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衷腸(1 / 1)
“這個自然是真的!”獨孤景脫口而出。
杜汐兒臉頰泛紅,囁嚅道:“那……你的仇?”
獨孤景猶豫道:“那自然也是要報的。”
杜汐兒不再說話,扭頭牽上馬大步離去,獨孤景慌忙付了面錢跟了上去。
“杜姑娘,我爺爺之仇雖說是拘仙閣所為,但是其中卻有些疑點,我必須問個清楚。我大哥在武當當了道士,二哥一心學文,從小隻有我是在爺爺身邊長大,爺爺是我最親的人,比我爹還親,他的仇如果不報,我還有何臉面活在這個世上……”
獨孤景就這麼亦步亦趨跟在杜汐兒身後,口中說個不停。
他不明白為什麼杜汐兒聽到他要報仇會生氣,杜汐兒自己也同樣身負仇恨,不可能突然讓別人放下仇恨。
他也明白,杜汐兒提到“今生今世永遠在她左右”必然是因為在意這句承諾,但是兩件事放在一起,他有點想不明白。
開封城如此繁華,杜汐兒一言不發隨意走動四下行人怎麼都不見少。
看著四周不時擦肩而過不停呵氣暖手的人群,聽著偶爾傳來的熟悉的口音,不僅沒讓她平靜,反而心中越來越煩躁,最後在一條河邊的柳樹下停下了腳步。
入冬了,柳樹光禿禿的,空空的枝條在冷風中微微晃動,由於百姓害怕危險,少有人靠近結冰的岸邊,所以樹下的雪依然雪白,少有腳印。
她慕然回過頭,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焦急的雙眸。
獨孤景沒有後退,剛剛那一瞬間的回眸如驚鴻直撞入他心口。眼前的女子明明如此美麗,但卻沒有光鮮亮麗的衣裳也沒有工筆勾勒的妝容,只有細布纏繞的雙手擋住了無數傷痕。
他彷彿看到一株從戰場廢墟中突然綻放的白色花朵。
難免帶著塵俗與血跡,但卻依然孤傲……
且柔弱。
他還想起,琴谷主後來談過自己心中希望的杜汐兒是什麼樣子。
“人生,當悲。”
悲的是自己,但又不止是自己。
是悲,也不止是悲。
那是無情之境的另一面。
琴谷主希望杜汐兒有各種情緒,不希望她步自己的後塵,希望她有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同情之心、憐憫之心、愛美之心……
或許什麼心也並不重要。
無情者,了無牽掛,方可無後顧之憂。
有心者,心有所念,更有勇氣面對一切。
這一刻獨孤景突然懂了。
她在擔心我!
杜汐兒對上了他的目光,良久才道:“你認為我會阻攔你報仇嗎?血債血償,天經地義。只是,你若一心赴死,何必在我面前誇下海口,說下那樣的諾言?
“這段時日,越靠近開封我心中的越煩亂,我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麼,明明自己也在豁出性命為父母報仇。
“直到……直到昨夜你說出那番話我才終於明白……我想我一定不知何時把師父的教導都忘到腦後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微弱:“我不明白……”
獨孤景介面道:“我明白!”
“你明白?”
“我明白,每次看到你為了報仇奮不顧身,我都心驚膽戰,我怕你受傷,我甚至不敢去想你受傷的模樣,那我該多麼心疼!所以我願意永遠擋在你身前。只是,明明相同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卻渾不在意了。”
獨孤景也是個少年。
少年的一腔孤勇總是讓人熱血沸騰。
杜汐兒鬆開了韁繩,撲入獨孤景懷中,雙手握成拳緊緊環繞著他。
少年的一腔孤勇被融化。
“別去。”
杜汐兒哽咽著,說出了半個多月來一直想說的話。
獨孤景慢慢抬起右手,輕柔地放在了她的頭頂,柔聲道:“好。”
良久,杜汐兒終於放鬆下來,緊握的拳頭也鬆開。但是獨孤景沒讓她走掉,雙手緊緊將她攬在懷中,雖然輕輕掙扎了兩下,但很快便放棄了。
“汐兒。”獨孤景在她耳邊輕聲呼喊道。
沒有得到回應,於是又喊了一聲,才聽到聲如蚊吶的一聲“嗯”。
“從今以後,無論汐兒你去哪裡,我都會陪伴左右,今生今世永不改志。拘仙閣是你我共同的仇敵,我們從長計議,好不好?”
“好。”
“那從今以後,汐兒該怎麼稱呼我?不如就叫三郎吧,能不能喊一聲聽聽?”
杜汐兒掙扎著離開他的懷抱,擦了擦紅紅的眼角道:“你若拿我尋開心,我便不理你了。”
“不,不是尋開心,總不能還叫我獨孤公子吧?”
杜汐兒想了想,但實在開不了口叫“三郎”,最後道:“那叫三少爺吧……”
話剛出口,又覺得太過生分。
獨孤景笑了笑,寬慰道:“不用想了,若是還想隱藏身份,那自然還是用之前的稱呼,倒也省事。”
杜汐兒點頭應了。
片刻後,兩人找了間客棧要了兩間房,讓小二將馬牽去喂些草料,又重新來到大街上。
兩人剛互訴衷腸,暫時又無要緊事,難得有空便在開封閒逛起來。
走走停停,順帶打探訊息。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瞭解拘仙閣的情況,除了知己知彼外,還是因為要找到小絕,想辦法讓她情願返回絕回谷。
開封百姓對於拘仙閣幾乎無人不曉,隨意打聽便能瞭解不少。
比如拘仙閣的位置,以及在百姓中是何形象。
與想象中不同,江湖中人深惡痛絕的拘仙閣在開封百姓口中成了秉公執法懲惡揚善的正義之師。
看著百姓發亮的神情,聽著他們口中的稱頌,獨孤景一陣恍惚。
這就是馮三想讓自己看的?
杜汐兒不記得馮三是誰了,經過獨孤景提醒才想起來,道:“拘仙閣招攬江湖人士自然要給好處的,若是虧待了,以江湖人的傲氣自然不會留下。”
獨孤景點頭:“而且拘仙閣乃是朝廷機構,聽說直屬於當今皇帝,想必比江湖門派更加守規矩。”
杜汐兒奇道:“三郎你也覺得江湖門派不守規矩了?”
“你叫我什麼?”
看著少女緋紅的臉頰,獨孤景知道她性格,沒有繼續打趣,回答道:“我只是在想,江湖門派雜亂,各有各的規矩,各門各派各自守著一座山頭互不往來,若有冤屈該向何人訴說?又有何人能信?
“琴谷主居住絕回谷多年,背了無數冤屈,若不是因為他是琴谷主,怕是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朝廷雖說也會錯判,也有冤屈,但至少是一個能告有人管的地方……”
說到此處他住了口,此時的無心之語竟與從小所知完全相悖,這讓他一時難以接受。
杜汐兒捏了捏他的手:“前朝有大唐盛世,有唐詩萬卷歌頌,從未聽說那時的江湖與朝堂有不可化解的爭鬥。”
“確實如此,亂世多年,我爺爺身為武林盟主不也是與朝廷類似的身份?或許……或許……”
杜汐兒接過話頭:“或許江湖人也想有太平盛世。”
“正是!只是亂世多年,梁、唐、晉、漢、周整整五代,賦稅勞役,苦不堪言,讓人已經對朝廷失望,沒有人能下定論宋是否也會短命而終。”
杜汐兒歪著頭,她不知道獨孤景所謂的“梁唐晉漢周”是什麼,但除此以外她大致聽懂一些,於是問道:
“那三郎你還報仇嗎?”
“仇自然要報,即使不報我也必須要見拘仙閣主一面,有個疑問或許只有他能解答。”
“什麼疑問?”
獨孤景之前從未提過,所以杜汐兒不知道他心中還有何問題是必須要見拘仙閣主才能解決的。
“關於我爹的。”獨孤景神色落寞,帶著濃濃的悲傷,“在杭州我曾質問他,爺爺的死是否跟他有關,他……沒有回答!”
盟主大壽,絕仙閣主冒充琴歸羽出現,傳言中唯一能與琴歸羽交手而不落下風的雪老人寧願呆在飄渺樓也不到場,向來殺意凌厲的王病卻選擇忍氣吞聲。
盟主受傷後,飄渺樓侍衛到達前,所有人全部離開,卻沒人去追那冒充的琴歸羽。
一切都說明拘仙閣早就買通了所有人,至少是大部分人,這在杭州得以驗證。
但是明明在此之前,獨孤澤還廣交好友,與那些江湖人士無話不談。
為什麼,盟主不當場揭穿拘仙閣主,為什麼寧可寫下血書讓獨孤景離開也不說出真相?
當時在杭州,獨孤景只是憤怒下隨口一言,事後分析也沒有任何頭緒,唯一讓他難以忘懷的就是其父獨孤澤閉口不言的模樣。
杜汐兒第一次聽他講述此事,沒想到這中間竟然有如此隱情,心中也是同樣悲痛:“交給我吧。”
獨孤景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我去求師父,這世上或許只有他出手能夠安然無恙進入拘仙閣,見到拘仙閣主。”
“琴谷主……”
獨孤景沉默。
能讓琴谷主幫忙自然最好,但是這真的有可能嗎?若是琴谷主執意不願,即使是汐兒,恐怕也不能改變其的想法。
絕回谷中還有上百江湖人士,琴谷主武功還未大成,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