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喜憂百結萬般痴(1 / 1)
武王薨。
這是繼衛侯之死後,武都中又一尊重量級人物的逝去。
一時間,群鴉宛轉,滿城舉哀。
喪儀持續了一整週,王城之人披麻戴孝,泣聲連綿。
武桓目視著白宇廣場上聲勢浩大的喪儀,注視著那尊在簇擁下,慢慢行往宗祠後山的棺槨,眼角雖留有乾涸的淚痕,目中卻無任何悲意。
他在不斷地為自己灌著酒。
一個聲音在不斷地問著他,自己難道真的這麼恨他嗎?
不,正如許多年前他曾說過的那般,他終究無法怨恨那個……他一直以來視為生命信仰的父王。最後,只得懦夫般的將所有的一切,轉嫁給了他無辜的王兄。
他給予著他最毒的傷害,直到死前,依然是如此。
不過,他真的無辜嗎?
算了,都不重要了。
而現在,他們都去了。
父王、瘋伯、王兄……曾經的雲煙過往,皆已被他們以不同的方式一一帶入了永寂的陵墓之中。
這世間上的大武血脈,現在只餘下了兩人。
大武王室的難以傳承,自氣運的破滅之日為始就已初露端倪,在時光的推移下凋零著,像是某種根種入髓的詛咒。
前日的廣場上,少年臨死之前,那心碎且悽傷的絮語正縈繞耳畔。
那時,滴落於胸前、流淌在掌心當中的,是真正令他險些情緒失控的血。
……
茶室內。
一處雲臺之上,雲浦靜坐在席案之側,注視著武桓從簾後徐徐走近。
“這樣的重要時段,桓侯為何得空前來。”雲浦呷了一口茶,聲音緩慢而輕和,隱隱可聞些許的哀意。
“你是這大武肱骨之臣。”武桓搖頭,回以更加平和的話,“這種時候,我當然要來見一見你。”
“肱骨之臣?”一聲砰響後,雲浦丟下茶碗,溫敦和善的臉上突得一片無光的灰暗,“那衛侯,又何嘗不是呢。”
武桓並無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清楚聽出了他動作後蘊藏的情緒。
“衛黎愚蠢。”武桓的表情陡然變得陰狠,隨之恢復淡然,“此等罪徒,本侯當然勢必要除之。”
氣氛被沉默籠罩著。
“那我想知道,稱王之餘,你接下來的計劃,會是什麼呢。”雲浦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
這場驚動大武的政.變之始,雲氏一族卻始終安若磐石,未曾收到一點波及,顯然,武桓從未有動他的念頭。
武桓站起身來,他走到窗邊,手掌輕攥:“清繳亂黨,肅清朝野……這些事,雲相既然明晰在胸,又何必明知故問呢?”
雲浦的一雙細眼罕見的擴張了許多,其中顯露出了濃濃的驚懼與震駭。因為他真的不敢想象,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又會在大武之中引起何許的震盪。
衛侯與桓侯之仇,當真是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嗎。
“可是……”
“雲相難不成是想為他們求情嗎?”武桓慢條斯理地打斷了他,“你是想讓本侯放任這群餘孽盈恨於胸,為本侯的統治,為大武的未來……埋下潛在的禍根嗎?”
“是衛黎親手為他們選擇了這樣的結局,而非本侯。”武桓再次笑了起來,“在此之前,本侯可是給過他很多次機會,奈何……他不識趣啊。”
“那麼,你的選擇為何又是截然相悖呢?”武桓問道。
雲浦深吸一口氣,失神般地低吟著:”雲氏一族生於大武,所謀之事,著求之念,從來皆是大武之安。”
“此外的一切……也唯有隨波逐流。”
雲浦閉上了眼睛:“我如今乃是族中之長,大武之臣,更是此國之民。你應該知道,這是我能做出的……唯一選擇。”
“這,就已足夠。”武桓輕輕頷首,極快地站了起來,顯然已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繞著茶室走了幾圈,武桓看了一眼保持靜坐的雲浦,似是感嘆般的開口:“想不到,當年那個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雲氏俊傑,如今竟然落得這樣一副隨遇則安的模樣。”
“看來為相的這些年,你也著實變了不少。”
“人皆是會變的。”雲浦的眼睛還是沒有睜開,彷彿自始至終都是在呢喃自語,“年齡越長,就越能看清許多事,也愈快地發覺出自己的無能為力,一次次的灰心之下,我已實在太過的疲憊,熱情冷卻,又怎能撿起……昔日的那些格調。”
“倒是桓侯你。”雲浦終於睜開眼睛,其中洩出一抹晦暗的光,“你真的似是一如當年。”
武桓對他的這番論調不置可否,他踱至到窗邊,俯眺向了破敗凋殘的武都王城:“武王之下,原本留有三個侯位,而如今,衛侯承罪、方侯自焚、我將離位,皆已空缺。”
“所以,本侯臨位之際,將會重新分配封侯之位。本侯現在可以給出承諾,會封你為這大武的新侯。”
“那剩下的人選呢?”這樣足以震心的喜訊卻沒讓雲浦臉上展現出任何喜色,他的眉角反而擠出了一絲憂慮。
“褚衡。”武桓果斷說道,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衛黎之下,當屬他在軍中威望最重,而他一向也算是謹小慎微……既然如此,我可提拔他接替衛黎,成為新的大將軍。”
“我聽聞褚統領這幾日閉門不出,邀約一概皆拒。”雲浦好一會兒才吭聲,“他真的會……”
“他不會拒絕的。”
武桓笑了起來:“對於他而言,這不僅是一份至高的榮耀,更是他畢生所求。”
他並沒有具體進行解釋,唯獨神色變得悠然,彷彿成竹在胸。
雲浦沉默了下來。
此時,他想起了當日朝堂之上,褚衡給予他三個問題的答覆。
那樣的堅決、卻又那樣的令人感到心酸。
但他根本無能為力,他的身份有著太多的牽絆和身不由己,也阻隔了太多個人的情緒,所以再是萬般,也只能選擇儘快讓大武變得安定的道路。
“那殿下呢。”雲浦終於開口,他沒有去問第三位封侯的人選,顯然不想是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
武桓神色幽幽:“他是大武的血脈之延,亦是大武的氣運之源,我自然不會虧待於他,你又何須憂心。”
“他如今,乃是新生的天眷之龍,乃是大武的瑰寶。有他在,可為大武盡聚天地福澤,重振大武凋零的氣運。
“雖說如此,可是權柄現世,蒼龍生於大武,引發天地異象,定會很快為世人所知。到時,我大武勢必將會成為眾矢之的。”雲浦說。
“梵天神使一旦聞訊,不出月餘,定會到來。那時,你又該如何看得住這份氣運,守得住這道權柄呢?”
武桓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西方的天空,眼目變得幽邃:“權柄本就為我大武之物,這一次,沒有任何人,能從我手中將之奪走!”
“即便……是梵天神使!”
武桓陰寒的語調讓雲浦打了個寒戰。
……
狂風漫過天空、灌入舊巷,將街道里的潮溼吹的乾淨。
王城的風雲在武桓的操縱下持續動盪著。四處皆是行色匆匆的兵卒。
唯獨這一處府邸,始終保持著與世隔絕的寧靜。
因為這裡,武洵一直所居的府邸。
樓角的陰影裡,硃色的高樓將牆裡牆外切為了兩個世界,始終緊閉的大門映出在風中搖盪的門鎖,還有……兩名寸步不離的持戈禁衛。
青衣女孩娟袖飄飄,看著這裡持戈駐守的侍衛,執拗著不肯離開。
“快回去吧。”一名禁衛苦惱地勸著女孩,“殿下如今居府養病,因而桓侯有令,此府無人可入。”
說話間,他又將武器朝前靠了幾分,其中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雲晞望著幽深高遠的宮苑,神色一時黯然。
“那……他還好嗎。”雲晞輕輕地問道。
“殿下無恙。”
禁衛簡短的向她回答道,隨後移開目光,就不再理會。
“……”雲晞臉上滿盈的憂慮緩和了許多。
風雲的劇變總是那樣的迅速,一如心中的惶恐、疑慮,也始終在一日一日的加深,變幻,直至厚重到讓她恐懼。
她終於再也無法按捺。
大風吹起了她潔白的裙襬,雲晞失魂地背過身去,窈窕的背影在空巷中顯得纖瘦單薄。
“小晞。”
這是一聲令她心緒抽緊的呼喚。
還是那樣的溫和,還是那樣的讓她心中湧淚,雲晞猛然回頭,神色疲憊的少年靠著大門,驀地出現在了她模糊的視線中。
夏風無聲無息地吹拂,卻依然是那樣的冷。
依舊是溫潤淺笑的少年,只是……他一向透亮純澈的眼中,總是會為茫然的薄霧所籠罩,像是與她相隔著遙遠的距離,又似如在夢中。
擔憂、期盼、安慰……種種的情緒都成為眼角湧動的熱流,揉了揉眼睛,女孩輕輕招起手,朝他展露出令人心碎的嬌弱笑容。
少年擋在門前那一刻,她真的好怕……好怕……這便是星月難卜的永訣。
“退下。”武洵平淡地開口。
兩名禁衛當即一愣,第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我說,退下!”武洵蒼白的神色變得驟然凌厲。
兩抹異樣金光自他的雙瞳中赫然亮起。
風聲驟熄,金光瞬放,又一霎消匿。其間,隱隱掠過了一道龍影。
那幾名侍衛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惶恐,慌不迭地退後、離去。
……
砰!
喝退禁衛,拉入雲晞,再關緊大門,這一連串的簡單動作卻像是耗盡了武洵所有的氣力。
少年背靠著大門,身軀軟軟地滑了下去。
“洵哥哥!”雲晞嚇了一大跳,她急忙扯住了少年的衣袖,將他看著軟在懷中的武洵,一時間變得無比慌亂。
韻意幽淺的水光從雲晞的眸子裡暈開,看著少年虛弱的模樣,只覺的心中好痛好痛。
這些天,滿懷牽掛的她不停向父親打聽著武都中的一切,卻一無所獲。
她又何嘗不知道,連父親都這樣的諱莫如深,那發生在武洵身上的,決計是她無法想象的可怕之事。
短短三日,天翻地覆。
沒有去問發生了什麼事,更沒有去問他遭受了什麼。
她也不願、更無需打聽那太過殘酷的真相,在武洵那一雙變得灰暗的眼睛映入心魂第一一剎那,女孩就已全數知悉,他在這些日子裡,究竟遭受了何許的心靈折磨和創傷。
武洵這樣的眼神已深深扎入了她柔弱的心臟裡,讓她也感同身受地痛不欲生。
雲晞努力地牽過武洵的手,美眸含淚,牙齒輕顫,像在與他共同去分擔這份煎熬。
這一次的重聚,是真正跨越過深淵和生死,實在是太過的珍貴。
“我……沒事……”武洵咬牙爬起,他抱著眼前溫婉嫻靜的女孩,神色仍然因痛苦而變得有些猙獰,“讓你……擔心了。”
雲晞用力地搖著頭,她用自己的手帕擦拭著他頭上的汗珠,展顏露出一個溫軟的淺笑,“沒事……就好。”
武洵怔看著她染淚的笑顏。
其實……“我不該這個時候來。”雲晞捂住了小嘴,儘管如此,聲音還是帶著太過不安的顫抖,“但這些天來……我……”
“我都知道。”
武洵強硬地將她一把擁入懷中,雙手扶在女孩纖柔的肩膀上,用那哽咽的聲音堵住了她顫抖的敘說。
言語與注視同在耳際,熟悉的溫熱感撲面而來,女孩瞳孔的顫蕩一霎休止。
不多時,她雙眸凝霧,面顏之上淚痕流落。
“小晞,”他努了努嘴,聲音放輕,又勉強擠出一個殘敗的笑容。
“嗯……”雲晞依在他懷中,發出一個親暱又極盡依賴的呻吟。
那雙嬌弱的讓人心跳加速的眼睛隔著一層薄薄的霧,始終痴痴的注視著自己。眸光似春風化雨,一點一滴地滲入自己淤塞的胸腔中,驅散著厚重的陰霾,悄聲傾灑著片片的純淨甘霖。
武洵極力保持著心緒的平穩,聲音還是小心翼翼:“你知道……小彥他……”
衛叔,已為自己而死,甚至,捨棄了他一向持身的榮譽。
若是連小彥也……
他不敢去想。
“洵哥哥放心,他沒有事。”雲晞的聲音變得細軟了起來,安慰著心魂大亂的武洵。
“當日。”女孩目中一晃,彷彿又浮現了少年擋在她身前的堅毅背影,“我們從暗道安全離開,然後第一時間就回到了家中。”
“是……雲伯保護了他嗎?”武洵問道。
“嗯。”雲晞小手輕攏著頰側的短髮,輕輕點著頭,“爹爹將他暫時送出了武都,也派人……暗中守護於他,他一定會沒事的,一定……”
武洵深吸一口氣,目中變得痛苦迷茫:“可他,又能去哪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