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府(1 / 1)
壽星圖作為祝壽的禮品,在臨安頗為盛行,壽星圖通常畫有松柏、竹子等植物和鶴、鹿、雀等鳥類。
時人認為,松樹終年常青,樹齡很長,是長壽的象徵。
孫學究準備的禮物中,就有一副《松下雙鶴圖》,加上玉璧和寶珠,算得上是一份得體而恰到好處的禮物,看來孫學究辦事還是妥帖的。
在林教頭將禮物與謝府迎賓交接完畢之後,趙淇和孫學究便被引至正院,而林教頭等人則被帶往偏院。
一進正院,趙淇便明白了皇親們為何都青睞此處定居,這裡的庭院著實寬敞。
若他也能擁有這般宅邸,即便再多軍隊駐紮在附近也願意,畢竟他現在也沒有什麼大丈夫取而代之的念頭。
京城,啊不,行在的達官貴人和富商巨賈辦壽酒的時候往往會請伶人唱戲。
只見院子裡搭建了一個小木臺,正在上演雜劇《鶯鶯六么》。
雜劇或稱為雜戲,是由參軍戲發展而來的,以滑稽為主。
趙淇看得津津有味,只一小會,他就大概明白了這個雜劇該是《西廂記》的原型,內心湧起一股奇妙感受。
此時尚未到酉正時分,賓客們已經到的七七八八。
在這種場合,人的天性就是找熟人湊在一起,以便不讓人發現自己不合群,就算不熟,只要是認識的也行。
所以宴會,正是賓客們相互寒暄或者結識的良機。
而趙淇日常活動範圍除了太學就是趙府,認識的人實在有限得很,一時間沒看到有相熟的朋友,只好跟著孫學究走動。
很快啊,孫學究就找到了他的熟人圈子。
“三郎,我來與你引薦!”
“此乃王待詔,可用左手描畫人物,號為‘左手王’。”
“這位則是陳待詔,尤擅山水,筆下的西湖全景就連官家也是讚不絕口。”
“······”
“這是我家衙內,行三,今科高中省試。”
臣趙構“仿宣和故事,置御前畫院”,是因為南渡之後需要打出“中興”宋室的旗號來製造輿論、粉飾太平,也是因為他本人嗜愛書畫,大概是書畫可以帶來雖然我武力不行、但是文化勝利的自我陶醉感。
所以趙淇心中對這群為政權塗脂抹粉的宮廷畫家沒什麼好感,只是幾年來的禮儀教育把他改造成翩翩佳公子,面上不顯厭惡,還能順勢掛上假笑。
“見過兩位待詔。”
畫家大多來自民間,也是要經過入院考試擇優錄取的,“入院”和“登科”一樣,一經入院,便算是擠入士大夫的行列,被人尊稱為“待詔”。
王輝和陳清波都是錢塘人,既知道趙府在臨安的地位,也知道此時不是徽宗年間,更別說這位衙內還是個準進士,當下帶著討好的笑容親切稱呼“見過三郎”。
趙淇只是微微拱手,便不再言語,聽著他們討論什麼畫技也插不上嘴,心中卻對剛被他稱讚為“百事通”的孫學究感到鄙夷,變臉之快實在令人瞠目結舌。
他的邏輯是,你孫學究好歹是邊疆大吏在臨安的唯一指定發言人,竟然淪落到在這規模不小規格尚可的宴會中只能混跡於藝術圈,什麼檔次啊?
然而趙淇他也不想想,能來虛職節度家赴宴的肯定都不是什麼朝廷實權人物。大宋自有制度在此,無用國舅毫無結交價值。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爹趙葵工於書畫,尤其擅長畫墨梅,他家大堂上就掛著他爹的《竹溪消夏圖》,只是趙淇專心學習不管餘物,從未注意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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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淇,聽說你只考中九十一名。”
令人作嘔的聲音從趙淇背後傳來,他回頭一看,果然是謝修,還帶著一幫跟屁蟲。
趙淇剛進院子的時候沒看到謝修,謝修卻看到了趙淇,畢竟趙淇面如美玉、丰神俊朗,很難不被……啊呸,他想這些幹嘛?
他還在為上午在三元樓氣勢被趙淇壓倒而感到憤怒,便帶著人過來出言譏諷。
“科場名次都是浮雲,只要能為國家效力就好。”
趙淇深知與謝修胡攪蠻纏毫無意義,但是可以在格局上體現自己的高上。只是不得不再次思索,謝修也不是個莽撞人,怎麼一天之內兩次找他麻煩?
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仔細打探一下了!
而周邊眾人聞言莫不對趙淇暗自點頭,趙謝二人的話語境界高低清晰可見,但是他們不會主動參與宰執衙內的爭吵。
謝修漲紅了臉,本想羞辱趙淇一番,可是為什麼他每次都跟不上趙淇的套路啊!
“巧言令色!如果你趙淇真的關心國事,為何去歲年末,你們齋長楊文仲叩閽上書、勸諫官家順天應人,你卻不參與?”謝修之前找不到趙淇的漏洞攻擊,這次倒是抓住了“為國效力”的短。
“正是!正是!”
跟屁蟲們隨即應和,其實他們可能也不明白楊文仲上書是怎麼一回事。
“咦,謝兄的這批朋友怎麼和上午的不一樣?”
略微表達了一下疑惑,不等謝修回答,趙淇便繼續說道:“謝兄不會不知道吧?我才十四歲,又怎麼會懂得朝堂大事呢?雖然有一顆熾熱的報國之心,但是我不懂的事情我不好參與。”
哇呀呀呀,看著趙淇和他差不多的身高,謝修內心煩躁,旁人總是因為趙淇的身量習慣於忽略趙淇的年齡,沒想到他自己也會在這裡吃癟。
爭吵早就引起眾人圍觀,臺上的雜劇都為此暫停下來,操持宴會的謝堂和陳九萬聽聞之後都趕來化解。
“兩位衙內,宴席馬上開始,還請給我謝某一個面子。”
謝堂是謝皇后內侄,他的面子代表著主人家的態度。
“本官陳九萬,此次宴席由我負責,還請兩位衙內不要干擾國舅生辰慶典。”陳姓官員的言語卻是有些剛正不阿的風采。
謝修本來想給謝堂一個面子,可是陳九萬的話又激起他內心的不滿。他可以向謝堂低頭,卻不想被一個低品官吏作伐,想來趙淇也是如此吧。
嗯?你趙淇怎麼回事?被一個低品官吏呵斥之後還滿臉堆笑,莫不是傻了?
見趙淇不發一語,謝修也不想當出頭鳥,不然顯得他沒家教,只好帶著些憤憤不平走向內堂。
趙淇在聽聞陳九萬的姓名之後,便是一副息事寧人悉聽尊便的乖巧態度,在謝修走後立即熱情洋溢地靠近了陳九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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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端義《貴耳集》卷下:“史同叔為相日,府中開宴,用雜劇,人作一士人唸詩曰:‘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旁一士人曰:‘非也。滿朝朱紫貴,盡是四明人。’自後相府有宴,二十年不用雜劇。”
(史同叔便是史彌遠,四明人,扶持宋理宗登基,專權二十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