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前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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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王,我來看你了。”

此時正值黃昏,沉於西南的餘暉穿透二月末的山間霧氣,從大殿的木製窗欞孔隙中滲出,將雕像的雙目照亮,好似目光凜凜盯著不速之客。

“你把我送來此地,我卻轉身在太學埋頭苦讀三年,已經考中進士了,比你學歷還高。你想讓我做的事情我一件沒做,你有沒有生我氣啊?”

“你生氣也沒用,有本事就把我送回我原來的世界。這裡福禍難料,保不齊哪天不是被皇帝砍頭就是被蒙古人剁碎,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趙淇也不嫌髒,一屁股坐在大殿右側的立柱之下,對著雕像自言自語。

“我來杭州旅遊,好心去忠烈祠看你,就你那破廟,平常也沒幾個人去。你可倒好,用“還我河山”的匾額把我砸暈,還把我帶到這麼個人生地不熟的世界。”

泥雕上方的“還我河山”牌匾赫然醒目,但卻靜默不動。

“來就來吧,你也不挑個好時候,還當著老和尚的面替換靈魂,用那老和尚的話說,“一道霞光籠罩”,然後我就暈了過去。搞得現在老和尚還以為我身負神蹟呢,可我也沒覺得我在氣力、筋骨、記憶或者任何一方面遠超常人啊。”

趙淇說到此處,略微停頓了一下,擺出食盒中的果品、熟肉。

“也不......一定,記憶力還不錯,讀了三年就考中了;相貌還未長成,希望別長殘了。”

“可我原來也不差啊,前後讀書二十三載,在拓普吐輾轉十一年,在學習上我自認為沒輸給過任何人。

年紀四十不到就成為世界五百強亞洲區副總經理,是滬上珍稀的鑽石王老五,如此大好前程,竟喪於你手。”

“雖然這個世界對我來說也算不錯,但那是因為你給了我一個衙內的身份。”

“比如這些個鹿肉脯、棖釀蟹、鮑螺滴酥、棗餬等等吃食,我之前都沒吃過。可是這是在臨安,在我看不見的遠方,可能有數不清的人們還在捱餓。”

趙淇苦笑,又從食盒中拿出一壺葡萄酒和兩小杯。

“說起來,我最佩服的古代將領,你算一個,戚繼光將軍也算一個。其他人或許有的比你們武藝更強、有的戰績更輝煌,但是在我心裡,只有你們二位最令我敬佩。”

“你們在文恬武嬉、節節敗退的時代背景下,還能夠重新整訓軍隊,且練兵有術,甚至還在缺錢少糧的條件下屢敗強敵。那可是在古代啊,軍紀、戰鬥力和糧餉,簡直就是不可能三角啊。”

“還有一點,你們二人的人格魅力肯定拉滿,不然岳家軍、戚家軍不會傳承你們的精神。不知道你還記得畢進、孟林嗎?”

“他們兩個在岳家軍中的地位,大概不夠資格進你的元帥大帳吧。可他們的兒孫,畢再遇、孟珙,和你一樣傑出,同樣的驍勇善戰,這種名將之間的歷史傳承更讓我覺得血脈賁張。”

落日的餘暉退出大殿,殿中並無燈火,黑暗全面入侵。

“所以,面對我這麼一個崇拜你的後世之人,你怎麼忍心讓我捨棄家庭事業,來到這個我毫不瞭解的朝代?”

“什麼宰執衙內?什麼少年進士?什麼臨安風月?我一點也不稀罕,更別說那北方草原上的蠻族,他們可還沒學會歌舞,他們席捲天下滅國無數,誰擋在他們前面誰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的。你以為我是你啊?”

“嗯?”

“你為什麼不說話?”

“你就欺負我是吧?好人就活該被欺負是吧?你知道我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嗎?”

“我一醒來,既害怕那老和尚到處宣揚,又害怕這具身體的親近家人瞧出端倪,所以我連忙躲進了太學,誰都不敢去接觸。

我為什麼要躲在太學,還不是因為那兒是你的舊邸嗎?只有住在你曾經住過的地方,我心裡才會有些許的安全感。”

趙淇倒滿一杯,他本不愛喝酒,此時此地卻非喝不可。

“我三年來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別人看出一點破綻,一不小心必然丟掉小命。你位列仙班,你全知全能,那你就該知道,今天上午我在太學就差點被陳老師揭穿老底。”

“唉,我感覺我每天行走在刀尖上,我就像一把琴,天天被世界彈奏,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我沒法預料。因為如果我回憶過去,我就會抑鬱;但如果讓我展望未來,我就會焦慮。

所以我只有去讀書,我也只會讀書。”

“還是說你斷定能拿捏我?你看到我救下了柳芸?你看到我買了書坊?所以你覺得我已經立志留在此地為這些我素不相識的人們奮鬥終生?”

“我真的不熟悉這段歷史啊!我還錯認了楊萬里!我知道的幾個人名裡沒有此身的父親趙葵啊!除了忽必烈、賈似道和陸秀夫寥寥幾人,我腦海裡還是一片混沌啊!”

“南宋朝廷擱賈似道手裡還能玩到崖山跳海,萬一到我手裡直接在臨安就亡國滅種了,那這加速民族融合的功勞會算在我身上嗎?”

趙淇雖然情緒越來越激動,但聲音卻越來越小,平日積攢的怨氣、怒火和驚懼,在這一刻溢位全身。

“所以我肯定回不去了對嗎?哪怕我對你們滿天神佛陰陽怪氣,哪怕現在我誠心向你祈禱,哪怕我躺平懈怠一心讀書......”

“我原來的世界,我的家人還好嗎?這具身體的原有靈魂不會被你送到我的世界去了吧?他適不適應啊?會不會替我孝敬父母啊?”

斷情絕愛三年之久的趙淇潸然淚下,想到自己的父母,想到黃河路的燈紅酒綠,想到自己還未格式化硬碟,想到......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壓抑的彈簧尚且蓄力恢復,何況萬物生靈之長的人心長期高壓,眼見著泥塑黑暗中的模糊身形一言不發,一股早知如此的力量撞開了趙淇的心防,淚水瞬間控制不住地滾落。

趙淇花了三年才願意接受事實,他回不去了,來這岳飛泥塑所在的衍福寺,也不過就是最後確認一遭。

莊生曉夢迷蝴蝶,往後怕是隻能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繼續存活下去,不管他是不是對這個世界還有什麼隔膜和疏離。

哭聲越來越大,真哭過的人都知道,情緒洩閘便一發不可收,趙淇索性不管不顧掙開一切,盡情大哭起來。

俄而,驟雨初歇。

趙淇給那泥塑雕像跪下,俯下頭去。

“好吧,欺負到我算你欺負到棉花了。”

“嶽王,我練兵、戰陣方面的本事肯定不如你,我只有一點經營上的才華,加之還有一點超越常人的見識。”

“你用“還我河山“的匾額砸我,是想讓我幫你實現你的夢想嗎?這麼看,你還挺自私的。”

“但我會盡力,先守好這半壁文華,再伺機收復故土。只希望完成目標後,在我死後,我還能回到我的世界。”

“還有,我的目標是救濟斯民,可不包括你的大宋,萬一我要是打破了什麼瓶瓶罐罐,你也不要怪我。”

“我會扮演好此生的角色,以後就不常來看你了,別掛念我。”

趙淇抹去淚痕,在黑暗中站起身來,轉身開門走出。

“也該是時候給天下人來一點小小的震撼了!”

~~~

鄭氏得到家僕的稟告,說三郎和方丈往後山去了,迅速帶著李氏、嫣紅等一干人起身追趕。

可不能讓那修閉口禪的老和尚再度蠱惑她那聰慧乖巧的小兒子了。

一行人緊趕慢趕,終在暮色合上之時望見了後山的那座建築。

待走近,只見老和尚側身貼靠在那掛著“忠烈祠”匾額的大門上,而趙淇卻不見蹤影。

至善對於鄭氏等人的到來絲毫沒感到意外,整理了一下袈裟,便上前迎接鄭氏。他站在門口,只聽見大殿裡有人說話,可是聽不清晰。

大意了,這忠烈祠進深五六丈,加上趙淇刻意壓低的嗓音,完全偷聽了個寂寞。

“信國夫人且住,趙郎此刻正在祠堂中上香。”

“你這老禿驢,滿嘴誑語,下午我兒都沒給菩薩上香,這祠中又是哪個野佛?”

鄭氏怒氣勃發,悔不該讓三郎被此人帶走,這全寺上下都透露著古怪。

上香?我的好大兒還會上香?

“祠堂中供奉的是嶽武穆。”

“......”

嶽武穆,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就是那個被秦檜冤殺在風波亭的抗金英雄,大宋許多年不能提的“你知誰”。

鄭氏作為當朝第一儒將趙葵的妻子,土生土長的大宋本地人,肯定是知道的。

而且她上午還打聽過衍福寺的來歷,只是方才怒氣上頭,本應看到“忠烈祠”的第一時間就該反應過來的。

罪過!罪過!

“阿彌陀佛,趙郎心有掛礙,所以讓老衲領他來此地上香,還請信國夫人稍待。”

至善還想再多勸幾句,不料轟然哭聲響徹內外,這哭聲無疑是趙三郎的了。

至善和鄭氏等七八人本欲入內勸解,最關心趙淇的鄭氏已經踏出幾步,卻不想那哭聲稍加停頓之後愈加放肆,好似九天之上的黑雲傾盆而下。

幾人的動作齊齊定住,一時無人上前。

各人心思百轉,至善想的是趙淇果然與神蹟有關,只是不知此番又是何緣故;李氏想的是莫非之前鄭氏猜測的趙淇為人所欺是對的,不然哪來的這麼大的情緒釋放,總不會里面有什麼魔教儀式吧?

而鄭氏想的是,三郎快要成家立業了,在他哭的如此肆無忌憚的情況下貿然闖進去,只怕會損了三郎的臉面,使得三郎無法再親近她這個母親了。

三郎對她的疏離,她作為生身母親,自然是感受最深的。午夜驚醒,她也反思過這幾年是否對三郎做過什麼傷感情的事情,可她越是關懷備至,三郎就躲的越遠。

頃刻。

趙淇走出祠堂大門的時候,看到的是靜默而立的幾人,在嫣紅手提燈籠的照耀下,他能清晰看到鄭氏神情中飽含的關切。

罷了,此生也要認真過活。

“阿孃!”

趙淇快步上前跪在鄭氏腳下,

“孩兒對未來志向心有迷茫,先前對菩薩無禮並非有意為之。”

“且嶽王已然原諒了孩兒,阿孃莫要生氣。”

鄭氏雖然不知道嶽武穆是怎麼原諒趙淇的,她也不關心趙淇是否對菩薩無禮,只要自己的孩子尊敬父母就行。

菩薩就比我高貴嗎?我的兒子只要會跪拜我、孝敬我即可。

鄭氏眼含熱淚抱住仍跪著的趙淇,“好孩子,沒事就好,為娘不氣。”

“兒子往後一定少惹您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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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野遺記》:其(岳飛)斃於獄也,實請具浴,拉脅而殂。獄卒隗順負其屍出,逾城,至九曲叢祠中......順葬之北山之漘。

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宋孝宗以退位的高宗之名,下詔為岳飛平反。南宋朝廷開始尋訪岳飛遺體。隗順兒子告知官府,才將岳飛的遺骸以一品官之禮改葬於杭州棲霞嶺南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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