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帝闕夕色(1 / 1)
浩淼天光無聲緩落於西境群山。
橫陳武都天空的漆黑煙塵雖然未散,但已變得淡了許多。
正殿之前,一大一小兩道身影的到來,讓這裡所有湧動的氣息都平靜下來。
“殿下、桓侯……”許多駐守於此兵衛皆是連忙重振精神、正肅身姿,卻是無一例外地垂下眼皮,不敢直視。
武洵靜靜坐在武桓的懷抱中,已放棄掙扎的腦袋依在武桓的胸膛前,神情懵懵。
緊控住他的手已經放開,只是,他還是渾然未覺。
因為眼前的畫面實在是太過的驚悚。
放眼望去,王庭之中盡是血骨與橫屍,皆是死相悽慘。
一些兵士還在成雙的穿行其中,默默收容著一個個殘破不堪的軀體。
斷折的兵甲和屍骨混雜在一起,塗抹出和殘陽相似的蒼紅。冥冥薄暮也讓這樣的紅一同滲透了不知多厚的石板,勾勒出一整幅冷峻而殘忍的畫。
腥臭之氣撲面而來,讓從未見識過這等場面的少年當即一陣臉色蒼白。
顯然,這裡經歷了一場太過慘烈的鏖戰。
“這些將領們……”武桓望著血泊中散落的殘肢斷臂,神情微黯,語氣卻似侃談狀的平淡,“今日為阻衛黎擅闖王殿,盡皆血染宮廷、殞命於此。”
“如此,無愧於身負守護之名,而大武,亦將永遠銘記他們的今日的功勳。”
武洵緩緩脫離了武桓的懷抱,他強忍著胃中翻滾的江海,一步又一步地行走在血泊之中,蹣跚如學步的孩童。
那一道道屍骨上的傷痕,讓他心中一陣恐懼與痛楚。
正是因為太過熟悉,方才會痛徹心扉。
不可能……
怎麼會……
他搖晃著頭顱,又捂緊了眼睛,已再不敢看。
“呵。”看見武洵的樣子,武桓鼻翼稍動,很淺地搖了下頭。
他走上前去,然後一點一點地移開著他遮擋眼睛的手,像是在揭曉著什麼激動人心的東西:“洵兒,好好看一看吧。”
血色重新映入,昏黃的海淹沒而來,鎖住了視線,一時讓人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散射的霞光。
武洵眼瞳又猛地一顫,不過這一次,他卻沒有再次躲避。
他直直地瞪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血火和錦霞在漂浮中靜謐燃燒,似要將這一幕刻入腦海的至深之處。
耳畔,武桓威冷低沉的聲音依然在迴盪著。
“雖然,我也不想讓你太早了解這些殘酷,只是這世事就是如此,總有著難以直面的陰暗一面。所以,才從來都是萬般的不由人。”
“所以,這樣也不算是壞事。”那個威冷低沉聲音在離自己越來越遠。
“你……你是想殺了他?”突然,立在屍骸中的武洵顫抖地舉起手來,指向了那個似欲離開的男人。
想法的初次出現,就已經讓他身體出現了一種綿軟的麻痺感。而今日武都之變的背後若皆為武桓的陰謀,那這樣的陰暗和恐怖,是如今的大武斷然無法承受的。
“當然。”武桓腳步停住,回應緊接而至,些許殘忍,些許冷酷。
他稍稍側過身去,似乎並不喜歡別被人這樣對待。
“不……不可能!”武洵擰起眉頭,再也無法壓抑住心頭的怒火,“是不是你安排好的!”
“他與你同齊封侯,而父王還在,你根本沒有權力殺他!”
“是的。”
武桓慢悠悠地說道,他輕飄飄地望向帝闕之外,似是在看向正在逐漸平息混亂的武都城,以及那些悄然瀰漫的血雲與夾雜的些許慘叫之音:“所以,我雖已將叛黨全部的誅殺,對他……不也只是幽禁而已嗎。”
“這個最大的罪人,自然也該經歷最公正的審判,你說是嗎?”
”是你!是你將所有禍水都推到他身上,分明都是你!”武洵拼命搖晃起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爪,低吼逼問。
“是不是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是如何看待的。”武桓的聲音柔柔弱弱,無視著他的動作,沒費太大的力氣就重新控住了少年不安分的手,“而他們,往往只會相信那些有足夠說服力的鐵證。”
“不過,現在王上罹病。武都又一片大亂,你想,這種時候,總得有個能主事的人吧。”
“可是有云相!還有……”武洵憤怒之下,幾乎是脫口而出。
可是他卻發現武桓正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臉色陰沉,卻又帶著一些隱隱的失望。
“我就這麼讓你厭惡嗎?”武桓淡淡開口,這一次,他五官的線條已不再那麼柔和,“厭惡到想要將大武之位,拱手讓予外人?”
“……”武洵仰頭看著他,這一刻,他想說很多話。
“還是說,你是想親自主事嗎?”武桓微微一笑,也不吝欣慰和誇獎,“武庫受劫之時,王城遭厄之際,你未曾驚慌失措,始終沉靜理智,這一點上,你可是做的相當的好。”
“只是,你可曾思考過,如何才能及時把控局勢,安息這場危亂呢?”
“可是我……”
“我可並非是在責怪你。”武桓不急不緩地為他開脫著,“危境之時,能夠趨吉避凶,明哲保身,這已是常人難及。”
夕陽的光線與他的身肩已幾乎平齊,披風般地飄在身後的空間內,勻出了更加繁雜的色彩變化,像是為之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塗層。
“當然,你年齡也確實太過的小。”他的語速突然毫無徵兆地緩和了下來,“這雖是事實,不過人總是會成長的,而這些心性和手段,也不正是你以後將要學的嗎?”
武桓說這話的時候還在望著天空中淡去的煙跡,但武洵感覺到他的目光還是從殘霞中反射了回來,帶來著同樣在冷卻的餘溫。
但好在,他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入。
“還有,有一點,你需牢牢記住。”
“洵兒。”武桓緩緩低下身來,又一次換回了對他的愛稱,“你是大武王室的血脈之延,等你長大,成為這大武的王,想要什麼,就都是你的。”
“你父王只有你一個兒子,你王叔我更是無嗣,你是未來這大武……唯一的合法繼承者!”
“外人終究是外人,又怎可與血脈之親相提並論。”武桓輕抓住了他的肩膀,直視著他的雙眼,朝他露出溫情的笑容,“所以我所做的一切,也不過只是著想於…你的‘將來’。”
“這大武的將來,乃是你的時代。”
“所以,你提什麼要求,只要是王叔能做到的,都會盡量地滿足你。”
武洵不自覺地低下了頭,呼吸卻變得急促起來:“不要……再流血了。”
他已經能夠想象到,現在的武都城中,究竟在滌盪著何許的風雲。
而他又如何不明白,此前他所察覺的那些大網的“死角”,分明就是武桓為他精心勾畫的傑作。
只為將他小心接到他的身邊。
“好。”武桓的應允竟出乎意料的快,他看著眼前一直處在神思紊亂之中的少年,稍稍別過目光後,嘴角突然勾出了一個慈悲的笑:“既然有洵兒這句話,那本侯可以向你保證,會對他多加……寬仁。”
“……”武洵緩緩垂眸,心中卻無多少喜悅。
“當然,也得有個前提。”
武桓又笑了起來,視線離開武洵之後,他臉上再難維繫的柔和已是冰消雪解。潛伏的冰河寒淵重現大地,自然而然地湧現而出的……是他向來就與人如此的冷漠,在與嘴角的笑容相逢之時,就此混合成了一種殘忍的鋒芒:“他需先當著世人之面,乖乖認下這筆血債。以及……為他背誓叛國的罪行所懺悔!”
武洵的眼瞳猛地一顫。
轟————
就在他再欲爭辯之際,心臟的轟鳴瞬發而至,強烈的暈眩感從腳底沖天而起,武洵猛咬舌尖,才勉強控制住自己不表現出異樣。
“……”
足足沉默了數十息,直到天邊的殘光也在暗淡和消失中被遠山一口吞沒,武洵雙手垂落,又緊緊在胸前收起,卻是一句話都無法說出。
“所以,王叔的意思,是讓我……”
他聲若幽風、輕緩而念,眼神無波無瀾,心間之哀卻是無言可喻。
萬般情緒流轉於心,卻只讓籠罩全身的虛軟感變得更加清晰。
武桓沒有回應於他,他又近了一步,將少年捂在自己心口的手掌放回他的身側。
他於微微冷笑中看著他,又在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悄聲檢索著、辨清他眼中暗淡的光。
理平少年額前的亂髮,又輕捧起少年蒼白的臉頰,武桓口中的話卻似答非所問:“這種感覺……應該很不好受吧。”
“什麼……感覺?”少年模糊的意識給予了渾渾噩噩的回應。
“很多。”武桓的聲音朦朦朧朧,只有他們二人才能聽到,但無論是內容還是聲調,都像是與自己隔著一層濃郁的迷霧,“也會很快。”
“洵兒,你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武桓的手指輕點向武洵的額頭,“那些死去之人,遭厄之人,都在等待一個公正的交代。”
“我不相信……”武洵毫無反應地喃喃道,“我不會……也不能讓他承認根本沒做過的事。”
武桓的神色忽而變冷,他轉身向背,留給失魂中的少年一個漆黑的背影。
如水的夜勢下,他的雙眼對映著遙遠雲層中的殘光,還是顯得很亮。
很久的安靜之後,武桓臉上的冷硬終於再次緩和,而他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明日就是謁王之會,這一日,群臣皆將聚於王殿,面見王上,共議朝中大事。”
“王兄身恙,謁王難以為繼,可另外的環節,卻不可推免……”
像是挖掘到心間的某個隱秘的痛楚,他頓了一頓,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簡短地補充著:“到時,我亦會親赴。”
“為了你,我會再給這個罪人一次機會。”
“至於他究竟能不能把控……呵呵,就全在洵兒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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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的情節波折會相當的大,又可能會有些許的沉重→_→、建議做好充足的心理準備……雖然鋪墊的應該差不多了。
好幾門都要結課了,呃……有一點焦頭爛額(\u003e﹏\u003c),不過更新還是會盡量保持的。
預祝自己11月能拿滿勤!最後呢……也祝自己今天20歲生日快樂!(^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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