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監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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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學,觀化齋。

“齋長!好巧啊!”

與友人聊得正歡的楊文仲轉過頭來,看見了令人生厭的俊秀面孔,正是回太學收拾家當的趙淇。

之所以說某人討厭,裡面蘊含著楊文仲的血淚辛酸史。

他本是太學有名的才俊,還是太學名齋觀化齋的齋長,人生前半段可謂是春風得意。

轉折就在三年前,某人破天荒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在太學留宿的宰執家衙內,而且仗著家世比他好、出手比他闊綽,很快把觀化齋搞得分裂成兩大陣營。

更可惡的是作為宰執家的衙內,某人竟然不恃強凌弱,還對太學缺衣少食的同學們噓寒問暖。

不久便被冠上頗有綠林氣的名號,叫什麼“太學及時雨”,真不知道是哪個趨炎附勢之徒想出來的。

當然最可恨的還是,已經有恩蔭的某人學習還比他刻苦認真,學業上也壓他一頭,陰差陽錯之下還得到監丞的看顧成為親傳弟子。

簡直沒有天理!

整個太學的好名聲一共十鬥,被某人獨佔八斗,逼得他楊文仲只能效仿另一位太學名人陳宜中,成為搞事達人以博取名聲。

就在去年冬天,他帶領三分之一的觀化齋舍友叩閽上書,勸諫官家順天應人,那可是在刀尖上跳舞啊,沒必要的話誰真的願意做這種事呢。

閒話少敘,他不得不面對這位他暫時還得罪不起的衙內,畢竟他家官位最高的楊棟如今也才是個知州。

“賢弟稱我時發便可。你我二人既已中榜,往後我也就不再是什麼齋長了。”

真是令人生厭,這人中榜名次也在自己前面,只是楊文仲養氣功夫到家,面上絲毫不顯。

“時發兄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楊文仲昨日中榜後便與好友飲酒作樂,今日一早就回太學,本意也就是儘快搬離,免得遇見趙淇。

沒成想還是遇上了,剛中榜的宰相衙內大好年紀怎麼不去狎妓?

“沒什麼......”

趙淇心知昨夜的事情還沒那麼快傳播開,是他自己略顯著急了,心中暗暗告誡自己,做大事者當須沉心靜氣。

“賢弟,監丞在首善閣。”

楊文仲正愁怎麼敷衍趙淇,楊萬里卻從齋中走出,給趙淇通報了最新訊息。

“時發兄,再會。”

“再會。”

趙淇見楊文仲已然收拾完備,便與楊文仲道別,太學生也不是中榜之後就必須馬上搬離的,不知為何今日搬離的人如此之多。

待楊文仲略顯匆忙離開之後,趙淇便和楊萬里進入了觀化齋,這是他生活了三年的居所。

太學校園分為四區,中部為行政區和教學區,有首善閣、崇化堂等廳堂;西部為大成殿與石經閣,大成殿繪有孔孟等七十二賢士,每年春秋兩季舉行祭拜;後部為射圃,是學生們參加射箭和其他文體活動的場所。

而東部才是學生宿舍區,太學共分二十齋,每齋可住生員三十人。

每齋前後還有亭榭,栽種花草樹木,環境清靜,絕對比拓普吐的學生宿舍強上十倍。

“往後賢弟大名也會被篆於牆壁之上。”

進入觀化齋之後,楊萬里看見一面牆壁便對趙淇說道:“功業或許可以超越崔相公!”

楊萬里說的崔相乃是名相崔與之,曾是觀化齋住讀過的上舍生,端平三年官升右丞相兼樞密使。

之後觀化齋的生員舉行慶祝會,會後即把崔與之的名號事蹟篆刻在牆壁之上。

“不知楊兄哪來的信心,我自己都沒這般自信。”

趙淇隨口應道,心下奇怪楊萬里二十啷噹的年紀為何不去狎妓。

“楊兄為何來的這般早?”

“我知賢弟做事一向迅速,故而一早就來了,為你打聽監丞的去向。”

趙淇聞言心下感動,楊萬里不愧是和他同住一個小院的好友,知道他趙淇的辦事風格,而且專門打聽訊息,昨日的幫襯之語怕也不是虛言。

“多謝楊兄!”

可惜趙淇心熱面冷,只是道了句謝便立即吩咐趙江收拾家當,而他自己則要去拜見老師陳監丞。

~~~

首善閣。

國子監丞陳宗禮並不是在欣賞內藏於閣中的宋代歷朝皇帝御札,僅僅是在窗邊眺望太學,直到看見那個最讓他得意也最讓他頭疼的學生正往首善閣而來。

不久,趙淇登上樓拜見陳宗禮。

“學生拜見老師!”

趙淇大禮參拜,此生最讓他尊重和敬愛的人非陳宗禮莫屬。

三年前他乍入太學,陳宗禮不知為何打破常規硬要收他為弟子,在學業上悉心教導,不然憑趙淇的半桶水,哪能幾年就榜上有名。

陳宗禮卻沒有讓趙淇起身。

“十四歲的進士啊!老夫四十三歲方中進士,你卻可以比我早三十年踏入官場,不知是福是禍。”

“晏殊學士也是十四歲中試,楊億更是十一歲的特賜進士,學生定會向前輩們學習,正己修身,為國家效力。”

趙淇有些莫名其妙,學生我還跪著呢,只是他可以無視馬光祖,卻不能無視自己的老師。

“是啊,更別說此次知貢舉的陸尚書十歲便由童子科登進士第,天才何其之多。”

陳宗禮順著趙淇的話語,說起陸德輿的科舉經歷,而後話鋒一轉。

“你可知老夫為何執意收你為徒?”

“學生不知。”

“你甫入太學,便勤勉有加,課餘竟還在這首善閣攻讀文章,那是老夫見你的第一面。”

陳宗禮泛起回憶,“可首善閣並無桌椅,你可記得那日你坐於地上之時,臀下所墊何物?”

趙淇總算明白陳老師為什麼會在首善閣等著他了,可幾年前的往事模糊不清,只是聽陳老師的語氣,事情有些不妙。

“學生不記得了。”

“是啊,心中無君之人,哪會記得?那日老夫走近一看,你臀下所墊之物竟是高宗御札。”

陳宗禮此言一出,趙淇只覺冷汗直冒,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天衣無縫,不成想幾年前的一件瑣事就把他暴露無遺。

難道昨日救下一人,今日便要殺害一人方可嗎?

經常殺人的朋友都知道,殺人容易拋屍難,太學又不是什麼荒郊野外。

更何況,拋屍容易脫罪難,趙淇方才一路走來,太多人知道他是來聆聽老師教誨的。

“起來吧。”

正當趙淇心思紛繁之際,陳宗禮卻已轉身扶起他。

“老夫已入知天命之年,只能再照看你一二十年了,切莫行差踏錯。”

原來陳老師並不是要揭發趙淇,只是想在入仕之前提醒他,想必是對自己幾年來的教導極具信心。

趙淇穩定心神,望著陳老師關切的眼神,輕輕點頭道:“學生必定牢記老師的教誨。”

“江古心去歲來信說,他收了一名極為優秀的聞姓學生,卻不想老夫的學生登科更早。”

陳宗禮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並不知趙淇方才心中已有犯罪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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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畢沅《續資治通鑑》:時言路壅塞,太學生楊文仲率同捨生叩閽極言時事,有曰:“天本不怒,人激之使怒;人本無言,雷激之使言。”一時傳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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