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官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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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福寺右廂房。

鄭氏已用過寺院提供的朝食,味道甚為寡淡,和尚們的手藝終究不如三郎招的家中廚娘。

家僕們正忙著收拾用具,準備早些啟程迴轉臨安城,路上要費時一個半時辰往上呢。

李氏、嫣紅小心陪著鄭氏說話。

“讓他們小聲些,別擾了三郎的清夢。”

嫣紅隨即出門傳話,院內逐漸息聲,宛如一個時辰前那般寂靜。

昨夜趙淇隨鄭氏回到院內,如往常一樣用了齋飯,之後便睡下了,直到如今也未出房門。

鄭氏也未曾問起趙淇關於柳芸的事情,大概是因為母子間的重新親近讓她覺得其餘都是小事一樁。

況且鄭氏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怕衙內沾花,就怕兒子不惹草,一般女子再怎麼絕色一個小妾身份也就打發了。

而那女子現下身陷囹圄,自家三郎無力解救,還不是要求到本國夫人頭上來?到時候自己略施手段,三郎必會對自己更加親近。

“大娘娘,我要回家!”

當鄭氏的算盤打得飛快,趙沚跑進鄭氏所在房間撒嬌,她的玩伴們如婢女趙湖等人都沒隨行,且攜帶的零嘴昨夜便已吃盡,她可受不了這裡的淡泊寧靜。

趙汀隨後而來,她是到哪都無所謂的性格,不像趙沚那般貪玩。

“三郎平日裡從不賴床......”李氏謹慎開口,“要不我們先行一步,讓林教頭護著三郎便是。”

李氏這是考慮到昨夜的尷尬,一個即將行冠禮的少年郎,自尊心正是無比強烈的階段。

鄭氏心中大概也是如此想法,聽到李氏的建議,一時間難做決斷,總得親眼看到三郎完好無恙才能放下心。

趙淇其實早就醒了,在這個無法通宵的時代,白天的時間尤其寶貴。

他也不是因大哭被長輩撞見而覺得沒臉見人,這點麵皮都沒有,不如找根米線上吊得了。

趙淇是在思考未來的打算,既然答應了嶽王,那總得做點什麼。兵法上說,謀定而後動,要想保住這半壁江山,沒個可行的戰略規劃,自己定然會被時代的洪流淹沒。

首先,自己的準進士學歷和宰執衙內的身份決不能丟棄,這兩項既是趙淇的立身之本,也能成為吸納有生力量的依仗。但有利也有弊,任何選擇都會有機會成本。

選擇官身,隨之而來的必然是體制內的束縛;成為衙內,那他爹趙葵的政敵就不會把他當個廣告給放過。

其次,自己可以吸納的勢力又有哪些呢?除卻之前自己如沒頭的蒼蠅般瞎搞的幾樁生意,趙葵為官近五十年,肯定會為自己留下一大幫黨羽。只是其中的大部分人大概已經沒熬過趙葵去陪嶽王了,留下的也基本是老弱病殘。

所以趙淇前三年都沒興趣跟鄭氏打聽自家的親戚故舊,絕不是因為怕被發現假身份以及自己刻意疏離原有圈子。

所以新生代的勢力還需要靠自己去積攢,但對趙淇來說白手起家不是難事。

再次,後賢教導,槍桿子裡出鐵拳。自己決不能陷在臨安政斗的漩渦裡,要儘早出外任官主政一方,掌握屬於自己的軍事力量。

最後,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而趙淇對蒙古的瞭解比起盲人摸象好不到哪去,只有收集更多的情報才能制定出切實有效的戰略。

思來想去,趙淇還是沒能想出對付蒙古人的辦法,嶽王復生也會頭疼吧。當下只能先對自己進行一次經濟普查,摸清自己有多少可用資源。

還有就是救人,想到柳芸,趙淇的身體不自覺出現生理反應......

“呯!”

“三哥你還不起床!”

“你怎麼比我還懶啊!”

原來是趙沚等的不耐煩了,用自己的小腳溫柔地對趙淇的房門發脾氣。她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沒有什麼比回家吃糖更重要的事情了。

一小會,趙沚就看到了趙淇的黑臉,但她還沒學會察言觀色的能力,立馬為自己的計謀得逞而歡欣鼓舞起來。

“大娘娘,三哥起來了!我們快回家!”

趙沚跑得快,趙淇沒來得及抓住小妮子,只得來到院中,自有侍女端來早備好的洗漱用具。

等趙淇洗漱完畢,眾人已經準備好出發了,也不管趙淇是否餓著肚子。

這也不是鄭氏不愛惜自己的兒子,因為時下的宋人,都是一日兩餐的。

常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而在宋朝,得改成“天下沒有午餐”,只有上餐和下餐。依鄭氏的想法,寺裡的齋飯難以下嚥,早些歸家讓趙淇吃點好的方為正理。

一行人在寺門前與至善和眾執事和尚告別,趙淇則用捉摸不透的眼神掃視至善。

至善害怕極了,“阿彌陀佛,各位施主保重!與趙郎一番辨經,老衲心有所悟,決心重修閉口禪!以期佛法有所進益。”

趙淇失笑,老和尚不會以為自己要對他下黑手吧?他只是想到大宋太多吃齋唸佛的和尚了,如此豐富的人力資源在必要的時候一定要發動起來才行。

“禪師醉心佛法,何嘗不是一種佛祖所說的‘痴’呢?執念一生,恐怕佛法很難再進一步。”

趙淇繼續說道:“我偶得一佛偈,可送與貴寺。”

“存心邪僻,任爾燒香無點益;

扶身正大,見吾不拜又何妨。”

說罷,趙淇翻身上馬疾馳而去,“阿孃,我先行一步,還需回城探望我的知己好友。”

鄭氏等人還沉浸在佛偈所展示出的高深佛法中,趙淇此句不僅為自己昨日不拜菩薩的無禮做出了狡辯,其中還蘊含著一股灑脫不羈的豪放。

而等鄭氏回過神來,趙淇已然策馬跑遠,就這騎術,還需要什麼練習?

“林教頭,快追上三郎!”

趙江趙河等人都不在,鄭氏只能使喚最近常跟著趙淇的林教頭了。可是,唯一的機動馬匹被趙淇拐跑,靠步行決然追不上的,只能望淇興嘆。

唯有林教頭心有底氣,不動如山。

果然,行出數里,眾人只見趙淇耷拉著腦袋,依偎在一棵老樹旁靜待。

只因趙淇大意,他們這一行人之中,知道陳九萬家庭住址的唯有林教頭而已。

~~~

大內。

已近午時。

四十八歲的寶祐皇帝趙昀剛結束與朝臣們的內殿參報,雖說古禮要求“天子不可一日不朝”,但隨著朝廷事務日漸繁多,逐漸演變為每月只朔望兩日在前朝舉行文武百官的常朝。

所以還算勤政的寶祐皇帝每日都會在內殿與真正有公務上報的朝臣們會見,以便維持國家的正常運轉。

待以謝方叔相公為首的群臣退下,寶祐皇帝往後一靠,癱坐在龍椅之上,自有嬌豔的宮女上前為皇帝舒緩頭部的疲勞。

前幾年蒙酋貴由暴斃,大宋的北方強敵大蒙古國因此陷入一段動盪期,直到前年新任蒙酋蒙哥繼位。這位比趙昀年輕三歲的蒙古大汗,任用其弟忽必烈統領漠南漢地軍政要務,於是宋蒙邊境的軍事衝突近兩年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好不容易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精力大不如初的寶祐皇帝不得不抓緊時間勤政愛民,還好大部分的政務都是交由宰執們處理,他只需要過目一些相公們無法決斷的事物即可。

比如眼前的,由內客省使盧允升帶來的幾份公文奏摺。

“官家,這是政事堂送來的奏章。”

盧允升行禮之後便把隨行小黃門手中捧著的奏章擺上案桌,隨後為皇帝換上溫茶,他服侍官家數十年,從無差錯。

趙昀見狀只覺心累,罷了,早些看完,再去找貴妃耍子。

第一份是兩淮制置大使、端明殿學士賈似道的奏章,其中彙報了兩淮近幾年的屯田之功。

趙昀非常信任自己這位前小舅子,賈似道進士出身、為政幹練,歷任地方功績卓著。趙昀看完之後極為滿意,賈似道沒有辜負他的期待。

再一份是臨安府尹厲文翁和提領江淮茶鹽馬光祖的聯名奏章,這引起了寶祐皇帝的好奇,這兩人怎麼攪和在一起了?

不由得坐姿都端正了幾分。

待看到厲馬二人詳述案情,趙昀心中略感奇怪,宰執們就是皇帝面對天下萬事的防火牆,這種尋常小案根本不需要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處斷。

雖然有點意思!

直到趙昀讀到厲馬二人盛讚趙淇之功,並點明趙淇乃是趙葵次子、新科進士,趙柳二人或許情投意合,且厲馬二人正式為那女子求情減罪。

這就更有意思了!

趙昀起身活動筋骨,他還沒有皇兒,須得保重身體以便為大宋的繼承人耕耘奮鬥。

這份奏章中的內容及其背後的牽扯太過豐富,以趙昀多年的理政經驗都不得不稍微整理一下思緒。

首先,厲馬二人同為理學宗師,雖說政務上交聯不多,但聽聞兩人是多年好友,一起查案無可厚非。

其次,女諜、陳九萬和謝國舅等人無關緊要。大國相爭,不是幾個間諜可以左右的,而陳九萬官小職微、謝國舅虛位榮養......

再者,趙葵之子趙淇竟然考中進士,且得到厲馬二人的讚揚,日後說不得是個可造之才。

最後,謝方叔大概是因為此事涉及趙葵之子,所以不敢擅專,才將此奏章轉呈御前。

所以,這一切的背後都是因為那個男人!

往下細想開來!

馬光祖向來與趙葵不和,卻肯為趙葵之子敘功,其中又暗示趙葵之子與女諜親密非常。馬光祖是不是在表現自己公正無私的同時,有意構陷趙葵?

趙葵之子能夠得中進士,靠的是真才實學嗎?其中又是誰在舞弊?難道是趙葵因“宰相須用讀書人”那句話義憤填膺,所以著力栽培自己的兒子?畢竟趙葵一家幾代都沒得過一個正經進士了。

而今科知貢舉乃是謝方叔的得力干將,禮部尚書陸德輿,後面還有一關殿試,謝方叔和陸德輿是不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先讓趙葵之子考過省試,而後在殿試之上揭露趙葵之子的草包面目,繼而牽扯到趙葵?

趙昀走動幾步,卻感到精疲力盡,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繼位以來也算勵精圖治,至少平滅了大宋世仇金國吧,但是朝廷內部長期黨爭不斷,很多時候他這個皇帝也沒法阻止。

就拿這份奏章來說,如果不明白謝趙馬等人的關係,不明白奏章的運轉流程,旁人根本看不清其中隱藏的黨爭跡象。

看清了就能阻止嗎?

當政相公樹立威信有錯嗎?

但是那個男人他必須保護!

趙昀坐回龍椅,沉思良久,一時無法決斷。

盧允升侍立在側,餘光瞥見趙淇字樣。

“官家,老奴這兩日聽聞一件趣事,與這奏章中的人物有關。”

“哦?說來。”

宋時吸取唐代宦官亂政的教訓,對內宦的權力有許多制度上的限制,比如盧允升這個內廷最大的太監頭子,官品只是從五品。

但內宦自有為皇帝提供資訊的職責,且盧允升知曉官家也愛聽奇聞軼事。

“信國公府的二衙內,年方十四,不僅在謝國舅府中智破奇案,更絕的是,文才出眾。”

“當夜連作詩詞九首,其中一句‘眾裡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已然傳遍臨安,都開始有人給趙衙內冠上‘臨安第一才子’的名號了。”

“文采出眾?”

“是的呢,官家。趙衙內還是少年進士,老奴恭賀官家得人!”

趙葵之子如果真的才華驚人,那謝方叔等人就是為國選材公正無私,趙葵就是真的生了個進士兒子。只是一點資訊差異,得出來的結論就是完全不同,朝政就是這麼複雜。

“年方十四?”

“老奴確認過,趙衙內實在是少年英才。”

趙昀有些驚喜。

喜的當然不是什麼得人,大宋不缺一個會寫詩詞的文人,遠的蘇李辛陸不提,著名詩人劉克莊、著名詞人李曾伯都還健在呢。

“信國公年歲幾何?”

“回官家,信國公如今六十有七,老當益壯啊。”

盧允升知道自己這次進言非常成功,因為官家喜笑顏開。沒讀過書的人都會算,趙葵六十七,趙淇十四,也就是說趙葵五十三才得子,而官家四十八......

“傳朕旨意,將這女子賜予......”趙昀開啟奏章多看了一眼,“......趙淇......”

趙昀把奏章遞給盧允升,“你親自去辦,再替朕考察一下趙淇的才華。”

趙昀有些得意,一個女子算不得什麼,但是此舉可以提醒謝方叔不要去動那個男人,然後自己又能對趙淇的底子有所瞭解,以防萬一。

手段妙至巔峰,舉重若輕,非嫻熟朝政如朕者不能施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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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史》:(淳祐)十年,(賈似道)以端明殿學士移鎮兩淮,年始三十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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