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清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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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陰。

朝霧褪去,遠近的炊煙成絲成縷,或輕快或沉重,在靜定的天幕裡漸漸地上騰,臨安城又迎來了熱鬧喧囂的一天。

新科進士姚勉沿著侍郎橋邊讀書邊散步,這是他從少時就養成的習慣,每日清晨必要誦讀數千言,至今二十餘年從不停歇。

橋上橋下但見乘轎的、坐車的、趕毛驢的,熙熙攘攘,好不熱鬧;街道兩旁,各家店鋪、地攤和臨時棚子生意紅火。

行在的人們早起從事千行百業,有賣吃、賣藥、算命、賣弓、賣水果甚至代寫字的,一切應有盡有,五花八門。

岔路口便是施家橋,沿街店鋪高掛著各種招牌:什麼“上色沉檀”、“王家羅錦”、“楊家應症”......商店林立,滿目繁華。

姚勉不由感嘆,百年前《清明上河圖》中的東京汴梁恐怕也不及他眼前之繁盛。

“噫!”

一塊新奇的招牌引起了姚勉的注意,“百度書坊”,看來書坊主人也是個雅緻的讀書人。

“官人可要瞧瞧?本店今日開張,有《萬國志》、《黑韃事略》等一眾新書發售,新體例新格式,一律八折起。”書坊夥計在熱情招攬街市上的顧客,見誰都喊上一句官人。

姚勉乃是嗜書之人,《黑韃事略》他是知曉的,書的作者論起來還是他的同鄉前輩。

該書為鄱陽人彭大雅所著,詳述蒙古地理物產、語言風俗。但因彭大雅曾被論罪流放,該書一度成為禁書,直到去歲朝廷為彭大雅平反。

對於讀書人來說,最好看的書便是禁書,姚勉也不能免俗。而《黑韃事略》在他的老家江西是決計買不到的,既然遇見那肯定是要買上一本。

只是那口氣好大的《萬國志》是何人所寫,竟能居於《黑韃事略》之前?

姚勉懷揣著好奇,走進書坊拿起一本《萬國志·第一卷》閱讀,甫一入手便感紙質上乘,翻開一看更覺驚奇。

原來夥計口中的新體例新格式,指的是此書文字竟是上下排版,語句之中還有些奇形怪狀的符號。

但是莫名比之他手中豎版的《四書章句集註》順眼許多,讀來暢通無阻,那些符號完全替代了句讀的作用。

只見扉頁開篇寫著“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

再往後看,目錄中所列國別有姚勉耳熟能詳的蒙古、高麗、日本、大理和大越等國,也有博覽群書之人才知曉的三佛齊、蒲甘、渤泥等國家,但是花剌子模、庫曼和基輔羅斯等國真的存在嗎?

莫不是書商編造出來唬人的?

不過日本、高麗等國的山川地理倒是寫的符合姚勉舊有認知。

姚勉自認學富五車,地理志他也讀過許多,但此書中的大部分異域國家實在聞所未聞。

哦,目錄最後一項便是天下寰宇圖,倒要好好看看,姚勉遂拿起《萬國志·第九卷》。

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姚勉倒吸數口涼氣,方穩住氣息。

宋代是古代中國製圖比較發達的年代,著名科學家沈括就曾經主持編繪《天下州縣圖》,姚勉也曾見過其師樂雷髮根據唐代賈耽《海內華夷圖》改繪的《華夷圖》,但是之前從沒有哪幅地圖能這般清晰告訴姚勉“天下”究竟是何模樣。

姚勉心神俱震,天下竟有這麼多的國家?蒙古為何如此之大?

怪不得此書名為《萬國志》!怪不得世人皆傳蒙古滅國數百!

等等,倘若蒙古人得此地圖,那豈不是......?

“店家!此書何人所著?”姚勉急切問道。

自姚勉入店,孫掌櫃便時刻觀察著,畢竟此人是書坊開張第一天迎接的第一位客人。

孫掌櫃立馬上前陪笑道:“此書乃是我家東主親著,姓名便在每卷書後。”

姚勉聞言往尾頁翻去,只見末頁的角落裡躺著幾十個字,定睛一看:“大宋讀者你們好,我是練習時長兩年半的非著名作家趙淇,敬請期待本人的下部力作《東土英雄傳》,首篇人物便是抗蒙英雄扎蘭丁”。

趙淇?這是哪位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卻也能寫出如此皇皇鉅著?

扎蘭丁?一聽就知道是個域外野人,竟然可列首篇?

“店家,此書有多少?我全要了。”

“《萬國志》一套九卷,售價五十貫,本店共有六十套。”

“......”姚勉迅速心算,加上八折優惠,只需兩千四百貫即可拿下......

“官人如還需要,本店可日刻三十套新書。”

孫掌櫃沒想到開張頭一天就能接到這麼大單的生意,連商業機密都迫不及待說出。

“......”

“總之,此書斷不可流傳於外!“

~~~

王若雪正帶著采薇、蒹葭在下瓦閒逛。

之所以說是閒逛,乃是因為她爹只給了她下瓦里一家熙春樓分店的經營權,而以王若雪多年的商場經驗,除開前幾日與三元樓尋求合作受挫之外,一應生意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條。

且她自幼便喜歡市井,只因在市場之中她可以買到任何物品,只要想不到沒有買不到,這是深宅大院無法企及的魅力。

譬如下瓦街市上的朝食,僅就麥食一項而言,就可以粗分為麵條、饅頭、麥餅、水餃和餛飩等類,而麵條又有鋪羊面、肉淘面、拔刀雞鵝面、鯽魚桐皮面等數十種,麥餅又有甘露餅、乳餅、金花餅、羊脂韭餅等三四十種,凡此種種,不勝列舉。

街市上每個人都在忙活手頭上的一灘事,雜而不亂,其中蘊含奇妙的韻律,在王若雪眼中比之教坊花魁指下的瑤琴亦不遑多讓。如果趙淇在此,必然能告訴她,這就是勞動分工理論的偉大力量。

不多時,王若雪行至一家店鋪門前。

這是一家新開店鋪,因店前還有爆竹碎屑,更是因為王若雪對瓦子裡的各家店鋪了如指掌,這家“良品成衣”在王若雪的印象中是間倉庫。

女孩子對買衣服是最熱衷的,即便不買,試試也是極好的。

采薇和蒹葭擁著王二娘子入內,櫃檯後坐著個滿臉不情願的女孩子,和她們年紀相仿。

見有人進門,趙沁這才堆起笑容打招呼,只有完成三郎交代的任務才能實現回家端茶送水的目標。

“娘子,歡迎光臨!這一層是男子成衣,二三層有多款女子成衣,皆是新樣式,本店開業前三日一應商品八折優惠。”

“咦!”

王若雪乍聽到趙沁新奇的攬客用語,便覺得自家酒樓也可效仿,更別提新樣式的女子成衣。

說到這個她可就不困了,不光是女子對衣物的熱愛,更是作為一個商人對商機的靈敏嗅覺,想要有所創新何其之難,這店家一開口就是多款新樣式。

王若雪好奇心大起,隨趙沁上樓,而樓梯口竟有一粗壯僕婦把守。

她心中暗道,如此安排可令女子安全感倍增,這店家必是一位商業奇才,於是藉機與趙沁攀談起來。

“小娘子,你是這良品成衣的掌櫃嗎,小娘子貴姓?”

“是的,我便是掌櫃的,免貴姓趙。”

王若雪聞言上前拉住趙沁的手,女子做掌櫃,不是身負大才便是身負大財,值得結交一番。

而且趙娘子自稱為“我”,可見其獨立自主、精明強幹。

“奴是不遠處熙春樓的掌櫃,趙娘子可喚我王二娘子。”

趙沁被王若雪的熱情覆蓋,頗有些手足無措。不過,女孩子拉拉手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吼?

幾人上樓,趙沁將王若雪帶至一衣櫥前,只見其中不光有唐時流行的廣袖襦裙、齊胸衫裙等樣式,還有現下時興的褙子、百迭裙等。

且真的有幾款是她作為臨安鉅富之女也未曾見過的新樣式。

“王二娘子,這是馬面裙,這是立領長衫,這是......”

“這些都是趙娘子你設計出來的嗎?”

“啊?我哪會這些......是我家東主設計的。”

王若雪聞言沒有感到失望,轉而對趙沁背後的東主興趣大增。

依她想來,能設計出多款新樣式女子成衣之人,定是高官富商家的女眷,更加值得結交了,拉著趙沁的手因激動不免更緊了幾分。

趙沁靠近王若雪,附耳輕聲說道:“王二娘子,不如我們先去三樓,那兒有很多女子內裡的衣裳。”

待王若雪等人在三樓試完女子內裡的新款式,幾人皆是面紅耳赤,只因其中有些樣式實在是大膽奔放。用王若雪心裡的話評價就是,比之盛唐氣象猶有過之。

幾人年紀相仿,性情相投,短時相處已然成為好姐妹。

王若雪感覺時機成熟,便問道:“趙娘子,你家東主是何人啊?為何能有幾多奇思妙想?”

趙沁搖搖頭,因趙淇吩咐過,嚴禁洩露他的身份資訊。

王若雪見狀接著問道:“是何身份總可以透露一二吧?”

如果是高官女眷那便就此罷休,她家還惹不起;若只是尋常富商家的女眷,該是樂意與熙春樓東家來往的。

“抱歉呢王二娘子,我家三郎說過,不可向外人透露他的身份。”

“......”

最終,王若雪還是買下了眾多新款,一則她確實喜歡,二則不好傷了趙娘子的顏面,畢竟好姐妹剛剛結下友誼,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只須離趙娘子那背後極為變態的東主遠些就好,他用趙娘子充當掌櫃的,也該是個有自知之明的。

趙沁沒想到自己第一天開張,在第一個時辰就完成一筆巨單。

莫非她趙沁真的是天才?那相中她的伯樂、她家三郎豈非天才中的天才?

“王二娘子,下次再來啊!我家後院便是裁縫鋪,可以定製比成衣更加貼身的衣裳!”

趙沁心情激動,又把趙淇引以為傲的“前店後廠”模式之商業機密輕易道出。

王二娘子:“......”

~~~

三元樓。

趙淮和妻子餘氏正在大堂內品嚐朝食。

本來,以他作為兩淮制置大使賈似道麾下節度掌書記的身份,合該有個包廂坐坐的,這還沒提他家世代公侯。

趙淮父親趙範乃是前宰執趙葵的哥哥,是曾任兩淮制置使、京湖安撫使的一代名將,雖然英年早逝。

但趙淮這不是低估了三元樓的火爆程度所以來得晚,加之他為官清正,只得委屈在三元樓大堂和普通市民一般用餐。

本來,趙淮昨日便說要來三元樓打牙祭,但因為餘氏懷胎三月且連日車馬勞頓,所以昨夜就沒出門。

本來,趙淮該是要陪著家中長輩用膳的,但他的叔母不是帶著弟弟妹妹們出城去了麼。

言而總之,幸好三元樓美味的點心使得趙淮鬱悶的心情有所平復。

“官人,這油條包餈粑瞧著新奇,嚐起來也甚是美味。”

“油膩之物娘子少吃些。”

“就是......就是,娘子......要想著......肚子裡的寶寶。”

滿嘴蝴蝶酥尚未嚥下的侍婢綠雲連聲附和趙淮,引得餘氏輕捶,一家人其樂融融。

趙淮此次入行在,是為了替賈似道將寫有兩淮軍民、錢帛等內容的奏本經進奏院轉呈御前,這是他作為制置府幕僚的工作之一。

另外,趙淮也是想將懷有身孕的妻子託付給叔母照顧,一則他沒有為人父的經驗,二則兩淮處於邊境,時常有蒙虜騷擾,不利於養胎。

沒錯,大宋每年沿邊各帥司自七八月到年末,基本都會遭到蒙古軍隊或大或小的襲擾。

所以沿邊各帥司會按照朝廷的要求,在每年二三月間遣人向皇帝稟告轄區內的軍隊訓練、財稅收支等情況,以便中樞酌情考量、統籌全域性。

讓趙淇來評價,就是每年都要防備蒙人“打草谷”,可用“防秋”一言以蔽之。

“可看過了,趙府三郎那九首驚豔絕倫的詩詞?我剛在街市上被一個學究硬塞了兩張全文。”

“何止看過!我前夜在南瓦親眼所見,趙衙內文才驚世駭俗,柳娘子曲藝也非凡俗。”

“聽說趙衙內和柳娘子牽手並肩漫步瓦子,是真是冒?”

“真的!我當時都驚呆了!事後想來,此舉雖大悖禮教,亦足見二人之真情。”

“可是此案關聯甚多......”

“......”

趙淮聽到鄰桌的幾位士子談及趙三郎,恍惚間以為是自家三哥,但之後他們的言語又打消了趙淮的疑慮。

文才?不存在的,他家三哥雖然考中進士,但是詩詞上的才華從沒聽過。

真情?他家三哥毛都沒長齊呢!

趙淮和餘氏吃完結賬,走出門去,趙淮忍不住對妻子評論道:

“臨安風氣不正!兩淮軍民忙著防備韃虜,臨安上下卻只關心情愛風流。”

餘氏感同身受,但她性格爽朗,一點也不在乎臨安風氣如何,簡單勸慰幾句,三人沿御街朝清河坊趙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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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韃事略》,作者彭大雅,南宋聯蒙滅金時彭作為使者出使蒙古,是南宋抵抗蒙古的最可靠的材料,實乃宋軍居家旅行之必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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