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紫衣過庭來(1 / 1)
王城、正殿。
這裡的氣息肅重而壓抑,宮殿的金頂之下,人頭攢動,禁衛齊整持戈陳列,朝臣盡皆聚會於此。
這是相當駭人的大場面,但是瀰漫於這裡的氣氛卻詭異地如同被凍結,只是偶爾有些許竊竊私語之聲悄悄隨著眼神傳遞著。
至於他們的目光,總有意無意地總會飄向同一個方向。
大殿之左的首席,那個多年來一直空著的位置。
桓侯將來訪武都,此事早已在朝中傳開,掀起一片片軒然大波。
這三年一度的謁王之會,原本乃是諸臣來朝、參拜武王之際,乃是武都最熱鬧的時刻。
而這一次,一向遠居封郡、從不過問武都一草一木的桓侯竟是孤身而至,所攜何意尚未來得及讓人揣摩,眾人的心魂,就被另一件爆炸性的大事所佔據。
王上臥床抱病,無法出席此等盛會。至於拜謁、述職……種種大事更是被無限期地推遲,已是足以令人心生疑慮,而任何人都不曾想到的是,與之同至的,竟是另一件更駭人聽聞的事。
昨日武都的動.亂,任何一個城中之人,即便是一個稚嫩的孩童,都能清晰嗅出其中隱含的氣息。
顫慄的大地天空,彌天的黑煙火光。四處皆是行色匆匆的禁衛飛馬,無處不是交戰時的刀光劍影。
對此,宮中,城中……都七嘴八舌地流傳著無數的猜測和傳聞。
據說,昨日的武都,發生了一場悚目的叛亂。王城之亂,武庫之劫,皆是出自叛軍的黑手。
據說,叛軍已全部為桓侯所誅滅,就連罪魁也已被擒拿。
據說,那個罪魁,赫然是曾對王上忠心耿耿的衛侯。
一件件足以破天的大事在武都中呈瘟疫式地傳播著,讓城內湧動的氣流都變得愈發混亂難安。
這兩日來接連的變故足以震地任何人頭腦暈眩,而只要平靜下來細細一品,都可駭然發覺,不管猜測為何,所有事件的核心,全部都指向了兩個人,也是在大武中,地位僅屈王上之下的唯二兩人。
而這幾日在武都中滌盪的風雲源頭,竟是個個都與桓侯相連。
他真的回來了嗎?
對於那些親身見證當年之事、如今又尚未故去的老臣們,這是這段時間中,他們頭腦中浮現最多的話語。
當年那個獨自離去的青年之影,帶著無盡的悽傷與落寞,孤冷地令人扼嘆。
可現在,只有真正目睹過這一日的驚風怒潮後,他們方才能意識到,這一切漩渦的源頭,正是為他的歸來所譜寫的前奏。
是的,他真的回來了。
於此同時,有關武桓曾經的一切,也逐漸被人從塵封的記憶中所挖掘而出。
……
和衛黎記憶中的一般,雲浦記憶中的武桓,同樣是這武都城最閃耀的那一枚星辰。
先王對他的寵愛簡直堪稱是無以復加的地步,預設幷包庇著他所有的過錯,就連箭術和馬術,亦是其親授。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先王與武桓齊頭並駕的身影
那個時候的衛黎還只不過是王長子武桁身側的一個侍從。至於他那時的身份,則是大武雲氏的世子。
雲氏是大武的貴族,又世代與王族交好。互有姻親。故而在父輩的原因下,他亦是自幼和殿下相識相交。
承過父輩的期許與教誨,承過家族的重擔和榮耀,直至順理成章地成為這大武的相國。
當時的衛黎,常為身為王長子的武桁憤憤不平。
“莫要亂言。”武桁抬手製止了他,他立在閣樓前,靜靜遠望著幼弟和父親的歡聲笑語,眼中沒有沮喪,也沒有嫉妒,只有平靜如潭水的幽波。
“我只是覺得……”衛黎說:”王上實在太過冷落殿下您了。
“冷落嗎?習慣了。”武桁搖頭道,眼中的失落只是一閃而過,就變回了他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但是,他畢竟是我的……”
“成將軍乃是我大武第一神箭手,王上若是真的有意,為何不去請他來教?”年輕氣盛的衛黎說。
一旁走來的雲浦淺笑搖頭:“成將軍給的是隻不過是騎馬射箭的本領,王上給的……是舐犢之情。”
沉默橫隔在三人之間。
武桁注視著弟弟模糊的模樣,好一會兒後才略帶傷感著說:“他與我同為一母同胞,是父王最傑出的兒子,也是我最出色的幼弟,我只會為他感到高興。”
現在,每每想起時,雲浦都能聽出他雲淡風輕的言語下,那一抹深隱的哀傷。
是啊,他怎麼能不落寞,怎麼能不悲傷。
而一直都在怨恨著他兄長的武桓似乎忘了一點,身為長子的武桁,竟從未得到他曾獨享過的父愛。
……
幼時的武桓就是在這樣萬眾矚目的光環之下成長的。
同樣,也造就了他驕傲、激進、偏執的性格。
不過在外人看來,這些只不過是青年人的才華橫溢與鋒芒畢露而已。
所有人都覺得,這大武未來的王,已經是註定。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變了。
雲浦記得那一日,整個武都的鴉群都飛上了天,盤旋在上空中,發出著嘶啞難聽的鳴叫。
黑壓壓的鴉群下,一道青年之影孤獨落寞地離開王殿,身後是碎裂的的茶水與隱約的血跡,以及先王暴怒的狂吼。
先王已逝,當日的王殿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如今……恐怕只有武桓才知道了。
而他也從不會對外人透露,僅僅是提及,都會生怒。
此後,先王對他的態度轉變之大,與他曾給予的寵愛一般,亦是常人無法想象。
他快速地冷落著他,從原先的噓寒問暖變得不聞不問,最後甚至直接為其草草封了侯,趕出了武都,趕去了封地。並用最冷漠絕情的話語給予著最純粹的厭斥與驅逐。
武桓在王殿前跪了足足三天三夜,直到烈陽曬乾了眼淚,血水浸透了雙膝。他以最卑微的姿態,向那個他最敬重的人發出著此生來第一次的苦求。
也許,也會是最後一次。
第三日的晨光照了下來,映照在武桓變得乾瘦冰冷的臉上。
淚痕已不知何時風乾,像是根本從未出現。可是他所渴求的回答卻依然冷似空庭。
於是他主動地起身,然後帶著一身的孤寂與灰冷離開了王殿,擦下一道深印石板的血跡。
人們皆目送著這個昔日的天之驕子的背身而去,卻無一上前為其寬慰。
唯一追上他的人,是王長子武桁。
“怎麼?”武桓背對著武桁,嘴角勾出一個淡淡的笑,“太子殿下是來幸災樂禍的嗎?”
武桁搖了搖頭,忽略著他話中的譏諷:“我現在的身份,只是你的兄長。”
武桓的目中明顯出現了一剎那的顫蕩。
雲浦再一次站在遙不可及的城樓上,遠望著那裡發生的一切,默視著這對兄弟最後一次的並肩而行。
正殿至城外的路途很長,卻也很短。
王城之口,武桓卻忽然回身,叫住了他的王兄。
“聽說,我有一位小王侄了。”武桓平淡開口道。
“嗯。”武桁的臉上沒有喜色,滿盈其上的只是濃濃的悲意。
這一日對於他而言,也是同樣的刻骨銘心,他雖成為了一個父親,卻也失去了此生的摯愛。
“我想去看看他。”
武桁經過短暫的猶豫和詫異後,便就應允。
“他叫什麼名字?”王府之內,武桓看著那個尚在襁褓中熟睡的白皙嬰兒,輕聲發問。
武桁微微一愕,搖頭道:“還沒有取名。”
“武洵。”
武桓的口中,突然發出著夢囈般的輕音。
“我大武王室之名皆屬五行之內,我輩為木,這一輩則為水。”
“洵,浩博似江洋、安定如巍山,才情同美玉、誠達若磐巖,一世如水無拘無束,一生如浪無慮無憂……”
“武洵……”武桁失神地念了一遍,隨後重重點頭,“你起的自然是……最好的。”
“你會好好待洵兒的,對嗎?”武桓口中輕念,聲音卻越來越悽婉,“就像……父王一樣。”
說話間,他突然抽出了腰間之劍,然後將它輕捧在了手裡。
橫陳的劍身光亮如水,映照著武桓平靜的臉頰,亦映照著嬰兒可愛的讓人心碎的模樣。
隨之,他雙手推出,將劍平放在了搖籃之側。
“這是……”武桁側過眼目,很是不解。
“這是我的劍。”
武桓閉上了眼睛,向著嬰兒的聲音無比溫柔,像是隨時就會碎滅成一縷薄霧:“今日,洵兒已見證過了我的選擇。”
“那麼洵兒的成長,就請讓它替我……代為見證吧。”
“這是一把好劍,他以後肯定會喜歡的。”武桓微笑道。
“可你為何要選擇離開?”武桁於沉默後問道,“你是我的弟弟、我的血親,就算父王再如何不喜,也根本無法否認這血脈之系。將來的宮廷中,也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我該離開,也只能離開。”武桓最後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小武洵,緩緩合眸,似哀似怨,“我知道,這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你怨父王嗎?”
“不怨,永遠不會……”
“所以,我只能恨你。”武桓用最錐心的話傷害著眼前的人,留下他失魂落魄的兄長站在原地。
……
先王駕崩,舉國皆哀,身居太子之位的武桁毫無懸念地成為了新的武王。
武桓卻缺席了他的登基大典,亦缺席了先王的葬禮。
他沒有追究。
雲浦曾偶然看到,當時初為大武新王的武桁在王殿中獨自坐了好久,只是默默地看著手中的一份信箋。
而他持信的手,一直都在無法控制地痙攣著。
似乎是經歷了長久的心理掙扎,他最終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手中的信箋,已被丟入了一旁的火盆。
火光輕微扭曲著空氣,烈焰靜靜焚燒著絲絹,將其中的一切都燒成飛散的灰燼。
落下的餘塵將所有的過往都掩埋而去,沉寂了足足十三餘年。
武桁以為血濃於水,時間終究能帶走一切。
但事實,他還是錯了。
……
一個矮壯的身影安靜地立在大殿外的一個角落中,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無言。
“褚統領。”
熟悉的呼喚令褚衡黯黯回首,雲浦那張親藹的面孔已出現在了眼前。
“相國。”褚衡屈身一禮,像所有的人一樣,給這位德高望重的相國以最真誠的禮節。
“真的這樣決定了嗎?”雲浦問他。
“是的。”
褚衡的回答無比地果斷,幾無猶疑。
“即使,你明知他是在利用你,必要的時候,亦會捨棄你?”
“我知道。”
“那你,為何還會這樣選擇呢?”
長久的沉默。
褚衡沒有回答,只是目中的光芒越來越朦朧……
……
記憶深處的場景,是雨、磅礴的雨。
視線中,是從天而降的大雨,身軀側,是凜冽刺骨的寒風。
他趴倒在泥濘中,渾身是血,正在風暴的摧殘下無比卑憐地瑟縮著。
意識彌散前的最後時刻,他卻突然聽到了馬蹄的聲音。
奄奄一息的他艱難抬起頭顱,用僅存本能的手撥開了眼前無止無盡的水簾。
就這樣,他看到了他終生無法忘懷的一幕。
夢一樣的暴雨汙濁之後,一道縱馬而行的身影在向他徐徐而來,那個人用於遮蔽容顏的面甲上,反射著淒冷的水芒。
而這個人,給了他一句承諾。
輕淡如煙,卻又重如萬嶽。
都過去這麼久了,他還是沒有忘啊。
……
咣————
正午的鐘聲恰合適宜地響起,同時敲擊在所有人緊繃的心絃間,亦將褚衡驚出了迷幻的夢境。
“要來了嗎?”
“他來了!”
一時間,種種的情緒混亂滌盪著、或恐懼、或激動、或複雜、或擔憂……大殿中流動的氣息皆被捲入了一個越來越迅疾的漩渦中。
“他來了。”眾人的騷動之中,褚衡亦是喃喃低語。當眼中的恍惚散去之時,再度從中迅猛燃起的,乃是熊熊的狂熱之火。
所有人的視線,皆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撕扯向了同一個地方。
又是漫長而煎熬的等待……
咚!
正殿的大門再一次開啟,洩入的日輝霎時潑亮了一半的廳堂。
光線聚焦的盡頭,多了一個突兀的影子。
頭著金冠,腳踩玉履,身系青束,一襲紫衣……
今時的到來,猶似昔日的離去。
只是跟在他身後的,已不再是當年那縷空寂寥落的風聲。
踏……踏……踏……
武桓緩步踩於紅毯之上,走過鴉雀無聲的前庭,踏經神情各異的朝臣,沉重而均勻的腳步聲迴盪在落針可聞的王殿之內,威冷似君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