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大娘(1 / 1)

加入書籤

李白眯著眼睛,用一種半醉的口吻說道。

“幽州各處,都在傳誦東平郡王的恩德,特別是那些異族人,人人心中只有他安祿山,而沒有天子,他收買人心做什麼?他廣積糧草做什麼?每天都有一車車的皮毛、生鐵運進城,這又是為什麼,他將那些善騎射的草原部民盡皆編入伍,在城中縱橫騎嘯,還揚言要將漢將盡皆換成蕃將,當地官吏人人心驚,有異議者不是被貶斥就是逐離,所見所聞,不敢深想,你們說,他想做什麼?”

眾人的驚異各不相同,孫大娘與南霽雲全都寫在臉上,而劉稷更多的則是在心裡,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情,會以這種方式,從這樣的一個浪漫主義詩人的嘴裡說出來。

沒人將那兩個字說出來,因為不信,連他自己都不信,離著歷史上的變亂還有兩年多,安祿山一步步做著準備,再也正常不過,什麼跡像都沒有,才是咄咄怪事。

可就算他們相信有用麼,大唐只要有一個人不信,就等於全天下都不信,這人便是李隆基,因此,安祿山需要取信之人只有他。

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為奇特的造反經歷,連他的族兄都舉報他意圖謀反,連他的手下都逃出去告之細節,偏偏李隆基就是不信。

對於這種迷之自信,後世劉稷的推斷是大唐當時正值鼎盛,李隆基根本不怕!

或許在潛意識裡,他還盼著有人能跳出來,給自己找點麻煩,好讓日子不那麼無聊。

從天寶十一載末到天寶十四載這幾年,基本上可以用“平淡”兩字概括完。

如今身在局中,劉稷有個更為直觀的感覺,李隆基或許有把握,自己活得比安祿山還要長,以他的自信,任何人在天子這種無條件寵信之下,都是生不出反意來的。

至少劉稷自認,自己做不出那種事,梟雄,果真不是人人都做得。

席間一片沉寂,蓋因對方的話太過驚人了,他們幾個都是江湖人士,對於朝局看不懂,自然也沒什麼話好說。

於是,劉稷猛然省覺,自己是唯一的一個局內人。

“先生是從范陽來的?”

老頭沒答話,宗四娘從外頭端了盤切好的羊肉進來,介面說道。

“去年,我同家夫遊歷幽燕,在范陽停留了數月,今年十月方返。”

原來如此,他記得起來,李白與這位宗四娘子續絃,正是在去年,感情兩人是蜜月旅行啊。

宗四娘接著說道:“這些肉餚,還有一些好酒,都是外頭的軍士送來的,應該出自你的授意吧。”

“不速之客,怎好空手上門。”

劉稷的話,讓老頭眼中一亮。

“好酒?”

“真是好酒呢,似乎還是西域產的呢。”話不多的南霽雲伸了伸鼻子,吸了兩口。

“本地土產,不值一曬,不過嘛,喝這酒得有規矩。”劉稷伸手按住罈子。

老頭不滿地瞪了他一眼,孫大娘和南霽雲都是好奇地看著他。

“關中四絕,小弟有幸結識其三,若是能一睹絕技,酒肉我出了又有何妨。”

老頭一聽,立刻去搶那壇酒。

“你我鬥過一場,什麼都看過了,某可以喝吧。”

劉稷沒有放手,衝他一搖頭說道:“先生是詩,不是劍,不算。”

“詩是吧?”老頭按著几案站起來。

“新詩。”劉稷看著他,笑了。

老頭給了他一個“你居然敢小看我的眼神”,揹著手沉吟了片刻,突然一張嘴,發出一陣高亢的聲調。

唱!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上離苦?

日慘慘兮去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

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

劉稷聽得呆住了,唐人即興而歌,可謂是席中一景,有時候還會跳舞,一群人圍成一圈,繞著中庭載歌載舞,而且都是大老爺們兒,他見識過很多次,可這回不一樣,那可是李白。

孫大娘和南八拿著竹著在盤子上有節奏地打著拍子,李白的歌聲一轉,變得低沉了許多。

“堯舜當之亦禪禹。

君失臣兮龍為魚,權歸臣兮鼠變虎。

或雲: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重曈孤墳竟何是?

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

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到了最後,再度轉向高亢,長長的拖出一個悲音,如泣如訴。

劉稷的造詣不深,聽不出這算是詩、歌還是賦,可是卻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確寬容,寫成這樣都不怕被人告發,想想被稱為士人典範的大宋,還有烏臺詩案呢。

一曲即罷,老頭又恢復了之前的神態,不由分說地搶過他的罈子,一掌拍開泥封,先是伸頭進去聞了聞,然後再將酒倒出來,一股紫色的液體連著撲鼻的果香,在那個粗瓷大碗中盪漾著。

“三勒漿?”南霽雲詫異地問道。

“沒見識,這是西域葡萄酒,要配上夜光杯才應景呢。”

李白拿著碗在那裡盪來盪去,一臉的陶醉:“天寶五載,某為御前待詔,曾蒙至尊賜下一斛,用的便是波斯琉璃夜光杯,可惜,驚鴻一瞥,多年未嘗了,沒想到今日得見,不枉不枉啊。”

劉稷懶得搭理他,目視孫大娘,後者豪爽地站起身,拔劍在手,手腕一翻,長劍如同有了生命般,掀起層層光點。

他們所在的屋子僅有十步見方,孫大娘的腳步幾乎沒有動彈過,純靠腰力、臂力和腕力,招式比起之前的老頭,更要輕靈和迅捷許多,到了最後,渾身都被一個白色的光圈包裹著。

劉稷眼都不眨地盯著她的手勢,卻幾乎看不出對方是如何出招收招的,兩人真要對陣,只怕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如何,看清了麼?”孫大娘挺身收勢,長劍被她執在手中,靠在背後。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劉稷脫口而出,腦子裡突然靈光一現,詫異地說道。

“你不姓孫,而是複姓......公孫。”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