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擱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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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眾殿之下,一個幽暗、死寂的地宮中。

這裡是武都最深的一處暗獄,多年來皆是處於空置的狀態。

但這一次,這個沉寂無光的世界中,傳來了罕見的聲響。

衛黎艱難地抬起頭來,帶起陣陣鎖鏈的摩擦之聲。

黑暗之中,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膽怯的朦朧呼喚。

哽咽般的聲音越來越近,直到地牢的大門轟然開啟,捲來一陣旋風般的氣流。

“殿下!”衛黎佈滿血痕的眼睛猛地睜開,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個從門後閃出的少年。

“衛叔,你……”幾乎是飛奔而來的武洵雙膝一軟,跌坐在了那鐵欄杆之前,呆滯的瞳孔死死定住。

看著監牢中的全身血汙的人影,少年早已是驚然失語。

眼前之人可謂是筋骨盡斷,關節盡碎,全身上下悽慘地讓人幾乎不忍直視。

孔武有力的手臂上被鎖鏈貫穿出了一個又一個的血洞,厚實的胸膛佈滿著或深或淺的刀痕,染出大片的暗紅血跡。

而就在昨日,他還親手把自己送回府邸,拍著胸脯,豪氣沖天地和自己許諾,要親自帶他去騎馬狩獵。

“殿下?你為什麼會來這裡!”衛黎一直都保持死寂的神色終於出現了波動,那是一種震駭和驚恐!

他遍體鱗傷的身軀強行地扭轉,纏身的鎖鏈發出陣陣晦澀的低鳴。

咚。

死寂中,出現了重重的砸地之聲。

“臣衛黎,拜見殿下!”

武洵隱染淚光的雙眸掠過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看著他強捱著一身的傷勢,四肢撐地,屈膝重跪,枯血遍佈的頭顱以最謙卑的姿態穿過鎖鏈,向自己推金山倒玉柱似的深深叩首,許久都沒有抬起。

“衛叔,你不要這樣。”武洵哽咽地想要攙住他,可是,冰冷的囚欄卻無情阻隔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口鼻之中,吸入的是猩血的氣息,眼及之處,盡是稻草的黴腐。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錚錚鐵漢……被幾根再普通不過的鐵鏈囚縛,鎖在這樣暗無天日的深淵中。

衛黎緩緩抬起頭來,火光短暫照出了他那血汙青紫的笑:“能看見殿下無恙,已是臣最大的榮幸。”

武洵艱難地伸出手來,五指穿過鐵欄杆,輕輕的碰在他粗獷的臉上,掠過那傷痕累累的雙頰、拂過那鋼刷似的鬍子,卻只粘了一手……乾涸的血。

藉著暗淡的火光,武洵呆呆看了好久指尖上的血漬,怔然失語。

“王上呢,咳咳……”鎖鏈的嘩嘩聲中,衛黎失力歪倒,又很快掙扎著坐起來,將上身倚向牆壁,撫胸虛弱地咳嗽著,“殿下,你可曾……去看過王上。”

“父王……”武洵緊抓著冰冷的鐵欄,目中再添戚然。

“父王他……有太醫們照料著。”好半天,他才能從僵硬的嘴唇中擠出這樣的一句話。

“殿下,您該去陪著王上的。”衛黎落寞著說道,“臣,不值得殿下這樣神傷。”

但這些話,只讓少年身體顫抖地更加厲害。

“洵兒錯了。”失語好久後,武洵平穩下情緒,隨後抽噎了起來,“我當日,就該……就該向父王,還有向你坦白的。”

“早些的話,也許就不會……不會這樣。”

“殿下。”衛黎看向他悽婉的臉,粗啞的聲音中帶著不相匹配的溫柔。

“洵兒不該任性。”武洵忍住鼻尖的酸澀,持續發出著極盡壓抑的嗚咽,“昨日,我隱瞞了很多事。”

“不要再說了。”衛黎閉上了眼睛,平靜的聲音觸在少年動盪的心魂上,“殿下,你既然也是身陷其中的受害者,又何須……將這一切,全都歸咎在自己身上呢?”

“既已過去了,就都不重要了。”

衛黎緩緩伸出了手,似是想如舊往一樣,摸向那張淚眼朦朧的小臉,去給予著屬於他的寬慰和鼓勵。

武洵眼睫輕顫了一下。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等來他的觸碰。

因為,那隻粗糙的手在臨近之時突然顫抖了一下,然後就惴惴不安地收了回去。

武洵輕輕咬牙,只當他唯恐以染血之手弄髒了自己,於是執拗地拿過了那隻手,拉向了自己。

少年安寧閤眼,讓他那隻溫暖的大手輕輕摩擦著自己的染淚的臉龐。

“殿下,臣僭越。”很快,衛黎有些侷促的又一次將之收回,“其實,臣早就不該……”

而武洵卻只是用力地搖著頭。

看著少年無不依戀的模樣,衛黎的眼中掠過一絲淺淡的晦暗。

他閉上了眼睛,半是嘆息,半是心痛:“臣,早已警告過王上今日之事,只是沒想到,會來的這樣的快。”

“父王和他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武洵死死咬齒,失神地說道。

“很多,也很複雜……咳咳……咳咳……”衛黎說了兩句,突然開始了無力的咳嗽。

武洵悚然驚覺,從衛黎口中噴濺而出的,分明是烏黑的瘀血。

“衛叔。”他輕喚道,眼角失控湧下些許水痕,“洵兒,洵兒一定會找人來給你治傷,一定……一定會救你出去的,等父王醒來,等……”

“有殿下這樣的關懷,是臣的萬世之幸。”衛黎趴在地上,又一次深深地向跪坐的少年叩首,為他本就蒼白的臉再添青煞。

“只是。”衛黎的目光移向自己被挑斷的手筋足筋,沒有波瀾,更沒有任何的哀慟,“臣如今,已然是個廢人。”

“以後,怕也是不能再為王上、為殿下效力。”

他話語中蘊含的死志,令武洵頓時大驚失色。

“衛叔,您千萬不要!”少年使勁搖晃著柵欄,言語之中的慌亂幾乎是溢於言表,“我……我只想你好好的活著!”

“我當然不會尋死。”衛黎抬起頭來,用微笑制止了他的動作,“那,武桓又可對你透露過,對我這個廢人的處置嗎?”

“他說……他說……”

武洵忍住眼淚,強烈的愧疚和負罪感扼住了喉嚨與胸腔,讓他根本無法說出口。

“他是不是對你說,只要讓我乖乖認罪,他便不會殺我,就會放過我,乃至整個衛氏一族?”衛黎的聲音平淡而低冷,徐徐地傳入少年的耳朵裡。

少年的十指緊扣,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心中一陣絞痛。

他顫抖地看著這個永遠關心、照料他的人,泫然欲涕的瞳光中一片駭人的灰暗。

“他就這樣說的?對嗎?”衛黎目光和緩地看著洵兒,“洵兒,不要愧,更不用懼,告訴衛叔我好嗎?”

“昨夜,我對你說過的話,還有你向我的承諾。”他露出了一個慘白的微笑,“你決不可忘。”

武洵閉上眼睛,喉嚨在劇烈的蠕動,全身上下都在如沐冰獄地顫抖著。

“呵呵……呵呵呵……”武洵的沉默已是等同於預設,衛黎突然虛弱地笑了起來,而他凋殘至此的身體也似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緩緩地靠在了冰冷的石壁之上,“果然啊,他……”

很快,像是所有的光明都被那雙灰暗的瞳孔吞沒,讓這裡的一切都一同歸於了黢黑的死寂。

火光微微跳動著,只照亮了一個人。

黑暗之中,少年蜷縮的身影在衛黎的眼中依然清晰。

那個從小到大,都為他所守護,為他所照料的男孩,即便這種時刻,依然在無條件地相信他的人。也是曾經那一個……最喜歡靠在他的胸膛上、蹭著他的鬍鬚撒嬌打滾的小男孩。

他冠以自己親切的“衛叔”之名。

而現在,還是在為自己哭泣。

一抹沒有任何人能察覺的異樣光芒在這個大漢的目中流轉,只是經歷了一個剎那的扭曲後,就恢復了原先的深邃。

“洵兒。”衛黎再一次發出了輕喚。

這一次,他嗓門的音調變得有些許奇怪,不過心緒混亂中的少年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只是嗯嗯應了一聲。

大漢黑紫淤青的嘴角上依然是武洵最常見到的淺笑,純粹地讓少年心中垂淚:“既然,這是你的願望和請求,那我……”

他的口齒中,猛的滲下暗色的血跡,連同剎那的掙扎都消隱無蹤:“我會……答應!”

武洵半跪的身體,一瞬停止了顫慄。

“是的。”衛黎閉著眼睛,顫巍巍地抬起雙手,看向手腕上隱約見骨的貫穿之傷。

“他是你的王叔,也親口做出了他的承諾,那就……就讓我也向你保證。”

衛黎睜開了眼睛,微笑著看著眼前痙攣的少年:“我向你保證,就算過程再如何屈辱,我也會好好的……好好為你留著這條命。”

“你知道的,我……從不會騙你。這一次,也會是一樣。”

“衛叔!”眸中彷彿有星辰破碎,繃緊的魂弦驀地鬆弛,情緒徹底決堤的武洵終於再也無法遏制眼角淚水的流溢。

他埋下頭,無比肆意地痛哭了起來,再無壓抑的啜泣之音迴響在空曠的地牢之中:“都是……都是我不好……如果……如果我能……”

衛黎伸出他血印遍佈的手掌,慢慢拍著少年後背,又一次閉上了眼睛,似是不忍看他通紅的淚眼:“傻孩子,這,又豈會是你的錯。”

他牙齒緊緊地咬著,漂浮在目中的哀痛卻已不知何時擱淺,沉澱出意義莫名的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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