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誑語(1 / 1)
衍福寺,全名褒忠衍福禪寺,原名智果觀音院。
嘉定十四年前任寧宗皇帝為平反的嶽武穆賜碑於此,用以表彰其功業,所以衍福寺的職能也就是專門負責照看敕碑和祭祀嶽武穆。
鄭氏也是今日向懂得多的孫學究、趙管家等人打聽,才得知她家三郎執意要來的衍福寺有這樣的歷史傳承。
她只知道三年前趙淇在孤山遊玩時受傷,似乎便是衍福寺的禪師悉心照料,方使得她家三郎如今生龍活虎。
下車伊始,衍福寺的執事們早已等候在寺前,畢竟五山十剎也不敢怠慢前宰執家的國夫人。
“阿彌陀佛,施主有禮了,這是本寺方丈至善禪師。”
一位執事恭敬地給鄭氏介紹道。
可那至善禪師也不言語,只是雙手合十彎腰行禮而已。
鄭氏心下反感,沒見過這麼無禮的大和尚,廟小妖風大,竟然不肯開口稱她一聲信國夫人。
但她素有修養,語氣不免冷淡,
“有勞貴寺接待,信國公府願添油一千貫。”
至善方丈不為所動,一言不發地引領著先一步到達的趙淇往山寺而去。
大概是如此情形發生過很多次,執事駕輕就熟解釋道:“好叫施主知曉,方丈修煉閉口禪已有三年,絕不是怠慢施主。”
這話不說還好,鄭氏聞言瞪著漸行漸遠的趙淇,慌亂地與李氏對視了一眼,
“這可如何是好?”
扶著鄭氏的李氏瞭然於心,前兩天她還和夫人討論過趙淇的閉嘴絕技師從何人,如今算是清晰無誤,三郎的閉口禪不就是這什麼至善方丈所授嗎?
三年前趙淇只在寺中呆了一晚,便習得閉口禪三分功力,今晚之後那還得了?
鄭氏李氏也不管車馬如何安排,也不在意什麼世家風範,兩人朝著趙淇的方向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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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福寺大殿。
“沒想到我娘出手如此闊綽,我還奮鬥個什麼勁吶,你說對不對啊至善大師?”
至善大師依舊一言不發,面上微笑以對,彷彿菩薩轉生。
趙淇拿起殿中桌上的籤筒,隨手抽出一簽,上書“臨風冒雨往還鄉,正是其身似燕兒;銜上坭來欲作壘,到頭壘壞復須坭”,趙淇已然進士學歷,一眼便看出這是一支下籤。
跟隨而來的執事臉都綠了,求籤不是這麼求的,哪有施主自己動手的,讓老衲來,保你一個上上籤。
只見趙淇搖搖頭,將下籤放回籤筒,又從中抽出一簽,如是者三四次。
直到抽中“開天闢地作良緣,吉日良時萬物全;若上此籤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這一上上大吉籤。
而後對靜默不語的至善大師說道:“不好意思,我喜歡將命運把握在自己手中。”
閉口禪境界大圓滿的至善大師只是點點頭,沒對趙淇的大無語行為做出一點評價。
“這麼做生意是不行的,很少有人像我一樣向佛之心如此堅定。信眾們如果求得下籤,必然心中不安,我有一計可解困局。”
趙淇說完,執事和尚接上話頭:“不知趙施主有何妙計?本寺上下洗耳恭聽。”
“內心不堅者須求於外物。為了弘揚佛法,所以我決定開一家成衣鋪子,準備推出數款成衣樣式,其中一款名為“耐克“,寓意不言自明。
往後信眾如有抽中下籤者,師傅們可推薦他們去下瓦子“良品成衣“購買,每成交一件返貴寺十個點的利潤。”
就是面對這麼精妙絕倫的商業化建議,眾人卻興致缺缺,哪怕是林教頭也覺得自家三郎過於浮浪了,至善大師喉結微動。
趙淇面帶危笑,再使出暴力一擊,他不信以他八百年的功力破不了老和尚的金身,
“我聽聞世人為菩薩添油求的是往生幸福,但我這個人比較庸俗,我對來世不抱奢望,所以今生便想從功德箱中提現。
我也不讓菩薩吃虧,咱們二一添作五,道上也講究見面分一半,我與菩薩各五百貫,如何?”
“趙...郎..說.笑......”
至善大師終於破功,只是嗓音沙啞。
疾行而來的鄭氏狐疑地看著據說在修煉閉口禪的老和尚,有那麼一瞬,懷疑自己帶著兒女們走進了賊窩,哪有正經和尚敢在一品國夫人面前打誑語的?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趙三郎不開這種玩笑,我是真缺錢,五百貫對我來說有大用......”
“三郎住嘴,怎可褻瀆菩薩寶地!過來,為娘有話與你說。”
終是鄭氏叫住了無賴的趙淇,她發覺在外人面前的趙淇和印象中沉靜乖巧的小兒子有點不太一樣,略顯輕浮。
趙淇不情願地停下對菩薩的勒索,他是真覺得一千貫對一座小廟來說實在是太多了,更別說衍福寺本身就有土地、度牒甚至放貸等等或正經或偏門的生意。
“阿孃為何來的如此之快?”
“在菩薩面前不可無禮!”
慢點好讓你在菩薩面前丟趙家的臉麼?鄭氏先是訓斥了趙淇一句,然後才說道:“為娘想起家裡明日還有許多事務,今日拜過菩薩便迴轉吧。”
“可看這天色,已然申時末,必然趕不上城門關閉......”
“在城外旅店住宿一夜即可。”
臨安城的建成區範圍已然跨過城牆,城門外百業興旺,比之一般府城有過之而無不及。
“既如此,阿孃可先回城,孩兒剛與至善大師約定了今晚辨經、研討佛法,不可失信於菩薩。”
“嗯...為娘想了想,府中事務有管家照料,也不是那麼急迫......”
總之鄭氏的本意,就是不想讓趙淇與修煉閉口禪的至善大師單獨相處。
趙淇覺得今日的鄭氏有些奇怪,完全不像平日裡的一言九鼎,說話竟然吞吞吐吐。
趙汀和嫣紅等人的到來解救了鄭氏的窘境,在鄭氏李氏不管不顧車隊安頓等事宜的情況下,終究是懂事的大女兒和家中大婢承擔了所有。
“姐姐,那就如此說定了。恰好我也喜愛佛法,正好藉此機會聽聽至善大師與三郎辨經。”
李氏不愧是鄭氏的貼心姐妹,想鄭氏之所想,急鄭氏之所急。
唯有單純的趙沚在大聲嘀咕:“阿孃何時喜愛佛法了?不是說不能在菩薩面前打誑語嗎?”
一番拉扯後,在至善大師和各位寺中執事的主持下,鄭氏領著家人們向菩薩行禮,跪拜燒香,祈求各自心中所願。
臨安作為東南第一州,總體上呈現佛教繁盛、與勃興的道教並行發展、各臻巔峰的局面。
佛道兩教雖因政局及皇帝個人因素不同而有短時的消長起伏,但對於偏安一隅的朝廷和民眾來說,宗教可以提供心靈的庇護場所,所以官方與民間崇佛崇道之風盛行。
只是趙淇不在此列,他從來就只跪天跪地跪父母,當然在不遠的將來可能還需要跪皇帝,所以泥塑的菩薩是不能讓趙淇下跪的。
“菩薩是至高無上的智者,大慈大悲,護佑眾生,會在乎信眾的幾根香火嗎?再者,菩薩的原產地天竺又不燒香,也沒見菩薩怪罪她的信眾。”
在鄭氏看不見的身後,趙淇一人站立,而見此情形的和尚們卻不敢質疑一句,沒見方丈重新練回了閉口禪嗎?
更何況,趙施主的兇猛,方才他們已經領教過了。
可是趙淇尤不知足,
“二姐,拜菩薩要多次默唸自己的姓名、生辰和住址,越詳細越好,用最嚴謹的流程告訴菩薩別搞錯了降福的物件。”
跪著的趙沚右眼微睜,
“真的嗎三哥?”
“林教頭,快把三郎帶下去!”
鄭氏忍無可忍,今日的三郎彷彿性情大變,往日只是不信神佛,但是今日在菩薩面前如此失禮放肆,渾不像個考中進士的天才。
“菩薩莫怪,童言無忌。”
下次再給菩薩添油一千貫,鄭氏心中默唸,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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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周邊光是有記載的寺院就有四百九十五座,詳見田汝成《西湖遊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