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金殿潮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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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桓一路行至殿堂盡頭的臺階之下。踏步之處,人人垂首相避。

殿階之上,長案之後,居於正中的主位靜晃晃地空著,分外地惹眼。

不管身後投來的異樣目光,他就這樣靜靜地仰望著那個王座,神情無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與此同時,另一個人的出現,又即刻成為了所有人矚目的核心。

於這眾臣皆聚之際,這一道小小的少年身影顯得格格不入,可是他身穿的華貴衣袍,還有左鬢那縷極具標誌性、代表著王族的垂髮,讓即便是沒有見過他的人,都瞬間識別出了他的身份。

凝滯的空氣就這樣被武洵的到來所打破,所有的人都像是找到了情緒的鬆弛點一樣,長長舒了一口氣,趕忙轉移了目光。幾名與武洵關係相近的大臣更是徑直走上前來,躊躇著想要說點什麼。

“殿下……您……”

耳畔接連響起著這些人或緊張、或期待的問候,武洵閉目走過一眾混亂激盪的目光,口中無言,表現地極為疲憊。

雲浦的目光亦是被那道少年之影死死吸引住,他腳步幾欲迎上,卻還是生生地控制住。

他看了一眼王座之下的武桓,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年,然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很快,武洵離開大臣們的簇擁,暗淡的目光在大殿中轉了一整圈。

好多生面孔……

他用目光一一地觸過,而那些人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時,亦會偏首向他回以不失任何禮數的微笑。

這時,武洵的目光也終於找上了那個他一直在搜尋的人。

雲伯……

武洵主動地走近,艱澀地看著這位平日裡總是笑呵呵的相國。稍顯凌亂的飄飄美髯、眉梢上爬上的些許憔悴,還有那雙充斥著疲態的眯眯眼,都充分說明著這幾日來他承受的壓力。

而他,從前日起就給予過自己善意的警告。

現在,則已全部應驗。

一時間,種種的酸澀和苦楚都湧上眼睛,讓武洵猛地偏過頭去,不想讓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模樣。

“殿下。”雲浦輕然開口,“你……”

“小晞,她……她……”武洵忍住淚水,哽咽著說道。

滿盈腦海的焦急,讓他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和擔憂。

雲浦緩了一口氣,寬慰道:“殿下放心,她安全無恙。”

得到雲浦的確認,武洵緊繃的身體頓時搖晃了一下,神情鬆弛下來,心中那懸掛已久的沉重的包袱落了地。

“她回來之後,一直都在哭求我前去找你,”雲浦說道,“難耐……唉……”

武洵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自己隨後便落入了武桓之手,他根本無以為力。

可想而知,雲浦昨日一整天,都處在焦慮之中。

雲浦搖了搖頭,只是說道:“如今看到你無恙,臣亦是不勝欣喜,今日回去之後,定會完整告知於她。”

“洵兒。”

武洵剛想再問衛彥的情況,武桓的聲音就不合時宜的響起,只見他此刻已經轉過身來,露出了他只會對武洵展現的溫和一面:“到王叔這裡來,好嗎?”

“?”看見武桓的神情和語態,一些大臣們皆是眉頭大動。

照理來說,這位大武的封侯應該是從來沒有見過這位殿下才是的。

難道傳聞是真的,殿下真的和他……

“……武洵立在那裡,身位很自然地向他避開,從始至終,都沒有瞥去過一眼。

“呵。”遭到少年冷落,的武桓不在意地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

“諸位。”

武桓再次回身時,溫和的笑臉已如同被消融的冰雪流瀉不見,他淡淡開口,並不高的音調卻一瞬壓低了廳堂中的所有聲音。

“人,應該都是來齊了。”

王座之下,紫衣華服的封侯目視著全場,不緊不慢地來回踱著步。

淡淡的威勢從他腳底開始了流淌,蔓延至殿堂的每一個角落之中,他就這樣等待著其它聲音的全部消逝。

喧囂漸落時,他的腳步亦隨之停止。

寂靜中,武桓突而前臂屈伸,朝上的手心與身位一同側向了王座所在。

“可正如諸位所見,王上罹病身恙,已然無法出席。”

“謁王之會本是大武三年一度的盛事,本侯今日亦是為此而來。”

他晃了晃頭收回手臂,帶動著金冠上的玉珠飄動起來:“可惜如今,卻缺了最重要的主角,實乃是莫大的憾事。”

不過是開場的墊言,就已是頗具威勢,但就眾人皆聚精會神地拎起耳朵,想要打聽王上更多的狀況時,武桓卻又忽地話鋒一轉。

“然而,就在昨日,武都還發生了更駭人聽聞的事情。”

“昔日看似忠心耿耿的臣子,其實一直以來都包藏禍念,暗懷不軌之心。”

“昔日身居高位,曾立誓守護我大武臣民的護衛者,反而成為了褫奪生命的殘暴魔刃。”

短短几言,雖未指名道姓,但他的每一句話,都分明指向了同一個人。於是乎,上至朝臣,下至禁衛,盡皆驚然。

“厄難雖已平息。”武桓繼續悲憫出聲,“但,這對於我大武臣民而言,卻是永遠無法撫平的傷痕,於我大武王室而言,更是一場永遠無法洗刷的恥辱。”

“本侯此來武都,原本是為宣讀另一件要事。但現在,此等聳人聽聞的髮指之事,卻需提上日程、不得不議。”

無人去思索武桓口中的“另一件要事“到底關乎著什麼,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像是預感到了什麼一樣,齊刷刷地看向正殿門口。

人群之中,唯獨武洵低垂著頭,目光痛苦迷離。

“帶衛黎!”

足以地裂天崩的命令讓人群中出現一陣騷動,在眾臣或驚疑、或混亂的注視下,一座囚車吱吱呀呀地從殿外駛來。

密密麻麻的鎖鏈交纏著,封囚著一個渾身血汙的人影。

“大將軍……”

“將軍!”

有許多驚亂的呼喊從那些與衛侯相熟的將領口中傳出。

儘管早有傳聞,可當真正看到這太過撼心的畫面時,他們依舊是天旋地轉。

武桓緩緩踱至囚車之前,無視著所有人的驚駭目光,傲然睥向了裡面那名似是沉睡的男子,如帝王俯視卑微的草芥之民。

“衛黎,你可要認罪?”

……

須臾的死寂。

“桓侯!”

一名脾氣火爆的將領第一個忍不住跳了出來,向武桓厲聲斥道:“你敢!”

他的身後,一些與衛黎交好的官員亦是不滿附和。

但更多的人,還是保持著沉默不言。

一道道目光都是無比的恍惚,望著那個居高審視的人影,又更快地垂下目光。

除了漸長的鬚髯和更加淵深的氣息,歲月,像是根本沒有在他身上留下過痕跡,一如當年的模樣。

他是來拿回他早就認定好的東西的。

這大武的天,當真是要變了嗎?

“退下!”

混亂之中,人群中又爆發了一聲大吼。

眾人目光移去,只見又一位將領從陰影中緩步走出,在向武桓點頭致意了一下後,他將兇目怒視向那個發聲之人:“哼,朝堂之上,又怎容得爾等放肆喧鬧?”

“段徵,你這是助紂為虐!”那個將領怒吼道。

“何為紂,何為虐?”段徵只是冷笑,回以更加兇戾的注視,“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現在是什麼情勢?”

他揚起下巴,雙手向武桓遙遙一揖,眼神凌厲,口中高喊:“王上之下,當以侯位為尊,侯爺今日至此,乃是奉王命行義舉,審判有罪之徒。”

“爾身居將位,卻竟出言犯上,意圖不軌!”他咄咄逼人地走來,“你知道,這是什麼罪過嗎?”

“你!”那個將領目中噴火,雙手蠢蠢欲動。

若非有不得帶劍上朝的規矩,他此刻已有種欲要拔劍相向的衝動。

他大喘了幾口氣,緩和了一會兒,然後就猛地把矛頭對準了正負手而立的武桓,咬牙質問道:“桓侯,你這樣肆意妄為,可是要……反了嗎?!!”

“呵。“

武桓冷淡地瞟了他一眼。

“拖出去。“

三個簡短的字音迴盪在殿堂中時,無數人都懷疑自己聽覺出現了謬誤。

這四個字震的那將領腦海中嗡的一聲。

“拖……他出去?”

他………!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武桓就這樣輕易地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叫囂犯上,喧鬧無儀,殿前無狀,穢言汙耳,哪一條不能治你的死罪?”武桓歷數著種種罪名,淡淡出聲,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驅趕一隻煩人的蚊蟲。

手勢一落,上一刻還陳列殿中、沉寂若塑像的禁衛軍當即洶洶走出,令穹頂之上,都連閃出成片黃金之甲的冷芒。

“桓侯……你不能……你不能……啊……!”

那個將領臉色大變,腳步方動,幾名禁衛就已兇狠撲至。

“啊!啊!……”

極度的驚恐之下,他只是一個照面間,就被扳住手肘。雙臂反擰,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啊!”

那將領身軀蠕動,猶如一尾枯潭中的將死之魚般地絕望掙扎,反抗卻盡皆徒勞。於是,以一種極盡屈辱的醜態被拖行在了大堂之中,架向著殿外迎接喉嚨的明晃之刀。

朝堂上下,寂若空庭。

回應這些死寂的,只有一聲聲越來越遠的慘叫。

某一刻,就連慘叫也已被死寂吞沒。只餘下無數人胸中升起的滾滾驚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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