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禍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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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的吼聲,百兵在風中揮舞的空鳴,響徹鬼門。

這是花谷三人,在地星殿中每日清晨都會聽到的聲音。

他們在此養傷至今已是整整一月,三人此時最為思念的便是花谷的清晨,鳥語伴隨花香逸入床邊,偶爾還能聽見施聖德與癱伯的話聲。

只是現在,這兩個老人都已經遠離人世。留給草廬三人的,就只有那一段不捨的思念,如遺霜般存於深心。

如今,那來自花谷的歐正陽、鐵千魂與蝶雨喚心已是大傷初愈。

雖可以四處走動,但也不宜與人交手。對於歐正陽和蝶雨喚心而言,他們自然是不會在鬼門,多生事端。

只是,那鐵千魂在鬼門中整日四處“遊歷”,也不免惹上一些“小麻煩”。

公上信與“巴進”在半月前,已各自被營地士卒,接回自己的鬼營靜養。

信離開地星殿的那天,鐵千魂獨自一人,勉強站在丙字間的門口,“目送”這仇人的離去。

當時的鐵千魂,目露著兇光,恨不得立刻就能將公上信,碎屍萬段。

只可惜,對於那時的千魂來說,“殺人”實在是一件難比登天的事。

歐正陽自康復以來,便時常尋到孫莫芳。

雖然二人之前從未謀面,但歐正陽醉心於醫術,見孫莫芳雖也師承花谷,但其診疾製藥之法,卻又與花谷略有不同。

如此一來,這藥王草廬的大弟子,自然也是不知不覺的會去向這地星殿的主人討教醫術,互相研習。

孫莫芳,對於歐正陽的“打擾”也並不反感,因為對於從未受過花谷正統授業的孫將軍而言,歐正陽無疑是一個能為其解惑的“益友”。

在歐正陽的幫助下,孫莫芳將曾經孫思英所留下的疑惑,逐漸解開。

唯獨那“百鬼御屍針”,依然留在她的心裡,成了一個難以開啟的死結。

秦攝淵曾下過一道通令。

他允許花谷的三個郎中,在鬼門內自由進出。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任由三人“闖蕩”。

蝶雨喚心,一個人獨自走在鬼門的大道長階上,他知道大師兄正在與孫莫芳互研醫術,而鐵千魂便一如既往的又不知去了哪裡。

喚心,看著長階左右的營地、宮殿,共計八座。其中,各有鬼門的將軍鎮守調令。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因為他對鬼門之內的任何地方,他都毫無興趣。

“嘿,喚心小師傅。”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蝶雨喚心的身後傳來,轉身望去便可見葉天心,正順著長階,向著鬼王殿的方向行來。

“葉前輩,稱我喚心即可。”

喚心見葉天心面帶著淡淡的笑容,向著自己而來,便也微微點頭,打起招呼。

葉天心慢慢走到蝶雨喚心的身旁,看著這個僅僅比自己高過半首的小藥從,道。

“那你也不要前輩,前輩的叫。你就隨歐陽清風,私下喚我天心姐便好。”

“不可。”喚心道。

“為何?”葉天心聞聲,輕皺著眉頭,淡笑道。

“喚心,是我的名字,葉軍師自然可以如此稱道。但若與前輩私下稱姐道弟,恐怕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蝶雨喚心此時,雙手作揖,一看便知是從其師兄歐正陽那兒學來的禮數。

“你是怕,被你的兄長......”天心聞聲而發,羽扇掩面,目光一變,試探而道。

“是。公上信思緒縝密,行事謹慎,決不可輕怠。”喚心道。

“他是你的兄長,你不想幫他,一同復仇?”

葉天心依然凝視喚心,探問。

“如果,今日我的兄長,是個大奸大惡,禍亂世間的狂徒,喚心也要幫嗎?”喚心道。

“可是,公上信只想為你公上一族復仇,僅此而已。”

葉天心看著蝶雨喚心,此時在她眼神之中似有調戲之意,但這無疑已又是一種明擺在臺面上的“試探”。

“師傅是他殺的,癱伯也是他殺的。師傅是公上家的恩人,癱伯是我們的父親。為了報仇,他弒恩屠父。這樣的人,喚心如何幫得?還請葉前輩,賜教。”

蝶雨喚心的話,將葉天心問的心中一喜。暫不論這蝶雨喚心口中所說的是否是真心話,但就憑這口中所說的道理,也不得讓人為之一信。

“哦?你如此肯定,施聖德與公上瑾的死,乃是信之所為?看來,那日你與主公比武之時,二位師兄已經探到了公上信的脈絡吧。”

葉天心退下時常掩面的羽扇,置於胸前輕輕搖道。

“嗯。大師兄說,那日公上信的脈絡及其平穩。”喚心道。

“怎麼?見你生死落於一線,他還能如此鎮定。難道他真的不知道你是他的弟弟?既然如此,你又如何肯定,殺了藥王與公上瑾的人就是他。”

葉天心其實已然知道了,各中的乾坤。只是現在,她還想好好試試,這身份尷尬的蝶雨喚心,究竟腹藏如何的思慮。

如此,即便日後成了敵人,也好知己知彼。

“那日,在公上信面前所發生的,何止是喚心的生死。”

蝶雨喚心靜靜的看著葉天心,那雙明智的眼睛透著一副女子的柔軟,又開口道。

“除了我的生死之外。那日還有我花谷二位師兄的突襲。他們三人混戰之中,大師兄才探得公上信的脈絡異常平穩。一個人,突然遭到雙敵突襲,三人混戰廝鬥。公上信,當時身處如此之境,又怎會心率平穩。”

“所以,你的意思是......”葉天心依然凝視喚心,對於他的言論,天心並不驚訝,僅此淡淡問道。

“公上信知道我等所想,故而以體內真氣穩於心率。看似心平,實則此地無銀之舉。”

蝶雨喚心的語氣依然平穩,見葉天心聞聲而面色不變,便也心中有底,又道。

“想必這些,都在葉將軍的意料之中。”

“嘻。”

葉天心此刻聞聲而笑,她慢慢放下手中羽扇,露出笑臉,道。

“沒錯,只要探出公上信的心率是平穩的,那就說明他在故作鎮定。確如喚心師傅所言,實乃此地無銀,百兩之舉。”

“所以,葉前輩與秦門主,可以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行。”喚心目露清澈,又道。

“蝶雨喚心,我想留下你。你可願意?”

葉天心滿面的笑意,她並不是對於這公上信的弟弟有多少的信任,只是這個年紀的男子,如此的心思,不禁讓葉天心想將他留在鬼門。

於公而言,可在日後牽制公上信。於私而言,此子面容俊俏,心神冷漠,遇事不為旁物干擾。加之其思緒之縝密皆是天狐、鬼劍之屬。

“留下我?”

“是。”

“可…我的兩位師兄呢?”

“我稍後就請示主公,將你花谷三人留在鬼門,直至兩個月後,鬼門少主秦聶的百日宴。”

“葉將軍,你是想由我師兄弟三人,來化解群派討鬼之急嗎?”

“哈哈哈。”

葉天心聞聲,突然大笑。

她沒有想到這個“孩子”可以將事情想的如此深遠,甚至到了天狐都不曾觸及的地步。

而藉助花谷的三位門眾,來向那些前來鬼門討要公道的江湖各派,闡明箇中誤會,的確也是一件,再適合不過的事。

“如果喚心小師傅,到時願意證明,我鬼門沒有殺害各派門的要人家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天心輕搖著羽扇,面善之意,掛於臉上,又道。

“時候不早了,且容天心,先行告辭。詳情,日後再談。”

葉天心笑的似有俏皮,她行以拱禮,隻身向著鬼王殿行去。

喚心如那不動的玉偶,望著葉天心離去。

突然一陣琴音傳來,琴聲傷而悠悠,不禁讓這少有思心的藥從,想起了逝去的故人。

他從沒有聽過這樣的琴音,愁若斷腸,憂悠悅耳,似入心神。

蝶雨喚心,順著琴聲而去,不覺之下,行至一座宮殿之前。

這座宮殿與其他鬼營不同,門前沒有士卒崗守,更無巡邏之兵。

取而代之的,確是一陣催人入眠的花香。

喚心,踏入殿內,只見大院中有一個女子坐地,背對大門,看背影似乎正在撫琴。

女子長髮若跟,穿著一身赤紅色的寬衣長袍,似有異國公主之風。

那齊鋪在地的裙襬上,散著女子的後發,從遠望去,似如一朵水蓮,靜於池中。

琴聲依然憂傷動聽,蝶雨喚心站在女子身後十步之遙。

藥從一聲不響,絲絲不動,生怕打斷了這絕塵的妙音。

直至琴聲漸停,喚心已然入神,屏氣而聞,靜待下曲。

“妾身的琴音,可是勾起了公子的傷心事?”

女子此刻,自知身後有人,便乘著琴音小停之際,扭首側露,開口問道。

“......”

喚心見女子側面,溫柔婉約,話語談吐之間似有一股蕙質蘭心之氣,便是心中稍作一頓,默不作聲。

“妾身今日,忽思亡師,故奏一曲《思故人》,解以心中哀思。”

女子起身而轉,面向喚心望去,同樣心中一頓。

一個男人,柳眉鳳目,眼尾星痣,弱鼻櫻唇,卻不失英氣。

藥從眼神清澈,劉海如溪,落於雙頰,好似名匠雕琢的一尊玉偶,立在眼前。

蝶雨喚心看著眼前的女子,她的雙目如同天上那半輪明月,目光空如星河。雙唇,紅若赤葉,美豔不凡。

二人對視,不知過了多久。

只待一陣微風吹過,輕拍在喚心的面頰,這才讓這初入凡塵的郎中,冷驚回神,開口禮道。

“在下花谷,藥王草廬,蝶雨喚心。”

“親身,鬼門八將,樂靈—薛蘭語。”

女子聞聲,低頭一聲,雖是言語但卻音如靜河,聽來似樂,美美動人。

喚心看著薛蘭語,他從未想過在這軍風威嚴的鬼門中,竟有這樣一個書香婉約的將軍。

而此時,讓蝶雨喚心更為好奇的,便是這個薛蘭語,究竟身懷怎樣的本事,可以成為鬼門八將之一。

“將軍的琴音,喚心聆聽領教。”

喚心看著薛蘭語的華服長袖,靜心又道。

“不知,如此的琴聲,也能用以鬼門行軍征戰嗎?”

“妾身不才。如此琴音,自然不能與軍同行,更不可施於征戰。”

薛蘭語一邊細語話聲,一邊回眸轉身,盤坐於箏琴之前,起手撫動,琴絃散音而發。

“親身,只懂音律,不懂行軍打仗。我樂靈殿,也很少參與鬼門戰事。就像公子看到的,這裡除了花樹仙草,連一個傭丁,一個步卒都沒有。”

伴著琴音,薛蘭語聲慢語,閒情而道。

喚心聞聲環顧,只覺殿院內,的確只有花草樹木,四周的石碑上所刻寫的,也都是琴譜的音訣。

聽著女子的琴聲,喚心席地而坐,安靜的看著這個名叫薛蘭語的鬼門將軍,頓然身心一片清淨,如入花谷之海,脫離凡塵。

琴音美妙於悄然,隨風吹入鬼王秦攝淵的所在。

此時,鬼門—鬼王殿中。

秦攝淵靜靜的坐在王座之上,身旁的婢女則抱著一個男嬰,敬畏而立,站在鬼王身旁。

此時,葉天心正立於王座之下,不時還會看一眼婢女手中的嬰孩—秦聶。

天狐輕搖羽扇,伴著晨後的寧靜,緩緩開口而道。

“天心,懇請主公,留下花谷三人,直至少主百日大宴之後。”

“哦?”

“天心以為,公上信已經知道了公上伽羅的所在。”

“為何?”

“那日,主公與那蝶雨喚心在武場比武。歐正陽與鐵千魂突襲之間,探得公上信的脈絡,極為平穩。此非尋常,莫說他是否知道自己的弟弟正在與主公比武,即便歐正陽與鐵千魂的奇襲,也足以讓他心率動盪。”

“所以?”

“所以當時的公上信,是在故作冷靜,強壓心率。如此地無銀之為,定是他認得自己的弟弟。而他之所以害怕我們知道他認識蝶雨喚心,也正是為了不讓我們知曉,他已經見過自己的父親,已經知道了伽羅的所在。因為,他害怕我們對其打壓,壞了他的復仇之計。那日的公上信,心率看似平穩,實則心虛。”

“嗯。那麼,留下花谷三人,又是何謂?”

“花谷三人,皆知。弒其恩師,屠其長輩之人就是公上信,而公上信的身世,想必他們也是略知一二。兩月之後,少主百日喜宴,各門派來我鬼門,必定要將門中諸多家老遇刺之事,問清。留下花谷三人,他們會為我們澄清所有的事。再則,那花谷藥從乃是公上信的弟弟,公上信必定不會不管這個弟弟。接下來,不管他做什麼,心中都會有一份忌憚。”

“如你所說,公上信已然斬殺了自己的父親。他還會在意自己的弟弟?”

“沒錯,公上信是個弒父逆天的賊子。但天心猜測,公上瑾的死也許只是意外。公上信二十年來,為了復仇,忍辱於鬼門偷生,現在他又隨時都有可能丟了性命,如果連弟弟也死了,公上一族,便真的絕後。所以,他不會不管蝶雨喚心。留下花谷三人,對我們而言有利無害。”

“可是這蝶雨喚心,不得不防。他的幻術,不簡單。”

“主公也許不記得了,在我鬼門之中有一個只懂音律,兩耳不聞窗外之事的人。此人之所長,正好可以將那蝶雨喚心的幻術,予以制衡。”

“你說的是,薛蘭語?”

“是。”

“我明白了。就按你說的做,去將他們安頓好。”

“是。”

天心行禮之間,背身而去,她將花谷的三人,安排至歐陽清風的鬼酒營中,也吩咐了信部通知了三個郎中,又著令營中士卒,在鬼酒營整理出了三間乾淨的客房,擺上鮮花裝飾,待遇之道,如同上賓。

深夜。

葉天心一人坐在自己的鬼殿中,她手握一杯清茶,看著天上的繁星。突然,天心雙瞳一收,瞪眼而望。

“熒惑守心?!”

此乃,帝王欲崩的凶兆。

天心看得此相,頓時心中一沉。

但細細想來,自己只是一個鬼門的管事,這東城帝王的命相,自有國廷內政所掌,實在輪不到自己,便也輕輕嘆氣,喝著清茶向著屋內行去。

而就在此時,遠在東城煌都的城尾街角,一個男人也同樣看到了這帝王命危之相。

他穿著破舊的布衣,黑夜之間,獨自一人,靠在一輛破舊的馬車旁。

與葉天心不同,見得如此的星相,男人並沒有心沉之惑,反而眉目之間露出了一絲笑意。

他叫徐來,半月之前,來到王城煌都,在驛站尋得一份檢信的差事,主要是將來往煌都的信件,登記在冊,以便衙部查案調令所備。

徐來平時話並不多,他臉上纏著傷布,聽說是燒傷了臉,因面目醜陋而裹面視人。

徐來此時,默默看著滿天的繁星,他把玩著手中的一把髒破的摺扇,摺扇之中似有一柄細長的鐵器。

他心中暗喜,竊竊而思。

不知不覺中,徐來露出一口白牙,撩起嘴角。他慢慢撤下臉上的傷布,藉著月光,他又拿起了一面置於馬車踏板的銅鏡。

鏡子中,徐來的臉上,並沒有傳聞中的燒傷,僅僅是一張蒼白無色的臉與一雙赤紅如杏的雙唇。他照著鏡子,看著自己的笑容,開始悶聲狂笑。

白麵紅唇,黑夜如漆,徐來抖起雙肩,輕輕的從口中發出笑聲。

而這個笑聲很快便伴著月入蒼雲,慢慢化作了一曲戲歌。

“戲子何止無義,更可禍國呀!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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