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撞個南牆(1 / 1)
陳衣下馬,見一門樓,垂蓮象鼻,畫棟雕樑。沙僧牽了馬,八戒歇了擔道:“這個人家,富實哩。”
陳衣讓悟空敲了大門,半響,出來個家僕,見了來人,也不驚慌,徑引入廳內。沙僧栓了馬,緊跟了進來。
悟空之前在黃風嶺治眼病的時候,就沒認出來那戶人家是護法神所變,如今看這五彩祥雲,家僕見他們也不害怕,心下更加確定這是菩薩仙人幻化的居所,只是不知這次是來送寶貝的,還是來送劫難的。
陳衣與悟空四目相對,悟空便知,師父也知曉了。只要師父心裡有數,那八戒和沙僧知不知道,倒也不重要。
那廳簾櫳高控,屏門上掛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兩邊金漆柱上貼著一幅大紅紙的春聯,上寫著:絲飄弱柳平橋晚,雪點香梅小院春。
正中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幾,几上放一個古銅獸爐。上有六張交椅,兩山頭掛著四季吊屏。
廳後走出個半老不老的婦人,八戒餳眼偷看。
那婦人穿一件織金官綠紵絲襖,上罩淺紅馬甲;系一條結綵鵝黃錦繡裙,下映高底花鞋。時樣鬘髻皂紗漫,相襯著二色盤龍發;宮樣牙梳朱翠晃,斜簪著兩股赤金釵。雲鬢半蒼飛鳳翅,耳環雙墜寶珠排;脂粉不施猶自美,風流還似少年才。
陳衣見了八戒那賊眼模樣,心中暗歎,菩薩們本事大,這良家婦人的風韻,是拿捏得恰到好處。不知要不要提醒下八戒。
那婦人見了四人,欣喜極了,嬌聲問道:“幾位是什麼人?為何此時來我寡婦家中?”
陳衣躬身道:“老菩薩,小僧是東土大唐來的唐玄奘,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經。一行四眾路過寶方,天色已晚。特奔了老菩薩檀府,告借一宵。”
陳衣又走到八戒面前道:“我這幾個徒弟相貌醜陋,只熟人見著才不驚怖,每去一個莊子化緣,都要把人嚇一跳,以為是妖怪。有時,著實有些煩惱。幸得老菩薩不嫌棄,見了他們幾個還如此歡喜,我也就放心了。”
就差沒把“菩薩”二字刻在婦人腦門上了。
婦人捂嘴嬌笑道:“你莫看我如今穩重模樣,年輕時可吃過不少虧,家中長輩說什麼都不聽,硬是要撞個南牆才回頭。”
菩薩這是在點他哩,這麼一想,倒還是他這個做師父的管太寬了麼?可是,當師父的,不就是要及時拉住徒弟麼?
正說著,屏風後,忽一丫髻垂絲的女童,託著黃金盤、白玉盞而出,香茶噴暖氣,異果散幽香。
悟空瞧著這女童雖模樣變幻,但眉眼間的神態總覺眼熟,思索一會兒,才想起,這不是觀音菩薩的捧珠龍女麼?好傢伙,菩薩還唱這一出。
茶畢,又吩咐辦齋。
陳衣問道:“老菩薩,高姓?貴地是甚地名?”
婦人道:“此間乃西牛賀州之地。小婦人孃家姓賈,夫家姓莫。”
陳衣道:“真是巧,小僧曾也認識一人家,孃家也姓賈,我們都叫她賈娘子,夫家姓莫,叫莫須友。”
悟空偷笑。
婦人笑道:“這還真是巧了,只是我生來艱辛,怕是沒那戶人家享福了。我幼年不幸,公婆早亡,與丈夫守承祖業,有家資萬貫,良田千頃。夫妻命裡無子,只生了三個女孩兒。
前年大不幸,又喪了丈夫。小婦居孀,今歲服滿。空遺下田產家業,再無個眷族親人,只是我娘女們承領。欲嫁他人,又難捨家業。適承長老下降,想是師徒四眾。小婦娘女四人,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肯否?”
徒弟們都沒想到這婦人竟說要招夫,八戒心中癢癢,沙僧瞪眼皺眉,悟空笑嘻嘻看著師父。
陳衣道:“不肯。”
婦人微愣了一下,笑道:“長老莫這麼快拒絕,你聽我細細數來。舍下有水田三百,旱田三百,山場果木又三百;黃牛千隻,騾馬成群,豬羊無數;東南西北,莊堡草場,共六十七處;家下有八九年用不著的米穀,十來年穿不著的綾羅;一生使不著的金銀。
你師徒們若肯回心轉意,招贅在寒家,自自在在,享用榮華,卻不強如往西勞碌?”
陳衣道:“老菩薩,既有如此多的家財,怎就瞧上我等幾個出家之人,那在家人裡,上趕著要來的,怕是早就將隊排到山下了。”
婦人道:“既是萬貫家財,自然得當心留意,好心挑選。我看長老從那東土而來,談吐優雅,行為大方,這幾個徒弟也調教得甚好,若是來了我家,想必這成親之後,也會和和美美。”
她又道:“我故夫比我年大三歲,我今年四十五歲。大女兒名真真,今年二十歲;次女名愛愛,今年十八歲;三小女名憐憐,今年十六歲;俱不曾許配人家。雖小婦人醜陋,卻幸小女俱有幾分顏色,女工針指,琴棋書畫,無所不會。料想還是配得過列位長老。若肯放開懷抱,長髮留頭,與舍下做個家長,榮華富貴總好過風餐露宿。”
陳衣道:“老菩薩,不瞞你說,我本也是神唐官宦子弟,家父是狀元郎,今拜學士之職,家母是當朝丞相獨女,萬千寵愛於一身。若真要榮華富貴,美女在懷,這方山頭,怕也是裝不下的。若不是心中有大願,我又何苦跋山涉水,去那西天尋什麼真經呢?”
婦人聞言大怒道:“你這潑和尚,我好言好語,好茶伺候,你卻這般無禮!我倒是真心實意要招婿,你倒是受了戒,發了願,你怎不問問你那幾個徒弟,若是他們願意,我家也能招得一個。”
陳衣心思:如此也罷,既然是菩薩考驗,那每個人都得拿出態度來,剛才我說了這許多,想必沙僧和八戒,或多或少都聽進去了一些。
陳衣道:“徒弟們,你們願意去取經,還是留在此地享富貴?”
悟空自然不願,沙僧更是寧死也要去西天,只那八戒見主人家臉色不悅,便讓大傢伙從長計議。
陳衣扶額,這八戒還得再敲打敲打。
那婦人見他們推辭不肯,急抽身轉進屏風,撲地把腰門關上,將師徒們撇在外面,茶飯全無,再沒人出。
陳衣心想:這下倒是好了,有時間再給八戒補上一課,若是真聽不進去,這南牆還是讓為師的,送他去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