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至暗武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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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之外,當武洵摘下帽簷,凝望向那一片死寂城域之時,目中映入的,已不再只是一望無際的城垣殿闕。

高簷、石橋、靜河、還有一個同樣在抬頭仰望的模糊背影。

威重的城門前,武桓緩緩回身,向少年露出了一個很淡的微笑,似已等待了很久。

武洵安靜地看著那個刻骨銘心的人影,看著他紫袍披散、步履沉緩、在視線中越來越近。

就在昨日,這個人還以一個溫情長輩的身份,與他騎馬同遊,飽覽賞玩著武都風光,共度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有著過人的談吐和足令人折服的風度,讓很多話,都切切實實地裝進了自己的心裡。至少,他是這麼以為的。

可回想而來,那一句句被記在心裡的話,卻都散發出了穿徹骨髓的惡寒。

此時此地、此情此景、都多麼的相像啊。

前日,這個人影站在身側,和他一同遙望向那扇氣勢恢宏的城門,口中,說出著如夢般的輕語。

今天,他還在原地,可另一個他,卻自城門向他遠遠走來,身後風雲相隨,口中靜寂無言。

少年僵硬了好久的腳也開始了邁動,極慢地走向了他。

“洵兒。”彷彿是過了一生那麼久,武桓停在了少年前方的咫尺之遙,向他淺笑搖首,“你來了。”

武洵直直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唇瓣微動,似要張口。可是,早就準備好的怒火、質問、指責、痛斥、控訴……卻全都被什麼東西堵住。最後,只化為了喉嚨間偶爾溢位的失聲。

武洵看了好一會兒他的樣子,注視著他蠕動的喉結和時青時白的小臉,只是不急不躁地等待著他平靜下來。

“呼——”

武洵深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下胸膛的起伏,有著決然之色重現在他漆黑的眸子裡。

“不要叫我洵兒……”他說出了第一句話,只是前音低沉地像是自胸腔中發出。喉間一滯,又迅速調整回了原來的音調:“我要去見父王!”

“好。”武桓的應允瞬息而至,平靜的異常,像是早就料到他會如此要求。

“我當然……會帶你去看他。”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殿下。”

最後兩個字,他放的很輕。

武洵愣愣地瞧著他,沉默不言地躲開目光,從他身邊走過。

“慢著。”

武桓探出手掌,牢牢地扯住了他欲離的手腕,將少年緩緩地拉向自己;“不要著急。”

十指抓攏之時,武洵的手出現了一瞬間的戰慄,目中赫然浮現的,是昨日他將自己拉上馬的那一幕。

下意識地想要掙脫,卻被更用力地拽住,無論如何都無法甩開,上一次的拉起他的手臂雖然有力,更多的卻帶著溫和以及安撫,可是這一次,卻是無比的強硬。

“跟我來。”武洵的耳畔,傳來著武桓心平氣和的低語。

……

武桓牽著少年倔強的手,走在格外死寂的王城之中。

高樓的陰影覆壓而來,讓頭頂人的半邊臉藏在了暗中。

這確實是前往父王寢宮的路。

只是,沒有了昔日的心境。

很快,在拐過一個彎道後,熟悉的甬路就筆直的映入了視線,青磚鋪陳腳下,極具透視地通向盡頭的硃紅宮門。

離得很遠,卻又離得很近。

“去吧。”武桓鬆開了手,然後向前很輕地推了一下他。

少年踉蹌一步,卻沒有立即跑開,他扭頭看著負手而立的武桓,似乎很是詫異於他沒有跟上自己。

“我在這裡等你。”武桓像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極為簡練地說著。

他淡目遠望著道路盡頭的硃紅宮門,口中之聲幽幽:“還沒到時候。”

……

武洵急匆匆地趕入庭院,就連兩側的侍衛向他行禮時,都沒有予以任何的回應。

“父王!”推開寢宮的大門後,他卻忽又腳步輕輕。

一個又一個的侍女正跪在走廊兩側,一路通向盡頭的雪白紗帳。

父王正睡在裡面。

他的身側,陪伴著許多神色焦慮的太醫。他們或是竊竊私語,或是搖頭暗歎,皆是一臉手足無措的樣子。

“殿下。”看到少年向這裡走來。那些太醫皆是一驚,然後顫巍巍地行了禮。

“父王……他?”武洵輕然開口,匆忙收起眼角乍現的淚光。

那些太醫們對視一眼,皆是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顯然資歷較深的太醫終於開口:“王上晨起時忽發高熱,至今昏厥未醒。”

“我等已為王上施針刺穴、飲下清熱安神之藥。”另一個太醫說道,“現在,只能暫且觀察。”

武洵深深皺眉,顯然是難以接受:“怎麼會……他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

他雙膝軟下,緩跪於床榻之側,淚目看著父親昏睡的模樣。顫抖的手伸出,想要摸向他的臉頰,卻又立馬死死地收住。

“父王病的古怪。”武洵收下眼角的淚光,深吸一口氣後轉目看向身後沉默的太醫們,懇請般說著,“請你們務必……一定要照顧好他。”

“不敢當請之一字……”太醫們連忙陸陸續續地說道,“我等定會竭盡全力!”

“我知道了,你們先下去吧。”

武洵閉眼,神色痛苦:“先讓我在這裡,單獨陪著父王一會兒。”

“若是父王有其它狀況,我會隨時告知你們。”

“殿下,告辭。”

“告辭……”

……

“父王……”武洵目中隱染淚光,“醒來……好不好”

“洵兒……想和您說一會兒話。就一會兒,好嗎……”

理所應當的,父親沒有任何回應。

他安恬地跪在床榻面前,靜靜地守候著。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期間,那個詭異的心臟轟鳴又接連發作了數次,他臉色蒼白,身體搖晃,可卻依然執拗地堅持著。

父王,你究竟什麼時候醒來。

洵兒,洵兒有好多話,想和您說。

武洵眼神空洞,口中聲聲呢喃。

窗外照入的陽光源頭,悄悄地轉向了西方,渲染出溫暖的橘紅。

他緩緩爬起,膝間傳來的麻木感讓他打了好幾個踉蹌。

再次回望了一眼後,他推開門,跌跌撞撞地向著宮城外走去。

武桓依然在巷道的盡頭等著他,或許,這期間他根本從未離開過。

“你究竟做了什麼?”武洵仰頭看著他,所有的擔憂、悲憤、不解,都在此刻爆發而出,讓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高亢。

“我做了什麼?”武桓意味深長著重複了一遍。

武洵沉聲道:“今日,大地震動,武庫忽而燃起灼煙,整個武都風聲鶴唳、人心惶惶,是不是你……在調兵遣將!”

“是的。”武桓平靜地回答道。

武洵死死地盯著面前笑意和藹的武桓,聲音更重了一分:“那些到我府前的人馬,也是不是你派的?”

“當然。”武桓幽幽承認著。

“不過。”他話鋒一轉,微微而笑,“我雖然的確派了他們去接你,可也並不指望你會真的聽話。”

“畢竟,你可是這大武尊貴的小殿下,又有誰,能夠真正強迫於你呢?”

“他們起的作用,也不過只是一種提醒,同時,又是一些小小的逼迫。”

他低下身來,看著少年脖上那一道已淡了許多的紅痕,目中帶著心疼之色:“可我還是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

“不要碰我!”武洵觸電般地後跳。

武桓背過手去,笑呵呵地看著他,既不生氣,也不惱怒。

“洵兒。”

武桓一聲長嘆,緩緩地說道:“本侯的確下令調控兵馬,讓禁衛軍接管城中秩序。”

“不過,這只是最合適不過的應對之舉。”

武洵眼瞳顫蕩:“你……你這樣,分明是想要……”

“你錯了。”武桓的聲音冷不丁地傳來,似乎很是失望於他的判斷:“因為,心懷不軌襲擊武庫的罪徒,另有其人。”

“相反,及時拿下所有叛黨,把控住武都局勢的人,才是本侯。”

看見武洵還想說什麼,武桓又笑了,笑的極為的詭秘:“洵兒,你想知道,那個人究竟是誰嗎。”

武洵張口,一陣陰寒卻忽的淹沒了他。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名字。

所有的疑惑都在此時不約而同地匯聚而來,凝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你……你把衛叔……怎麼了?”武洵顫顫巍巍地指著他。

“衛叔?”武桓眉毛一斜:“還真是親暱的稱呼,哼!……也怪不得他會那般地狂肆,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

“你在胡說什麼?”少年怒斥道,十指幾乎要陷入掌心之中,“什麼大逆不道。”

“身為大武的殿下,卻如此稱呼一個外姓之人?”武桓毫不留情地繼續堵住了他的話,“洵兒,你真的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嗎?”

“可是……”

“武桓的聲音陡然轉厲,壓過了他的音調:“就是因為你這不該有的情感,才慣地他目中無物,以至淪落至此!”

“不准你這麼說他!”

武洵兇狠地跳了起來,同樣厲聲向他吼道:“他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是你……是你誣陷於他!”

“你把他怎麼樣了……你……你!”此刻自武洵目中掠過的光芒,已隱隱染上了狂亂。

“哦,是嗎?”看見少年失控的模樣,武桓的聲音忽沉,其中卻染上了隱隱的失望。

他向前一步,不費吹灰之力就擰住了少年激動揮舞的手腕。

無視著少年顫抖的注視,武桓直接將他拉住、抬起,最後一把抱了起來。

“不要!”武洵發出著劇烈的抗拒,他雙手反抓,奮力撕扯向他的衣領和鬍鬚:“你要做什麼,放我下來!”

眼前之人依舊紋絲不動,看向遠方的眼神寒漠地可怕。

“當然,是帶你去親眼看一看。”耳畔,武桓的聲音愈發冷硬。

天空呈現出了絳紅之色,幾乎與兩側擦過的宮牆融為一體,只是,它為什麼是如此的浩大,為何竟是比晚霞,還要深豔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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