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囚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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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帶著殺意吹過花谷。

風落之處,花谷山脈以下,桃林大道之上回響一陣行軍步聲。

順山眺望入林,可見三隊騎兵走在隊伍的前沿,一個個排列整齊的步卒方陣緊跟其後井然有序,車馬轔轔,聲勢浩大。

大道左右桃花奇盛,如紅雲千平,方圓無邊。而那原本行勢壯觀的軍隊在這花谷美景中卻反而煞染了風景。

行軍速度並不快,或說及其緩慢。

士卒們仰頭斜首,將兵刃扛在肩上悠閒之間拖著懶散的碎步,顯然一副散漫不整的樣子。即便他們一身行裝看似軍人打扮,披著胸前畫有蒼白“鬼”字的甲冑,但卻依舊蓋不住身上那一抹土匪氓民的行氣。

行軍之間,隊伍陣心可見一輛設有豪華帳篷由八匹黑馬牽動的巨型馬車。透過帳篷上那半透明的白色簾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男人,他坐在篷內的王座上右手撐頭倚靠在座椅的扶手,寬厚結實的肩膀上配帶著兩個鑲嵌象牙裝飾的護肩。

男人體型寬厚結實,雙目寒光不吝一身黑玄寶甲附身凹凸有致,胸腹筋肉輪廓分明,既如冥府獸鬼般魁梧,又有閻殿判官那審世斷命一樣的威嚴。

桃林微風輕撩,花香隨風撩然。吹過帳前,簾幕飄忽。

穿過隱約的簾間縫隙可見篷內躺著兩具冰冷的赤身女屍,二女滿身蒼白無色泥塵掛體糟粕不堪好似全身骨筋碎斷癱睡在王座之前。而那王座上的男人正踩著兩具女屍踢弄把玩,他雖然似有心事壓身,卻也勢在必得。

男人此刻雙目半睜戾光猶在,眼神直射帳篷之外近百之遙。

目光所到之地,乃是百步以外軍前列陣的戒隊。戒隊所押則是一輛嶄新的囚車,位於步卒方陣之前,騎兵列陣之後,大隊之間。

隊中,可見數十兵甲,相比身後步兵方陣中的閒散甲卒,這數十個鬼眾則是要來的更加機警。他們個個面容嚴肅,緊握腰間配刃毅然大敵將近的樣子。

兵甲所圍囚車一旁,一個侍從牽著白馬一匹,而這白色軍馬上坐著的是一個身著紅色錦服的男人,男人雙手鐐銬作縛,在其身下也是那僕從牽繩。

白馬一旁囚車碾地作響,車中白衣女子一身貴家打扮福華大方,面容委婉似仙,神態如英,柳眉豎立,目光如月。

她抱著懷中襁褓裡的嬰兒,神態緊凝馬上男人。女人一對薄唇緊閉一聲不發,宛如一座白玉塑雕。

“公上先生,您就依了我家主公吧!哎喲!也能保住家人性命了不是?!”

白馬下的侍從鼠目垂眉,他握著手裡的馬繩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劃過路上石子,話聲語氣像極了市井裡的氓賴小人。

馬上紅衣之男看起來雖五十有餘,然五官端正眉宇間散發出一股正氣浩然,配上那落於胸前的鬍鬚,其神態略有正君神人之相。

“......”

男子凝視前方,唇口閉語半字不出,就連敷衍的話都懶得與這身下的“小人”多說。

侍從見這身旁的“囚徒”瞧不上自己,便是眼珠一滾望著一旁囚車咧開唇口黃牙一露歪嘴又言。

“公上瑾,你不想想自己,也要考慮自己的妻兒不是?”

紅衣男子名作公上瑾,是現今東城國土境內淮安城中的“大戶人家”。公上一族雖為大戶,但在東城國內百姓的眼中,卻是一個如若慈悲神佛一樣的氏族。

“呵...匪類。”

侍從的問話飄過公上瑾的耳邊,如同夏日的蠅蟲飛在側首煩亂作響,只聽這紅衣男人一聲冷笑,蔑嘲這鼠輩螻蟻。

侍從聞笑一顫,鼠目又是機靈一轉,思索片刻冷笑道。

“哼哼!公上瑾!你活了五十多年,怎會此般不識好歹!囚車裡這個女人可是你的夫人蘇氏,她...她懷裡抱著的是你那剛剛七個月大的小兒子公上譽!”

公上先生聞聲,依然面無表情巋然不動。

侍從見得如此,便是擦去額頭冷汗揮手一指直向花谷北方淮安城。

“哼!公上家的老宅子裡,還有你的老母親和大兒子公上信,他們可都被我家主公命人扣著呢!你裝什麼模樣,給誰看!我可告...告訴你...”

“就算爾等要將我公上一族滅門!我公上瑾也不會屈身半分!你們主公想知道的事,我公上瑾僅可言誡…但,不能奉告!”

未等侍從戰戰兢兢的把話說完公上瑾便是一聲打斷淡淡而道,他向著一旁的囚車望去,用那雙被鐐銬鎖在胸前的手捋起自己的長鬚,望著妻兒眉目間也是似有一絲愁苦。

此刻,公上瑾的目光深然,隱有愧疚。他從來沒想過會害得家人落到這般“惡鬼”的手裡,即便公上一族已經今非昔比卻也未想仍舊這樣“樹大招風”。

相比三十年前的公上一族,現在的公上家已然不可同日而說。三十年前,公上家不論是在國廷的軍部還是在這東城境內的江湖武林皆是令人敬而生畏,無人不尊無幫不禮。

他們富可敵國,國廷受其供奉,百姓受其恩惠,哪怕各地江湖上的朋友凡是遇到公上家的人無論勢力大小、正派邪教莫說刁難就是少了道上的禮儀都是一件非常少見的事。

東城國淮安公上一族,金耀之瞳,天賜神技,奉招必吾,悟招必破。以公上伽羅為首之外的公上族人共計十二,江湖稱其公上十二英傑。

三十年前,公上家突發鉅變。公上十二英傑連同太祖公上伽羅及家族門眾三千人均在七天六夜內全滅,唯有公上瑾一人存活。

自此之後,公上瑾便攜其母與妻守在公上老宅,家中門丁管事不過百餘人。就連家族傳下的善業,公上先生都是低調處理。他甚至不敢讓妻子誕下子嗣,直到十年前公上先生才得一子名作公上信。

現在他的第二個兒子公上譽正和他的妻子蘇嫣卻一起被關在了身旁的囚車裡。

“噼啊”

突然只聞一記鞭打聲從公上瑾的臉上響起,血液應聲而淌。這樣的疼痛若是常人定然人仰馬翻落地翻滾,但是這個公上家的主人此時卻沒皺下半個眉頭,僅僅閉目眨眼。

公上瑾慢慢張開雙眼,只覺他雙目瞳珠之間似有一道金暈黯然,如若清晨將起的初陽,欲燃焚燒。

“他孃的,老子最看不慣你們這種出生名門的狗東西,死到臨頭還在這裡裝模做樣!老子這一鞭,抽的你可舒坦?”

此時,一個滿臉橫肉身壯如牛的兵甲侍長手持一道鐵鞭騎著一匹黑馬,踱步行來直至著公上瑾身前唾沫橫飛一陣吠叫。

“瑾郎,你為何不閃?夫君切莫與這幫惡犬鬥氣!”

囚車內的蘇嫣看此情景痛心不及,女子心中怒氣稍現,她看著自己的男人,緊摟懷中男嬰,轉眼瞪向那揮鞭的“土匪”。

公上瑾聞聲一變,雙目半凝卻是一聲冷笑。

“呵…夫人說的是!我等在世為人怎會怕了一隻畜生!可既然不怕!我公上瑾豈用躲閃?!”

隨著話音公上瑾便是雙眉緊湊兩眼一瞪,此刻一道炙熱金暈隨著他的目光消散眼眶之間,好像漸去的水汽,又似猛虎入山前的回眸。

先生瞪著那滿身胖肉的侍長,就像是看著一條路邊狂吠的瘋狗。

“你不怕?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捱上我幾鞭!你的那張爛嘴又能硬到什麼時候!”

侍衛長依舊唾沫亂噴。說罷,便又舉起了手中的鐵鞭,猛然甩向身前的紅衣男人。

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朝著囚車的方向越來越近,而那侍長貪婪的揮舞起手中的鐵鞭,在公上瑾的後背上一抽就是七鞭。先生強忍居痛,依然沒有半分屈意。正當這侍長準備抽下這第八鞭時。

只聽那蹄聲漸近,近如耳邊。

“喳!”

一記劈骨碎肉的聲響伴著一道白影從那惡人身旁閃過,以迅雷之勢削去了侍長半顆頭顱。

眾人看著那舉鞭欲揮的胖子,就像被閻王斷然索取了魂魄從馬上跌落,那傷口飛濺的血液在空中畫出一條細長的赤痕。

“嘭”的一聲,惡人身子朝天狠狠的砸在了地上,屍體未涼抽搐之餘也不忘朝著青天揮下手中最後一記鐵鞭。

公上瑾捋起鬍鬚,順著那道殺人身影望去。蘇嫣懷抱孩童目光冰冷的射向地上的屍體,嘴角輕作稍揚。沒有人注意到女人的神情暗藏著嗜血的愉悅,即便那人並非死在這女人的手裡。

此時,那殺人的身影已是停在了隊伍的前沿,距離公上瑾數十步之遙,定神一看是一個身披白甲騎著赤馬的將士,他五官清秀身材中等,那纖細的右臂卻使得一手快劍“鬼影劍”。只見那人將半顆頭顱刺於兵刃尖上,高舉過頭便是一聲大喝。

“主公有令!公上家乃我鬼門上賓,對上賓不敬者。立斬!另外!此處乃花谷地域,主公令眾將士!急行!天黑之前!必須走出花谷!”

聽著將軍的“軍令”,公上瑾若有所思之間,用那雙鎖在胸前的雙手,朝著那白甲將軍勉強抱拳以示謝意,因為他知道這名將軍此行只為傳令,令未傳下之前對其不敬者定可不斬。而這將軍之所以砍下那人的半個頭顱,也正是殺雞嚇猴全是為了保護他們一家三口的周全。

見公上瑾行禮,白甲將軍便驅馬來到男子身旁。雙手作揖,還上一禮。

“公上先生,在下乃是鬼門八將之一,鬼影劍奎英。先前來遲一步令先生受苦,望先生莫要責怪!”

奎英言語未盡便已經下馬低頭,躬下身子又行一禮。

公上瑾聞聲一動,眉角稍作一挑。目光由熱變冷,看著奎英語氣進而生冷道。

“原來是傳聞中的鬼門八將。聽聞你等八將,四鬼四妖,各具所長,一可殺百。八人若是齊聚甚至可以......攻城掠地!呵!閣下這等人物,怎可於在下這種鬼門的囚徒再三行禮…何必如此,虛作客套。”

“先生言重了,先生絕非囚徒!在下對公上先生仰慕至久,如此小禮不值一提。我家主公命我請先生到篷裡一敘!望先生不要為難,還請屈駕隨末將前往。”

說著奎英便隨手推開那牽馬的鼠目侍從,將軍牽起韁繩側身一立向著公上先生畢恭畢敬的伸出單手比了一個請姿。

公上瑾看著馬下的奎英,對自己如此的“殷勤”不論這年輕人是否真善,但至少言語之間懂得一絲禮數,也不算是個擺在檯面上的“惡人”。

先生默不做聲,奎英見狀臉上並無喜色僅僅只是凝重點頭以示君子之禮。牽起公上瑾的坐騎便向著八匹馬車走去。

蘇嫣看著公上瑾被奎英帶走心裡百蟻攀撓之餘也是做好了隨時“動身”的準備。看著夫君離去,夫人知道他的男人一定會回到這個地方,把她帶走。

蘇氏看著遠方,心裡盤算著的是逃跑的路線。女子時而環顧,時而打探風向,哪怕無計可施,這個女人也絕不想就此放棄。

瑾英二人穿過兵陣佇列,一路上公上先生所看到的是一群“山間的野匪”,他們穿著軍裝拿著像樣的軍械卻滿身的痞氣。途中二人所經之地一路直去軍中大篷,其中除了鬼門卒甲的兵陣之外,更另有三人引起了公上瑾的注意。

只見兵陣之間,亦有兩男兩女。四人各騎戰馬,各自分散在佇列四處。

其中,兩女一老一少。

老婦黑衣長褂,神色氣度硬朗高貴。少女看來僅僅十四五歲,身著白衫長裙雙目渾然睿智。

而那兩個男人,一人黑色褂篷帽兜遮蓋全身看不清模樣,唯有一雙蒼白乾枯的手露在陽光下輕輕抓著韁繩。而另外一人則是雙臂粗壯一隻酒葫蘆貼在嘴邊,似若那酗酒厲鬼一般滿身醉意伴著殺氣漫漫。

“你等此行,八將共來幾人?”公上瑾看著隊中四人,輕聲一問。

“包括在下,一共五位鬼將。”奎英也是毫不吝嗇,先生敢問他也不想避諱。

“你等各有什麼能耐,精通什麼兵器?”

“在下使的是劍,鬼門中最快的劍。至於其餘四人,我也為知不多。只知道那少女極智,可謀天劃地。老婦通醫,能從黃泉奪人。酒鬼修拳,拳到敵潰。而那個披著黑褂斗篷的男人則是我八將之首,據說他一手便可穿日破雲,雙手更是能夠撕天誅神,但究竟如何沒人知道,此人做事從不需要我們同行協助。”

公上瑾聽著奎英一一指明八將神威,心中倒是沒有什麼波瀾。

“將軍剛才說你對這四人為知不多?”

“先生有所不知,我鬼門八將除了擺在檯面上的的功法技藝之外,還有另外留有一手。”

“哦?留手?”

“世人只知我鬼門八將各有所長,卻不知我八將各懷暗技。暗技一出,乾坤可轉。而這暗技究竟為何,我等八人互不相知。”

公上瑾聞聲不禁沉思片刻。想來此行若是可以知己知彼也能拼上一個險中求勝但自己的家人都在鬼門得手裡,現在知道的事情越少就等於給自己的妻兒母親多加了一份危險,反之則安。

“那敢問奎將軍有何神通…”

“斷兵。”

“何意?”

“顧名思義,便是打斷對手兵刃的技法。”

“不論何種兵器?”

“是。”

“若是神兵之類……”

“皆可斷。”

“……”

“先生若想動手,以在下看來且不可與那黑褂將軍交鋒,傳聞此人武法之精僅次我家主公。”

二人言語之間,已是抵達帳篷之前。公上瑾站在帳篷前望著那鬼影劍,他不知道這個鬼門的將軍為何如此知無不言,更不知道自己能從這個奎英的身上找到多少生機。

奎英將公上瑾攙到八匹馬車之上。

透過白色簾幕,公上先生冷冷的看著帳篷裡的兩具女屍,她們曾經是公上家中的婢女,如今卻已然成了帳中之人的足下亡魂。看著女屍,公上瑾不禁捋了捋鬍鬚,輕輕嘆了一口生氣。

“進來。”

此時,只聽一個淳厚有力的聲音從賬內傳來,如若鬼魍催命判官索魂。

公上瑾聞聲,只覺得一道殺人魄勁穿簾而來吹得胸口一緊,心中也有所悟。

“奎將軍…”

“?”

“其實你家主公,從未下令要將我等當作上賓,對否?你剛才殺的那胖人…實則…”

公上瑾話語一出,奎英心中頓然五味雜陳。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唯有輕點一頭,便就低首離去,騎上一旁的赤馬緊隨馬車同行,裝作一身無事的樣子。

看著將軍如此,先生自也雙目緊縮,瞳孔肅然又是一道金暈若現目框之中。穿過帳上的薄紗簾幕,盯著幕後的身影,先生輕撩鬍鬚便是朝著篷內大步跨去。僅僅留下蓬外兩道逐漸消散的金色氣運落在帳簾之外,隨著花谷桃林的暖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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