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黑暗肇始(1 / 1)
對於所有的武都臣民而言,這都是一個註定無法安眠的夜。
就在方才,他們經歷了一場太過於噩夢的劫難,幸而,在這場厄難的終末,他們又見證了真正的神蹟。
皎潔的月芒消隱在了天空中,武都之內狂風大作,重新聚合的烏雲又下起了雨。
雨清洗著城內的血汙,雷驅散著心中的驚恐。
深府中,巡邏的侍衛們繞過花苑,又一次見到了那個孤冷的少年身影。
緊閉的宮門前,少年正垂手靜立,他淡色的眸子凝視著門環上蔓爬的水絲,身影隱藏在雨霧之中,已不知道站了多久。
“殿下!”
侍衛們愣神片刻,於惶恐中疾呼趕來:“您怎麼在這裡。”
“我想一個人在這裡待一會兒。”武洵依然揹著身,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神思恍惚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你們回去吧,做你們該做的事。”
“若是侯爺知道殿下受涼,定會遷怒我等侍候候不力……”那些侍衛苦澀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著這樣的話。
這句話,讓武洵側過目光,隔著霧氣看清了他的臉。
“你是……”武洵指向他,口中艱澀出聲。
其中侍衛裝束的人“噗通”跪下,重重磕頭,聲音帶泣:“殿下還記得小人……是小人的榮幸。”
“你是怎麼來的?”看到熟悉的舊人,一保持著直沉默的武洵也終於開啟了話匣子。
“是……桓侯……”
“桓侯說,殿下需靜心養病,故遣我等前來,才能更好地侍候殿下。”
武洵慢慢移過目光,不過沒有應聲。
見到其它侍衛朝他使了個眼色,那個侍衛如夢方醒。他忙手忙腳地爬起,接過了別人遞來的幹潔外裳袍,想為這位殿下換上。
水霧散去之時,他卻摸到了那尚還幹潔的衣袍。
眼前的少年,居然沒有淋溼!
他離得很近,所以能夠最為清楚的看到,所有的雨水,皆在接近武洵之時,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蒸騰成了虛無!
侍衛的手顫蕩了好久,才繼續伸出。而這一次,他已不敢再像以往一樣為他貼身換上,只是將腰彎地更低,以恭敬無比的姿態遞給了少年,慌張收回的手像是剛拋下一件火燙炙手的鐵塊。
武洵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接過,然後默默地披在身上。
“你們眼中的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看了好久的雨,才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這……”那侍衛聽到猶疑了一下。
“侯爺……侯爺對我們很好。”最後,他只得這樣說道。
“很好?”武洵問,“這又是從何說起呢?”
“罷了。”看著一直侷促不安的侍衛,武洵擺了擺手,“是我的不好,我不該向你們問這些。。”
“換個話題吧,”武洵盯著他們,道,“那他有沒有說過,我什麼時候能出去?”
那些侍衛相顧看了一眼,然後皆是搖頭:“殿下,侯爺只是說您仍需休息,還是好好在這裡將養吧。”
他們看向少年的目光,皆是充滿著崇敬。
畢竟,前日的天海異象,蒼龍臨世。武都臣民皆完整目睹,城中皆傳……眼下的這位殿下,乃是傳說中的天眷之龍。
“如果說,我想出去,你們會阻止我嗎?”武洵問道。
“不敢。”侍衛們低著頭,“只是……只是……”
武洵的聲音柔和下來,他慢步向前,伸出手想要將他攙起:“其實,你們不必如此拘禮,放平常些就好,就像以往一般……”
“殿下,臣等冒犯。”武洵等來的不是他們鬆弛的神色與表情,而是他們顫抖的賠罪之語。
那些侍衛們接連拜下,一個比一個惶恐不安。
他們的頭顱深深低下,不敢再看向自己的臉。偶爾抬起頭時,也皆帶著如仰神明的虔誠。
武洵的手停在了那裡,幽幽一嘆。
他能感覺到,此時的他,已經與他們之間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屏障了。
這樣的距離感,原本只是來源於殿下的身份。
那時,他可以主動地將之淡化、消抹,所以,他可以自在的說笑打鬧。
他常常享受於這種無拘無束的愜意,可以有那麼多真心實意地關心、愛護、陪伴他的人。
可是突然間,就與所有的人變得這樣的陌生。
前所未有的孤獨感包裹著少年。
“他走了……”武洵看著狂風大作的夜空,“他是去……見父王嗎……”
父王……
咚、咚……
靜寂的城中傳來了雲板的聲響,以及……還有連片的悲呼和嘈雜。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王闕門下,夜梟盤旋風雨之中,悽絕地嘶吼著。
鐘聲響徹在武都之中,悠遠洪亮。
滿城似悲。
無視著身後侍衛們的呼喊,武洵推開大門,一頭撞入雨幕之中。
耳旁是連片的泣聲、火光點亮了整個王城。雲板持續發出著急促的尖鳴……
少年空白的思維已無法辨別出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可是濃烈的悲意卻出自本能般地淹沒了他。
雨在身側飄忽,都是讓人發狂的顏色。
武洵亦步亦趨地行走在宮牆之間,足步凌亂,不斷地重複著摔倒、爬起的流程。
可是雨幕實在太深、太遠了,遠到他根本看不見盡頭。
砰!
又一次跌倒在地,他艱難地重新站起,卻再也無力向前邁出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來到了何處,但只想繼續地向前,來到那扇硃紅的宮門之前。哪怕……只是再進一步。
喉嚨裡的梗塞感讓他發出劇烈的喘息,讓暈眩佔據著僵死的腦海。
雨……停了。
武洵只是隱約聽到身後軍士驚惶的呼喚聲,又看到天空在把四周的硃紅宮牆和青灰瓦片擠了下去,最後佔據了全部視野。
他並未意識到自己在倒下,只覺得自己彷彿溶解在了這場淒冷的雨裡。
……
“殿下如何了?”
武桓負手而立,面露淡漠地看著面前一位冷汗橫流的太醫。
他剛從武王的寢宮走出後,就收到了武洵突然昏倒的訊息。
天上的雷光照映著他陰鬱的臉。
少年的身軀正平躺在重重的帷幔之後,雙目緊閉,面色蒼白毫無血色,緊鎖的眉頭彰顯著曾經歷過痛苦的掙扎。
武桓默默注視著床帷間的武洵,胸膛平緩地起伏著,臉上還看不出任何表情。
“殿下無憂。”太醫為少年喂下湯藥,“只多多調養即刻。”
“既然無恙,那為何他仍在昏迷?”武桓皺眉。
太醫道:“殿下身承聖龍之命,又有天龍之氣鎮守體魄,當是萬邪不侵之體。依臣之見,此番昏厥只是為心創所致……而至今未醒,乃是心創未愈,多多靜養即可。”
“哦。”武桓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隨口說道,“那就是說,你沒用了是嗎。”
“侯爺……您。”太醫愕然。
“殺了他。”武桓冷淡地撂下一句話。他身側的侍衛當即拔劍相向,頂上了那個太醫的喉嚨。
“侯爺!”瞧見劍鋒離自己越來越近,那太醫立時大驚失色,四肢並用地爬了過來,磕著頭苦苦哀求著,“微臣……微臣並無罪過,為何……為何……”
“知道,就是最大的罪過。”武桓的聲音冷酷地,他侯袍飛掠,一腳將他踢開,“放心,不只是你,這座府裡的人,都會為你陪葬。”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不是嗎?”
太醫的身體絕望地顫了一下,接著癱軟不動了。
“其餘侍候的人。”他掃了一眼這裡,留下庭院中一道道噴射的血箭和成片的慘叫,“也都不用留了。”
……
走出府外,黑壓壓軍馬向他齊刷刷地成片拜下,等待著他的號令。
武桓駐足殿階之上掃過每一雙看向他的眼睛,盔甲之下,兵戈之間,激動、興奮、毫不掩飾的在瀰漫著,為一切染上了燥亂的氣息。
“侯爺,武都諸府,皆已表態!”
“侯爺,衛氏餘孽皆已被肅清擒拿,只等您一聲令下!”
“侯爺……”
一聲聲爭先恐後的稟報之音在耳旁響起,皆是滿腔滌盪著沸騰的熾血。
而武桓的眼神卻沒有任何的波瀾,彷彿只是在聽一些最無謂的家常之事。
是啊,他們都知道,自己將要成為這大武的新王了。
王上薨逝,衛侯已死……所有的攔路石都除掉之後,大武的一切,皆會很快納入他的掌中。
王位、聖器、軍心……自己所謀之事,也皆已如願以償。
甚至……還有了夢幻般的意外收穫。
一道降臨在大武的……天眷龍氣!
如此夢幻的開端擺在眼前,可他的心中卻無分毫喜悅,而是表現出異常的平靜。
因為,這只不過是……一個連開始都不算的小小起點而已。
前方的路,依然是看不到盡頭和希望的遙遠。
“大武,終將有一日,君臨世間。”
多年之前,他曾以酒灑地,對著驕陽如火的天空,這般如是親言。
今日的王闕門下,當他仰望向了烏雲罅隙間的月芒時,依然是絲毫不悔當初為自己許下的誓言。
甚至,那種病態的渴望,在愈演愈烈。
或許連他都分不清,這是自己心中陰暗的執念驅使,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所致。
可他願意為此沉淪,為此燃燒自己……所有的瘋狂!
多麼瘋狂的決定啊!所有的人一旦知曉分毫,都會無一例外的將自己看作瘋子!
天道、神國、列王血誓……
天道的走狗,世間強大無匹的梵天九使!都將是他的攔路之石!
他們想碾碎自己,連吹口灰的力氣都不需要,這就是力量的絕對差距,這就是天道與凡人間令人絕望到不可橫跨的天淵之別。
武桓眼瞳中持續的平靜突然不見了,激盪而起的,是如同火山般的熾烈瘋狂!
走過那些身側的軍馬,遠遠去向哀聲四起的王城,他的眼珠在顫動,他頭皮在發麻,他的靈魂在恐懼和興奮中幾近高潮。
多麼令人感到絕望的選擇啊,這可是肉眼可見的末路窮途。
只要自己的野心稍稍公之於眾,將會毫無懸念地站在全天下的對立之面,那時,他將孤立無援,舉世皆敵。
到時,大武,也會受自己所累,墜入無法翻覆的地獄深淵!這些跟隨於他、不清真相之人死前的哀號,也將是自己人生中最後的葬歌。
以卵擊石般的破滅,以及自己這條禍世長鯨的恥辱隕滅,是可以窺見的唯一終局!
“我在業火的地獄,等著你!”
此刻,他彷彿能夠聽到,瘋伯臨死前朝著自己發出那樣絕望的大笑。
是嗎?連他……也看到自己的終局了嗎?
為自己的罪業之火所焚燒,吞噬在無光無歸的地獄之中?
曾經的他,是不是也看到了大武在自己手中……真正走向毀滅的一幕?
不!
陰毒的心火在心中灼燒,黑暗的計劃在胸膛中醞釀,潛伏了實在太久太久。
在那此前,他需向外隱藏自己的鋒芒,接受著所有一切……他的尊嚴所原本不能容忍的屈辱。
直到……真正展露出獠牙的那一日!
他將立於人神彼岸!
……
不知何時,武桓的身影已是離去多時,臥在床榻上的少年眼睫輕輕眨動,隨後徐徐睜開。
幽然之色,自他彷彿變得深邃些的眸中浮現。而本應該充盈心魂的茫惑竟是淡去了許多。
“命……嗎?”他輕聲低喃,點漆般的的眸子中,似乎攏下了兩行水痕。
就在那一刻,他剛剛跨過自己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