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暗湧的交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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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港口的小徑比看上去更加崎嶇。

何可踩著碎石與溼滑的苔蘚,手中短刃不時揮砍開攔路的荊棘。黃百雀緊隨其後,她的動作輕盈得多,但呼吸已經有些不穩——並非因為體力,而是空氣中越來越濃的、帶著甜膩腐爛氣味的異常成分。

“空氣裡的孢子濃度在上升。”黃百雀壓低聲音,手指在空中虛劃,一小團淡金色的粉末從她袖口飄散,與空氣中的微塵接觸後,發出極其微弱的熒光,“不是單純的化學藥劑……有生物活性成分在自我複製。這比MSA標準型號危險得多。”

“能防護嗎?”何可頭也不回,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的黑暗。烏伊在她們頭頂的樹枝間無聲跳躍,時不時發出兩聲輕鳴,指引方向。

“我帶了中和劑,但只夠兩個人短時間使用。”黃百雀拍了拍腰間的金屬小瓶,“如果進入毒霧核心區,最多支撐十五分鐘。前提是那個叫阿克的小男孩沒騙我們——他真的知道安全路線。”

話音剛落,前方灌木叢晃動。

阿克從陰影中鑽出,復古的衣裳上沾了些露水,卻出奇地整潔。他朝兩人招招手,臉上還是那副與年齡不符的平靜表情。

“毒霧的擴散是有規律的。”阿克指向港口方向,“原始菌株在東北角的洩露點,它的繁殖需要特定濃度的安諾值環境殘餘。港口地下有一條舊排水管道,二十年前改造時廢棄了,管道內壁塗有鉛鋅合金,能一定程度上遮蔽能量輻射。我們從那裡可以接近倉庫區,避開大部分霧氣和巡邏的變異體。”

何可盯著他:“你為什麼知道這些?”

阿克眨了眨眼:“因為我觀察得足夠久。另外,烏伊喜歡在管道里築巢,它對這裡的構造比任何人都熟。”

肩上的烏鴉適時叫了一聲,彷彿在附和。

“霍爾特呢?”黃百雀問,“他答應在外圍提供支援。”

“他正在做更有趣的事。”阿克望向港口西側的天空,“瞧。”

遠處的夜空中,三個微小的紅點正在快速移動,呈三角形編隊,悄無聲息地掠過港口外圍。那是霍爾特控制的偵察型無人機,但它們此刻的飛行軌跡很特別——不是偵察,而是拋灑某種銀白色的粉末。

粉末在夜風中散開,落在那些遊蕩在毒霧邊緣的變異體身上。

幾秒後,那些變異體突然變得異常焦躁,開始相互攻擊,或者漫無目的地衝向毒霧更濃的區域。

“他干擾了它們的感知資訊素。”黃百雀立刻明白,“用人工合成的資訊素誘導劑,打亂它們的群體行為模式。聰明,這能給軍隊重整防線爭取時間,也能分散港口內部的防禦力量。”

“所以我們的機會視窗不會太長。”阿克轉身,撥開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一個直徑約半米的、黑黢黢的管道入口,“軍隊一旦穩住陣腳,可能會對港口進行無差別炮擊。而變異體在混亂之後,可能會在更高階個體的控制下重新組織。我們需要在兩者發生之前,找到秦宇,然後……”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何可一眼:“然後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是帶他逃離,還是留下來摧毀那個正在啟用的‘母體’。”阿克的聲音在狹窄的管道入口產生輕微的迴音,“前者容易,後者……可能會死在這裡。”

何可沒有猶豫,矮身鑽入管道。

黃百雀嘆了口氣,朝阿克聳聳肩,也跟了進去。

阿克最後一個進入。在他完全隱入黑暗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某顆異常明亮的星,嘴唇微動,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管道內潮溼、陰冷,瀰漫著一股鐵鏽和腐水的味道。烏伊飛在最前面,它的右眼發出微弱的紅光,勉強照亮前方几米的路。管道壁上有許多裂縫,透過裂縫,可以聽到外面隱約傳來的嘶吼、槍聲,以及某種令人不安的、如同巨大心臟跳動的“噗通”聲。

“那是母體的脈動。”黃百雀貼在管道壁上聽了一會兒,臉色凝重,“它在呼吸,在生長。聽頻率,它已經進入第二階段了……它在呼喚。”

“呼喚什麼?”何可問。

“呼喚同類。也呼喚……‘養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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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中心,毒霧最濃的區域。

破裂的金屬容器已經完全融化,與地面的混凝土、鏽蝕的金屬框架、以及那些未能逃出計程車兵的殘骸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不斷搏動的“肉瘤”。

肉瘤表面佈滿了暗綠色的血管狀紋路,隨著每一次“心跳”,紋路中流淌過螢火蟲般的微光。從肉瘤的頂端,三根粗壯的、半透明的觸鬚狀結構伸向空中,緩慢地搖擺,彷彿在感知著什麼。

每搖擺一次,就有更多的淡綠色霧氣從肉瘤基部的氣孔中噴出。

霧氣中,新生的變異體正在掙扎著“誕生”。它們不再是隨機畸變的怪物,而是開始呈現出某種趨同的形態:修長而佝僂的軀幹,過分發達的下肢,手臂末端是鋒利的骨刃,頭部退化,只在胸口位置有一個不斷開合的、佈滿利齒的腔口。

它們安靜地站在霧氣中,面向肉瘤,如同朝聖。

歐文站在距離肉瘤三十米外的一處集裝箱頂上,暗紫色的皮膚上此刻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那不是汗,而是他的身體在自動分泌某種中和酶,抵抗空氣中過於濃郁的變異孢子。

他盯著那個肉瘤,眼神複雜。

“第二階段……果然,克米特在最後時刻還是啟動了‘播種協議’。”他低聲自語,“容器不僅是儲存器,更是孵化器。只要有一個容器在洩露時滿足特定條件——比如有足夠多的生命體在附近,提供初始的生物質和恐懼能量——它就會自動進化為母巢。”

“而你很幸運,不是嗎?”

一個滑膩的聲音從歐文身後響起。

歐文猛地轉身,看到一團陰影從集裝箱的陰影中“流淌”出來,凝聚成人形——是涅墨西斯。他此刻恢復了人類的輪廓,穿著沾滿汙漬的實驗袍,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幸運?”歐文冷笑,“我們被算計了。這個母巢一旦完全成熟,就會釋放出‘女王訊號’,全球所有殘存的MSA藥劑點都會收到指令,同步啟用。克米特給自己留了後手——就算他死了,計劃也要繼續。”

“所以呢?”涅墨西斯走到集裝箱邊緣,俯瞰下方那不斷搏動的肉瘤,如同欣賞一件藝術品,“這不正是我們渴望的嗎?一個屬於變異種族的新時代。人類文明太過脆弱、太過低效。看看這造物……”他張開雙臂,“它多美。它是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是進化樹上全新的分支!”

歐文沉默了幾秒,突然問:“秦宇呢?”

“哦,那個珍貴的實驗體。”涅墨西斯舔了舔嘴唇,“還在倉庫裡。藥物的壓制效果比預想的好,但他的安諾值核心在抵抗,這很有意思……他體內有東西,某種與母巢頻率產生共鳴的東西。我需要更多時間觀察。”

“如果我們現在帶走他呢?”歐文說,“母巢已經啟用,我們的目的達到了。沒必要繼續冒險。那個秦宇……他很危險。我見過他戰鬥的樣子。”

“危險?”涅墨西斯笑了,那笑聲像生鏽的金屬摩擦,“正是因為危險,才值得研究。歐文,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和母巢裡那些量產型不一樣,我們是‘特化型’,是擁有智慧和自主意識的進化體。但我們的進化還不夠完整,我們有天花板。”

他指向倉庫方向:“而秦宇,那個來自外星文明的‘火種’,他體內可能有打破天花板的關鍵。克米特至死都想得到他,不是沒有原因的。”

歐文皺起眉頭。他想起了倉庫裡秦宇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那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洞穿了一切的悲憫。那眼神讓他很不舒服。

“瓦魯斯去哪兒了?”歐文換了個話題。

“去收集散落的高階藥劑了。軍隊的混亂給了他機會。”涅墨西斯看了看手腕上一個簡陋的、彷彿由生物組織構成的顯示器,“他得手後會來匯合。在那之前……”

他話音未落,下方港口入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連串密集的爆炸聲。

不是槍聲,是更沉重的、彷彿榴彈發射器的聲音。

緊接著,肉瘤周圍的霧氣劇烈翻湧,新生的變異體齊刷刷轉向爆炸傳來的方向,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嘶嘶聲。

“軍隊開始反攻了。”歐文眯起眼睛,“他們有重火力。”

“讓他們來。”涅墨西斯不以為意,“母巢需要更多生物質來完成最終蛻變。軍隊來得越多,養分越充足。”他頓了頓,笑容變得詭異,“而且……你聽到另一種聲音了嗎?”

歐文側耳傾聽。

在爆炸聲、槍聲、變異體的嘶吼聲之下,有一種極其細微的、高頻的嗡鳴,正從港口外的海面方向傳來。

那聲音,讓歐文手臂上的汗毛倒豎。

“那是……”他瞳孔收縮。

“蒂拉米的偵察蜂群。”涅墨西斯愉悅地說,“她也注意到這裡的異常能量爆破了。機械與血肉的第一次大規模遭遇戰……多麼令人期待的場面。而我們——”

他轉身,面向倉庫。

“——該去看看我們珍貴的客人了。我有種預感,今晚他可能會給我們一些……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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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管道內,何可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黃百雀差點撞上她。

“聲音不對。”何可貼在管壁上,“外面的戰鬥聲音在減弱,但那個‘心跳’聲……變強了。而且多了一種聲音,像很多金屬蟲子一起飛。”

阿克從後面擠上來,他的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凝重的神色。

“蒂拉米的機械單位正在接近。規模不小。”他閉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麼,“她在收集資料。變異母巢的能量特徵、軍隊的應對方式、變異體的行為模式……她在為她的全球同步計劃做實戰驗證。”

“我們必須更快。”何可說。

“前面左轉,第三個檢修口上去,就是倉庫區的背面。”阿克指向黑暗深處,“但我要提醒你們,倉庫裡不止有秦宇。有兩個高能量反應體正在靠近他所在的房間,是變異人首領。”

“能避開嗎?”

“管道不通向那裡。上去之後,我們只能走地面,距離大約八十米,中間有兩隊巡邏的普通變異體。”阿克看向何可,“你有戰鬥能力,黃百雀有藥劑,我有一些小把戲。但正面衝突會很麻煩,而且會驚動整個港口。”

何可沉默了兩秒,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彷彿老式懷錶的裝置。她開啟表蓋,裡面不是錶盤,而是一塊微型的晶體螢幕,上面跳動著複雜的波形。

“這是什麼?”黃百雀好奇。

“霍爾特給我的短時通訊干擾器,本來是準備在撤離時干擾追兵的。”何可調節著上面的旋鈕,“它能釋放一種定向聲波脈衝,讓半徑五十米內的生物體產生短暫的平衡感喪失和方向感錯亂,效果大約持續二十秒。對變異體……應該也有用。”

“代價呢?”阿克問得很直接。

“會耗盡裝置能源,而且脈衝可能被母巢或高階變異人感知到,暴露我們的位置。”何可說,“是一次性手段。”

阿克點了點頭:“那就用在最關鍵的時候。上去之後,我來引開第一隊巡邏。黃百雀小姐,你有能讓變異體暫時失去攻擊慾望的藥劑嗎?不是殺死,是安撫。”

“有‘寧息粉塵’,但對變異程度高的個體效果會打折扣。”黃百雀從包裡拿出幾個小紙包。

“足夠。第二隊交給你。何可小姐,你直衝倉庫。干擾器在你見到秦宇,並且確定無法安全帶走他時再用。”阿克分配著任務,條理清晰得不像個孩子。

“那你呢?”何可看著他,“引開巡邏後,你怎麼脫身?”

阿克笑了笑,那笑容裡第一次帶上了一點屬於孩子的狡黠。

“我有烏伊。而且……”他拍了拍自己復古外套的內襯,裡面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我也有一些‘小玩具’,足夠自保。”

管道到了盡頭。

上方是一個鏽蝕的鑄鐵蓋子。烏伊用爪子抓住蓋子的把手,無聲地拉開一條縫隙。

港口夜晚潮溼而充滿惡意的空氣湧了進來,夾雜著更清晰的心跳聲、嘶吼聲,以及遠處海面上那種令人不安的金屬嗡鳴。

何可深吸一口氣,握緊了短刃。

黃百雀將幾包藥劑扣在指間。

阿克將手放在蓋子上,回頭看了她們一眼。

“記住,”他輕聲說,“我們不是來打贏一場戰爭的。我們是來偷走這場戰爭裡,最重要的那一枚棋子。”

鐵蓋被完全推開。

三人依次爬上地面,隱入倉庫區投下的濃重陰影中。

在他們頭頂,夜空中,第一批閃爍著冰冷藍光的、蝴蝶大小的機械偵察單元,已經如同遷徙的候鳥群般,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港口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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