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業火(1 / 1)

加入書籤

自記憶之始,武洵就從未見過這樣的武都城。

昔時的人流如潮不見了,消失了。繁華的街道變得空蕩而壓抑,家家戶戶皆是門鎖緊閉,重重禁衛把手在各個要道之上,用冰冷的兵戈甲冑封禁著每一絲煙火與生機。

“殿下……殿下……”

恍目行走在大街之側,一陣又一陣的馬蹄聲從耳邊掠過,傳來著一個個禁衛的驚喊。

其中有不少的熟悉面孔,可他卻心無所顧,既沒有像往日一般給出笑嘻嘻的回應,更沒有側過半點目光,只是亦步亦趨地前行著。

過於沉重的心緒壓覆了他的心魂,讓他變得無比的失魂落魄。

究竟發生了什麼……

武洵仰起頭,雙目緊閉,極力忍住不去看硝煙升起的方向。

此時在腦海中迴盪的,一直都是一句相同的話:

“那麼洵兒有沒有想過,武都能再現昔日的輝煌呢?”

雲臺之上,武桓用著唏噓般的語氣,這般如是輕語。

他早該想到,他早該想到!

武洵遙望著遠處的王城,神色痛苦迷茫。

前所未有的混亂,進一步印證了事態的嚴重。

可是,為什麼。

父王……

衛叔……

你們為何都沒有訊息……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淹沒了他,也讓他目中的幽芒越來越濃郁。

他的腳步在不停的邁動著,因為身後的人,始終無時不刻地暗中相隨。

武洵立在岔路口,探頭看著。

已在腦海中勾畫而成的武都影像,正無比清晰地再度呈現於眼前。

隨著心緒的歸於平靜,這一次的回味,他又察覺出了新的訊息。

以整體而觀,武都城的禁衛分佈並非是均勻的,而是一團又一團地點綴在一個個的節點上。

至於剩餘的零星的隊伍,也穿插在連線鄰近節點的線中。

這樣的佈局……

武洵緩緩睜開眼睛,瞬息明晰其中關竅。

……

刀疤將領雖然放過了武洵,但他在留下一半的兵衛駐守原地後,依然遠遠跟隨著武洵的足跡,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正在行走的背影,不敢讓他在視線中有一刻的逃離。

這時,一隊人馬忽然自一個岔路斜插而過,飛躍的馬蹄颳起了一陣彌天的塵土。

視線被剎那阻隔,刀疤將領眉頭猛地一跳,持劍趕忙追上,但是……待煙塵散去之時,少年之影卻早已消失不見,似為蹄聲裹挾而去。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

武洵回眸,冷冷一笑。

當世,可再找不到一個比他更熟悉武都的人,只要拉開一定的距離,想要甩掉這眾追兵簡直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所以他自始至終,都在等待一個絕佳的機會。

不過那隊人馬丟失了自己的去向,勢必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就該‘呼朋喚友’了。

換言之……很快整個武都的人都會在找他。

也許在這個時候,很多幫手都只是出於好意,但他決計不願在這樣的時刻,身陷於未知的洪流之中。

擱下這樁心事,武洵的思維,又重新沉浸到了腦海中刻畫的影像內。

這樣一個又一個的節點,都是武都城各個重要的命脈所在。如武庫、如兵閣、如自己的府邸……皆湧動著或大或小的兵潮。

若以各個節點為起始,以兵衛四處穿針引線,就可輕鬆向外鋪開一張大網,把武都城的一草一木都牢牢捏在掌心。

只是……為什麼那些交匯的線,無一進入王城。

最為核心所在的王城,竟成為了滄海中的孤島?

等等!

武洵突然察覺到了一種違和感。

這些節點,分明是有疏有密的,可相比以武庫為中心的武都之西,以他府邸為核心的大武之東,節點的分佈卻是詭異的空闊!

永樂街、武威路、安天門……

這些道路,分明就是整個大網的死角所在!

……

同一刻,離開血腥王廷的武桓,並未如他所說去往武王寢宮,而是拐向了另一個方向。

王城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武桓踏入了一座幽暗的塔樓之底。

沿著階梯而下,重複著每一次自己來時的軌跡,他很快就來到了一個陰暗、寂靜的地下空間。

只是,軌跡雖是相同,可每一次到來時的年齡、心境卻皆不相同。而這一次的時間跨度,又實在是太長太長。

立在那扇熟悉的大門前,注視著它在面前緩緩開啟,一股濃郁的焦臭之味頓時撲面襲來,讓他不由得眉頭微蹙。

開門的是一個渾身黑黢黢的小童,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武桓的模樣後,又連忙慌張跪地。

“去通報吧,我來見方侯。”武桓停在了入口之處,輕聲說道,目中浮現出一抹罕見的微笑。

方侯武鋮,這個已隱世許久的名字,大武之人大多皆已遺忘。若非方侯之名依然留存,或許眾人猜測,他早已歸於塵埃。

但這個名字,對武桓而言,卻是意義非凡。

他是先王的兄長,身份上,乃是他的王伯,也是他的‘瘋伯’。

瘋伯天生患有心症,自幼就是病怏怏的,因而性格孤僻寡言。

但他的眼睛,卻可以在火光中看到一些奇詭的幻像。而更奇怪的是,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斷,每一次都能夠成為現實。

後來,一位雲遊的術士說,王長子生來秉負一縷稀薄的白澤之氣,因而懷有預見之異能,可窺未來。

舊時的大武之地氣運濃郁到可孕“權柄”,卻似也為此耗盡了所有的儲備,生來就秉承氣運的幸運兒已多年不曾出現。

而這一次,居然是降生在了王室。

當時的武王,亦是他的王祖父可謂是喜出望外,於是要求他為大武的未來作出預言。

那時,還沒有瘋的瘋伯把自己獨自關了整整十日,而這期間無人知道,他究竟在屋中做了些什麼。

但,滿懷期待的王祖父得到的不是事關大武命運的預言,而是屋中一聲野獸般的嚎叫。

第十日,披頭散髮的瘋伯從裡面衝了出來,痛苦地抱著頭竭聲嘶叫,徹底失心的眼睛裡充滿了猙獰的血絲,還有冰冷的恐懼。

而從那天之後,他就徹底瘋了,也就此真正成為了武桓記憶中,那個滿頭白髮、只會胡言亂語的“瘋伯”。

安靜之時,他會痴痴傻傻地望著天空,嘴裡唸叨著一些不明不白的話。

狂躁之時,他會瘋瘋癲癲地整日鬧著,一邊摔著器皿,一邊手舞足蹈地竭聲嘶叫,似驚恐、又似憤怒。

王祖父於內疚中鬱鬱而終,而父王則念血脈之連與王室之系,還是賜其封侯之位。只是將他安置在這個永不見天日的塔樓之內,名為保護,實為軟禁。

幼時孤僻的武桓,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以替父王照料兄長的名義,自發請.願來到這裡,與這位瘋伯他安靜說一會兒話。

因為,只有這樣的一個人,才不會嫌棄這樣一個為父所忌的殿下,而他,亦可釋下所有拘謹與偽裝,享受這無比短暫的肆意傾訴。

那是他一生中最輕鬆的時刻。

瘋伯脾氣古怪,情緒更是突變無常,時而會笑嘻嘻地搖著他的肩膀,時而,則會激動地跳起來向他破口大罵,但更多的時候,還是會抱著頭蜷縮在角落裡,暗暗地啜泣著。全身都在瑟瑟發抖,像是在畏懼著什麼可怕的事物。

而武桓只會回以微笑,也從不會把他的瘋言瘋語當真。

……

面對武桓的吩咐,屈膝跪地的小童卻只是如同篩糠般地搖著頭。

“怎麼了?”武桓嘴角依然保持著微笑。

“主人……死了。”小童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只得如實回答。

死了……

這句話讓武桓神情頓時定格,數息的沉默過後,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就將那個小童拎了起來,手掌在失控中卡住了他的喉嚨:“你說什麼?!”

空氣中瀰漫的焦臭讓人心臟極不舒服,可武桓的眼神卻可怕地宛似地獄惡鬼:“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魂飛魄散的小童哆哆嗦嗦地說道,

“何故?”武桓低聲咆哮道,聲音明顯帶上了些許的陰厲。

“呃……嗚……”小童臉色煞白,在窒息中無法說話。

看見小童呼吸困難的模樣,武桓眼神一動,手掌終於鬆開,摔在地上的小童滾在地上,趴臥著劇烈咳嗽起來。

空氣中的焦臭愈發的濃郁,也讓武桓目中的光芒越來越焦灼。

過了一會兒,緩過氣來的小童嘴巴開合,目中浮現出恐懼之色,他跪地的身軀竟然戰慄起來:“火……火!”

再也無心聽他語無倫次的敘說,武桓眉頭一擰,越過小童,直入地宮之中。

驀地,他的腳步猛地停住,眼瞳亦是一縮。

只見整個地宮之中,都瀰漫著未散的煙塵,而煙塵最濃重之處,乃是一處地窖所在的位置。

那裡,似乎就是大火的原發地。

武桓掩著口鼻走入其中,只見被完全燻黑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大片人形的漆黑灼痕。四處……還飄散著零星的火燼。

地宮中瀰漫的焦臭之氣,正是源自於此。

而詭異的是,火勢似乎沒有蔓延到別處。這處焦痕,乃是地宮中的唯一。

帶著沉重的心緒返回到地宮之口,武桓再次拎起那個小童的衣領,逼問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昨夜,主人的病又犯了……”小童抹著眼淚,哭哭啼啼道,“他不知道怎麼掙脫了鎖鏈,逃進了地窖裡。”

“我們趕到那裡時,地窖卻已經著火了。”

“火……到處都是火。”小童全身一顫,眼目中彷彿再度映現了那個瘋癲老者被被火焰吞噬的一幕,“火燒了過來,主人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

“我們……我們要讓他逃,可他頭都沒回,然後就……就……”

說到了這裡,他已經是泣不成聲。

在火幕中翻滾掙扎的扭曲人影,還有那不似人聲的痛苦哀嚎,每一刻都是一個見證者畢生的噩夢。

短暫的沉默,武桓緩緩回身,眸光中有著一剎那的淺淡淚芒,只是眨眼就無影無蹤。

“這個瘋癲了一輩子的人,為何在這個時候,為自己選擇了這樣的結局?”

武桓閉了閉眼,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目光重歸冷酷:“也好。”

他轉身向背,就欲離開,卻忽然驀地回首。

“他死前,是什麼樣子的?”手掌忽然攥緊,武桓用最平靜、亦是最陰冷的語氣輕問道,“有沒有什麼別的異常舉動?”

小童的瞳仁劇烈地顫動起來,臉上的血色則以駭人的速度褪去,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怪物。

他再次跪下,這一次,他幾乎將整張臉都貼在了地上:“主人邁進火場時,嘴裡一直……一直在重複念著一個名字。”

“是誰的?”武桓厭倦道。

“是……您。”

武桓眉頭忽的一挑,似乎感到很是意外:“哦?那他有說了別的什麼嗎?”

小童的瞳白突然渙散,然後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彷彿化作了一灘爛泥。

“主人說,他在業火的地獄……等你。”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