出的話卻是讓孫學究一怔。
“少年人怎的一身暮氣?道德經曰:‘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
突兀的聲音響起,像是在回應趙淇的喟嘆。
好大的口氣,哪來的狂妄之徒?趙淇轉眼看去,一位五旬上下的錦衣老者正走下清泠橋。
只見老者撫須,停住腳步,望向趙淇一行人。
啊對對對你說得對,趙淇二話沒說,右手拉著想要搭話的孫學究快步離開,腳步根本就沒停過。
老者愕然,還未出口的言語化作一聲悶哼。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無禮的少年,國際化文明大都市臨安城怎麼生養出如此奇葩?
下次別讓老夫碰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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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為何不理睬方才的老丈?”
“那老丈看著活了幾十年,可能一個蒙古人都沒見過。他一張嘴我就知道他想說什麼,無非就是什麼‘剛不長久’、什麼‘華夏正統’一類的說辭。”
“三郎覺得不對嗎?”說的你趙三郎就見過蒙古人一樣,孫學究暗暗吐槽。
趙淇默然,華夏曆史上邊鄙胡虜因戰而起,卻一戰敗亡的例子確實太多了。前有匈奴,後有女真,難怪有人會覺得蒙古人也會不長久。
只是他今天就是去吃個席,思考這麼複雜的問題幹嘛?
遂閉口不言,微妙的氣氛立即瀰漫開來。
孫學究早就聽聞過趙三郎的英雄事蹟,在今天下午他還當場見識到了呢,當下也是心懷揣揣,沒搞明白哪裡惹到了趙三郎。
只是路途太遠,行程還未過半,本質是個話癆的趙淇自己倒先忍耐不住,開口詢問今晚設宴的主角:“謝國舅在朝中擔任何職?”
他這是覺得自己是準進士了,該多瞭解官場。
孫學究正愁怎麼化解趙淇的閉口禪,立即欣然答道:“國朝制度,皇親宗室多任虛職,南渡後逐漸不拘皇親宗室科舉、恩蔭。
譬如賈貴妃之弟賈似道進士出身,現任兩淮制置大使,位高權重;再如宗室趙與訔恩補入仕,淳祐八年通判臨安府。
只是這謝國舅僅擔著保寧節度的榮銜,畢竟去年官家才為閻貴妃修功德院,甚至砍倒了靈隱寺前的晉代古松。”
趙淇心下了然,這意思就是謝皇后不得寵,謝國舅又是個考不中進士的,只能被養著做個吉祥物。
一行人已過新宮橋,趙淇看著德壽宮附近的荒涼景象又問到:“學究,為何楊家謝家等貴戚多居於崇新門左近呢?這邊娛樂場所只有一個浦橋瓦,交通也不甚便利。”
孫學究自動略過沒聽過的新詞,殷勤答道:“三郎有所不知,臨近御街的坊市當然是臨安第一等的居所,只是清河坊至吳山坊一帶雖佔盡繁華,各家庭院卻因人口滋長而略顯逼仄。”
“而且崇新門附近軍營密集,其中,捧日、天武在崇新門外觀音寺東,拱聖在崇新門外舊象院東,驍騎、寧朔、廣勇在崇新門外螺螂橋東,遊奕步軍五寨在崇新門外以北,城東廂都巡檢使司在崇新門外馬婆舊鋪。”
他話也只能說到這了,懂的都懂。
趙淇不由點頭,這孫學究肚子裡還是有貨的。
他大致聽明白了,也就是說清河坊和崇新門一帶都屬於是高檔住宅區,只是清河坊一帶緊湊剛需型住房居多,崇新門一帶主要是改善型別墅。
就說他家幾十口人住在清河坊七進的院子裡都略顯擁擠,想擴充套件一下地皮都沒可能,因為鄰居們也是達官顯貴。
而且眾多軍隊駐紮在崇新門附近,皇親國戚們的安全受到強力保障,大宋官家也能睡個好覺。就不知道是皇親們先定居於此還是軍隊先停駐於此,總不能彼此心有靈犀吧。
只是軍隊駐地在大宋是什麼公開的秘密嗎,為什麼一個學究能說的這麼清楚?
他上午還覺得大宋有一個家教甚嚴、公正無私的羌人宰相,前途還不算太差;此時又覺得大宋武備廢弛,遲早要完。
孫學究也不知道趙三郎是否真的懂了,只見趙淇沉思良久後,竟伸出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讚道:“學究知識淵博,真乃臨安百事通也!”
就在兩人冰釋前嫌的時候,他們終於來到謝家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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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畢沅《續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二:“己酉,詔:“皇后兄謝奕昌,特除開府儀同三司,依前保寧軍節度使、充萬壽觀使、奉朝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