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死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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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敞的府門,迎面而至的不是沉重凌亂的殺伐之氣,而是一片安靜壓抑的死寂。

敲門的是一位身披精鎧的將領,面相很是陌生,至少……他從未在武都見過。

他滿臉的橫肉,眼睛還是半睜著的,端的是煞氣流溢,而在他鼻樑至左額的位置上,則橫穿著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讓那張本來就兇惡的面孔倍顯地猙獰可怖。

看見門口緩緩而現的少年身影,刀疤將領雙掌抱拳,哐哐噹噹地單膝淺跪,粗獷的聲音猶然帶著不失禮數的恭敬:“殿下!”

在他的身後,一眾駐紮長街的騎兵亦是一一地翻身下馬,響起著稀稀拉拉的拜見之音。

“何事?”臺階上,傳來著少年的冷音。

錦衣華服的少年站在空空蕩蕩的府門前,雙手背在身後,俯藐著門下的一眾神色各異的人等。

“……”刀疤將領迅速抬起身來。

他沒有立即回答,兇惡的目光自武洵背後的樓閣中掃過後,臉色微陰。

“現在武都正是一片混亂,你們卻以如此陣仗來到本殿所居之府。”一片死寂之中,武洵微慍的聲音依然在繼續:“難道是想撈點什麼犒賞嗎?”

“不敢!”刀疤將領終於開口,“末將確有要事稟予殿下,先前叩門,也是一時情急,還請殿下恕罪。”

他保持著雙手抱拳的動作,目光卻沒有隨之垂下,而是一直停留在武洵身後,看得人極不舒服。

“哦?”武洵像是來了興致,似乎沒有去分辨他話中的真假,“本殿倒是好奇,什麼事竟會這般緊急呢?”

“……”刀疤將領話音稍頓,乾澀的嘴唇間吐出陰沉沉的話語:“稟殿下,我等乃是奉王上之命,前來接殿下入宮暫住。”

“王上之命?”武洵揹著手向前走了一步,慢條斯理地伸出手來,“王詔呢?”

刀疤將領神情未變,他既沒有拿出詔令,也沒有進行其它刻意的動作,只是從容不迫地解釋著:“此乃王上口諭,還請殿下寬量。”

“是麼?”武洵眼瞼微垂,忽然一笑,“那好。”

語落,他提起腰間之劍,就欲踏步離去。

“殿下且慢!”

身後傳來了男子沙啞的呼喊,一陣盔甲的摩擦聲中,那個凶煞的身影忽地一側,已是擋在了他的身前。

人高馬大的陰影覆壓而來,釋出了很單純的威脅,武洵腳步頓在那裡,眉頭稍蹙。

邃暗的黑芒在他的目中凝聚,少年瞳孔中動盪的色彩,也化為了凜冽的寒光。

武洵稍側過身,斜眼瞧了瞧兩側的空闊街道,卻是沒有向他投過去一眼:“你要阻我?”

“殿下。”刀疤將領的音調有些奇怪,似乎在盡力地把聲音放的平和,“如今武都時局忽亂,且讓末將奉命護送,以保萬全。”

“不必勞煩。”武洵淡淡打斷了他,“你回去覆命就是,本殿自會前去。”

“殿下。”刀疤將領的聲音一次比一次低沉,他極力地控制住臉上的不耐煩,橫過身體繼續攔住了武洵。就連粗大的手掌,也隱隱摸向了腰間劍鞘的位置,“還請殿下不要讓我等為難。”

武洵轉目看向他,似笑非笑:“看來……你是沒有聽明白本殿的話嗎?”

“用本殿再說一遍嗎?”少年眉頭一沉,音調陡厲,“讓開!”

刀疤將領的眉頭亦是越壓越沉,跳動的煩躁讓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王命緊急,還請殿下……”\t

“呵,還在欺瞞本殿。”武洵漠然而笑,句句皆附蔑然,“這種時刻,父王斷然不會召我入宮。就算是真的,也決計只會遣我親熟之人。”

那將領眼瞳忽然一縮。

“而你們……”

武洵打量了他一會兒,淡淡移過目光:“看你們的裝束行制,甚至身上連禁衛的標記都沒有……”

根本用不著確認,武洵就笑了起來,乾淨利落地拆穿了他的身份:“所以你真正的主子,應該是另有其人吧。”

“我猜測,就是我那位親愛的……王叔。”

鏗!

冰冷的出鞘聲自身後傳來,刀鋒的凜冽感自臉頰之側擦過,帶出些些許許的腥氣。

回身之時,身後的人已經是兇光畢露。他像是徹底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毫無保留地展現著心中深蘊的不滿。

長街之前,武洵垂絲飄舞,冷目注視著他手持的劍鋒,稚嫩的神情裡暗藏著前所未有的凌厲。

“接殿下!”那將領再無廢話,他向身後招了招手後,綻出一個冰冷的獰笑。

“誰敢??!!”

少年環顧一週,一聲短促清亮的高吼自胸膛驀地迸發而出。

此時,那雙俊朗的眼眸之中,正內蘊著愈發穿魂的威光,帶著令人心跳加速的寒意,傲然睥睨著一眾持戈帶甲的兵士。

一時甲冑錚鳴,風聲呼嘯,竟無一敢動。

叮~~~~

就在眾人失神的瞬間,少年腰間之劍驀地清吟出鞘,響徹的劍吟令眾人霎時回神,於是條件反射般的接連拔劍,在寂靜空蕩的街道之上鋪開一片森冷的刀光之海。

他們欲要拔劍而迎,可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是,少年所抽之劍,劍鋒所向,卻並非是他們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他自己的喉嚨。

寒光流溢的鋒刃牢牢地壓在了那個稚嫩的喉頸之前,反射的耀目白芒亦是越來越急促,像是急切欲要品嚐其中流淌的滾燙熾血。

刀疤將領臉上的獰笑短暫定格,陰暗的神色終於開始了變幻,他粗壯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傷疤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可取少年性命的利刃。

他離得最近,因而能最清楚地看到,那劍鋒的少許已經切入了肌膚之內,零星的血跡正在緩慢地向外洇染著。

“退後。”

眾人混亂的魂海之間,慢悠悠地響起了這樣低語。

刀疤將領劇震的神色很快就回復了泰然,他再次開口,不過已經不復原先的兇厲:“殿下,你這是……”

“沒有別的什麼意思。”

武洵橫劍於頸,微笑著給出了一句不寒而慄的答覆:“只想讓你猜猜,如果我死在了這裡……你的主子,會該怎麼對你呢?”

“哼!”刀疤將領聞言,怒笑出聲。

忽然,像是被戳中了心中某塊血淋淋的傷疤一樣,他臉上的表情陡然失控,濃濃的怨毒翻湧而上,淹沒了剎那間展現的震動,也讓他本來就讓人不忍直視的面孔變得更加地醜惡可憎。

踏!

繼續踏前而行,刀疤將領步步緊逼而來。

他眼瞪著這個相貌華貴俊朗的少年,臉色愈發的猙獰扭曲,像是出於某種嫉恨,恨恨咆哮著說道:“你這般生來就尊高的貴人,一向都是愛身惜命,又豈會惜於自傷?”

說話的時候,腳下的步伐依舊在移動,不過已經極為地緩慢。

是的,他生來最恨這些不用努力分毫,就可登高制頂、俯視一切的人。

而他們這些凡民,掙扎大半生卻連這些人的起點都無法觸及,最後,只能不得已地屈身效忠。

僅僅是因為他們生的好,就得任由被他們頤指氣使!

他從武桓之命,是因為他有資格讓他收斂所有的爪牙,而眼前這個養尊處優的小娃娃,除去那個殿下的身份,又豈能讓他心中半點甘願依從?

儘管心中萬般不甘狂躁,可他欲要抓來的手臂卻遲遲未進一步,唯恐他一妄動,就會真的傷到了他。

那個已隱隱沾血的劍鋒,明明是抵在少年的脖頸上,但卻好似是扼住了他自己的咽喉。

“你說的很對。”武洵目中平靜的異常,也無人能看到在最深處潛藏的寒光。

滴答!

這是令所有人都眼珠一凸的聲音。

鮮血的滴落之音,在場的人都再熟悉不過。

可是……

隨著武洵手臂的推動,猩紅的血跡……自劍鋒為始開始了蔓延,像是一根最毒的毒刺般,扎入了一個個瑟縮的眼瞳中。

“住手!”刀疤將領臉色劇變,終於再也無法按捺,失控高吼了起來。

他伸出的手掌定在了半空,而抵在少年喉嚨上的劍也在同時停止了移動,耀目的白芒攜捲來少年宛似惡狼的注視。

刀疤將領的呼吸愈發的粗重,額頭上赫然浮現了一層汗水。

的確,不管這位殿下的結局到底會是什麼,也絕對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在他的手裡被傷到一毫一髮。

即便他壓根就沒動過手。

雖然,在他的眼裡,這是一種再簡單不過的虛張聲勢。可是,即便是那萬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斷然不敢去賭。

且不說他的主子本來就對殿下的態度很是微妙,吩咐下來的命令更是著重強調了‘請’之一字。再退萬步地講,即便是真有它意,最後擔下所有罪汙罵名、禍及宗族的人又會是誰呢?

到那時,他這個本來就可有可無的棋子,也就該榨取出最後一丁點的價值,走向被打造好的窮途末路了。

借他大好頭顱與三族骨血!可安舉國之憤,亦可懾眾人之心,一筆多麼划算的買賣!這樣一個簡單明白到根本不用思考的念頭,一瞬貫穿了他整個身軀與靈魂,使他通體發寒,就連在憤怒中翻湧的血液都在快速冷卻。

他可以死……但怎能、又怎甘心這樣的死!

下意識地收斂著外放的煞意,刀疤將領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原先臉上的猙獰也被漸濃的惶色所取代。

面前的人不過只是一個少年,可目中的淡然含威卻是讓人心臟驟悸。

“讓開。”武洵冰冷重複著命令,這次的聲音並不重。

眾人恍目看著眼前這個年少的殿下,看著他以最威凌的姿態和最從容的膽魄,挾己相脅,用殿下的身份在口中發出最冰冷、亦是最直接的威嚇。

這一刻,他們方才意識到,他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

刀疤將領的手依然按在腰間劍鞘上,手指不自覺地攏緊又鬆弛了十數次。

“都讓開。”

終於,他咬了咬牙,動搖的心緒還是裹挾著手臂垂落而下,也帶動著腳步向後方挪動。

“很好。”武洵頷首微笑。

壓在頸上的劍鋒被他緩慢地移開,只是印染其上的一道細長紅痕,還是醒目地讓人心臟狂跳。

他大搖大擺地自一眾精兵猛將中走出,留下身後一道道無聲交流的異樣目光。

“既然你如此明白。”武洵轉身,冷冷拋下最後一句話,“那今日之事,本殿也可全當未曾發生。”

刀疤將領聞言,胸膛不住的起伏,凶煞的臉上都不由得抽搐起來。

現在,他方是摁滅了最後一點蠢蠢欲動的念頭。

……

離開這隊人馬的視線後,武洵才悄悄地回望了府邸一眼。

心臟的跳動幾乎欲要脫離胸腔,久久無法安寧,只是,已沒有了最初的恐懼。

這個時間,足夠小晞他們安全離開這裡了。

而他能為他們做的,也就只有這些。

他知道,那個刀疤將領遠未放棄,依然尋蹤覓跡、尾隨於他。只是,現在自武洵腦海中晃過的卻是另一個念頭,一個令他到此刻都有些疑慮不安的念頭。

這隊人馬明明是來者不善,卻似乎沒有半點擅闖殿下府的意思。

投鼠忌器嗎?

也許是他們根本沒那麼大的膽子吧。

武洵的眼前,浮現出了那一道雲臺之上、幽冷孤傲的身影。

當這道身影現於魂海的那一刻,少年的目光,也變得愈發冷漠、空洞了起來。

“武桓。”武洵輕聲念道,心中的沉重和複雜無以復加。

走在空曠的街道上,遠處傳來的隱隱嘈雜吸引不了他的半點注意。

目中猶存的,唯有王城的位置!

他篤定,武桓,肯定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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