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學長(1 / 1)
“學長為何到此?”
“我為禮部膳部郎中,來此操持壽宴。”
學長是個什麼新鮮稱呼?
陳九萬非常奇怪,這個衙內學弟一聽到他的名字就熱情地貼了上來,攀談不停,都有點耽誤他的本職工作了。
如果是文武大臣的生日,官家一般會詔賜禮品,以示隆恩,只是一般官員是享受不到這樣的禮遇的,更別說是個不得寵的虛職國舅。
但是畢竟謝國舅是個正經的國舅和節度,禮部有專門為國家典禮乃至親貴大臣操辦宴席的部門,陳九萬就是受命來謝府輔助管理整個宴會的禮儀和流程。
“原來如此,我在太學就常聽聞學長大名,一直有意結交。只是我入太學之時,學長已經釋褐,不意在此地相遇。”
釋褐,脫去平民服飾,表示進入仕途。
“我有何名聲,竟勞衙內惦記?”
陳九萬頗有些冷淡,無故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正在寫一本書,想向學長打聽一些北地之事。”
趙淇不知道是臉皮厚還是天生自來熟,毫不在意陳九萬話中的疏遠,坦然自若地說出自己的目的。
陳九萬聞言愣住,一方面是沒想到趙淇欣賞的是他的出身經歷,二是趙淇的話真的勾起他的回憶。
他是一名“脫北者”,出生時原是金國漢人,少年時求學於真定府張德輝。他從儒學典籍裡學到漢家禮儀、民本信仰,深深被華裳之美、大同之治吸引;然而當蒙古人將野蠻殘酷的統治強加在中原大地之上的時候,他實在難以理解言必孔孟的大儒老師竟然屈膝跪敵。
於是他脫身南逃,成為一名宋人,進入太學,釋褐之後官至禮部郎中。
“學長可曾見過忽必烈?”
趙淇的問題打斷了陳九萬的回憶,陳九萬看著趙淇真摯的雙眼,雖然不知道這位衙內為什麼如此關心北地之事,還是開口答道:“我原是頤齋先生弟子,淳祐七年跟隨頤齋先生見過忽必烈。”
頤齋先生,即張德輝的字號,看來陳九萬哪怕南渡,依然不忘師恩。
“也正是那次,我見到蒙古人裡面據說最為崇尚儒學的忽必烈,卻驚訝地發現他竟然不通漢話,才意識到北地儒學或將不存......”
~~~
宴會上熱鬧非常,各級官員和文人名士應邀而來的怕是有兩三百位,還好謝府正廳和正院都佈滿了桌凳才能容納這麼多人。
廳內院外燈火輝煌,眾人杯盞交錯,孫學究卻感到一絲悲涼。
原因在於他家三郎不知道發了什麼顛,在未開席之前便糾纏上了那位禮部郎中,開席之後更是換座位換到與那位郎中同席而坐,一點也沒有宰相衙內的矜持,絕對不是因為趙淇從未對他孫學究表現出那麼巨大的熱情。
此時大廳內分成左右兩邊,一面三排,每排縱向排列著五六桌。雖說宋時民間宴席已經逐漸採用方桌或圓桌的合餐制,但是高官貴戚家在重要場合大多還是使用繁文縟節的分餐制度。
一條長桌案寬有兩尺,長度接近五尺,空間正好讓兩人並排而坐。
“賢弟寫的什麼書?”一番熱絡的交談之後,趙陳二人已經學長賢弟亂稱呼著了。
“我有意寫一本天下萬國的地理志,已經有了初稿,只是我實在對蒙古所知甚少......”
陳九萬覺得趙淇真是好大口氣,小小年紀不去狎妓,天下二字豈是一個少年可以言說的?你趙淇才走過幾里路?
可他陳九萬好不容易遇見一個可以傾訴的物件,話匣子一開啟就不好關上。
“前年忽必烈被蒙酋任命為總領漠南漢地軍事,聽說他延請四方文學之士,眾多中州精英和碩德耆儒齊聚金蓮川,對外號稱‘金蓮川幕府’。”
“還請學長為我詳細說說其中人物!”
“其中就有成名已久的姚樞、許衡......”
趙淇和陳九萬二人的談話在這鮮花著錦、滿室酒香的大廳內顯得格格不入。
教坊司的官伎剛剛舞過幾曲,謝家的歌舞班子正在登場。
觥籌交錯間,謝修感到無比暢快,趙淇那個髒東西去粘著什麼郎中去了,以他家左相的威勢,自有很多人討好於他。
他爹謝方叔為相剛正,但不是不知道結好內宮的重要性,所以這才讓他來謝府赴宴。
於是謝修站起身來給謝國舅以詩詞賀壽:
“維崧之顛仙所巢,凡卉不敢爭分淆。千年雙幹騰老蛟,露月沐浴風枝敲......”
邊吟誦,邊覺得以自己的才華,往後的科名定會超過趙淇,躋身前三甲也並非遙不可及。
謝國舅看上去並不顯老,無需勞碌於案牘之間,確實能讓身體得到最好的保養。
此時他更是得意,宰相衙內為他唱賀壽詞讓他感到極為滿足。因為這也表明雖然他妹謝皇后不算得寵,但是後位牢固得很。
“來人,去讓柳娘子準備一番,為眾位賓客彈奏一曲。”
柳娘子是他的姬妾,擅長彈奏琵琶。今日他心情愉悅至極,決定讓自己新得的妾室在眾人面前表演一番,無傷大雅。
宋時小妾的地位非常之低,不比門下的丫鬟婢女高貴多少,鄭氏李氏推崇的大蘇學士在被貶官之時,把自己的小妾都送給別人,甚至其中兩個已經懷了他的孩子。
眾人司空見慣,有好事者更是起鬨不已。
趙淇和陳九萬冷眼注視著大廳內的喧鬧,剛才眾人起鬨的嘈雜聲打擾到他倆的談話。一時間兩人都陷入短暫的沉默,心中思緒怕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他們在這說著天下地理、萬方豪傑,可在別人的眼裡蒙古人哪有近處的舞樂重要。
陳九萬提杯飲酒,略帶苦悶之意。
趙淇見狀本想勸慰,可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看著陳九萬連喝幾杯。
“謝謝,我不飲酒。”
陳九萬飲酒之後,自有侍女過來添上,侍女也想給趙淇滿上,但被趙淇拒絕。
侍女有點受到驚嚇,大概是沒見過這麼客氣的衙內吧。
陳九萬也覺得趙淇是個奇葩,不喝酒,對卑賤的侍女也是那麼客氣,渾不似宰執衙內。
“三郎,我們二人在此談論中州精英,怕是不合時宜。”
陳九萬言語之間顯得更加親近起來。
“什麼時宜?大丈夫屈身守份,以待天時,無論何時何地都不用考慮朽木腐草在做什麼!”
陳九萬越發驚奇於趙淇的舉止為人,方才他與趙淇討論北國地理人物,從蒙古部落起源到鐵木真,從木華黎到史天澤,趙淇都顯得一臉平靜,不像某些人把他說的話當做奇聞趣事,好像真的會回家記錄下來的模樣。
此時謝家的歌舞班子快要結束表演,大廳內氣氛異常熱烈,上酒上菜的侍女往來如穿花蝴蝶。
“三郎寫此書為的什麼?”
“當然是為了明辨夷情,更是為了抵禦外侮!”
趙淇的昂然奮發之言讓陳九萬心中一蕩,他彷彿想起自己年輕時的志向;其實陳九萬現在的年紀也不大,可是人生停滯才是真的老去。
“三郎志氣令我欽佩,當佐酒三杯。”說著,陳九萬拿起侍女留下的酒壺,自斟自酌起來。
“其實......我也想問學長,此情此景,可曾有過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脫身南來只為一小小郎中!後悔臨安人日夜沉浸在歌舞娛樂之中!後悔這南朝繁華怕也是要毀於戰火!後悔自己流離一生到頭來一場空!”
“我..我....我......”,陳九萬隻覺得一陣腹痛。
“啊!”
“噗咚!”
陳九萬倒地不起。
-----------------
清畢沅《續資治通鑑》卷一百七十二:“太學生陳九萬,在北十一年,脫身來歸,條陳敵中事宜,有益備禦,特補迪功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