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籠中雀(1 / 1)
找到那個小傢伙了嗎。”
武桓站在一座金絲籠前,漫不經心地逗弄著裡面豢養的鳥雀。
鳥雀正靜靜棲在金絲枝頭上,低頭啄著他掌心中的穀物,時而發出一聲聲清脆悅耳的鳴叫。
它的羽毛呈現出純白之色,那是一種讓人心醉神迷的白,能讓人聯想到天上柔綿的白雲、還有少女輕逸的裙襬。
禁衛屈身俯首,恭聲彙報:“段徵大人星夜前往封郡,率人監住了衛府上下老小,眼下正押解武都聽候侯爺處置。”
“只是……”他頓了一頓,然後誠惶誠恐地說道,“衛府之內,唯獨未曾發覺衛公子的蹤跡。”
“……”武桓微微蹙眉。
衛黎的獨子衛彥,是隨衛黎前一同來武都的。這個訊息,他早早就已獲悉。
可這個小公子,卻在衛黎受擒的那一日起,就再無所蹤,就像是直接在武都中人間蒸發了一樣。
“看來,是有人暗中保了他。”武桓緩緩說道,此時對於那個人,他的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只是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罷了。”武桓興意闌珊的勾開了籠門,將那隻鳥雀抱了出來,憐愛地撫摸了一會兒,“雖說是個不大不小的隱患,但也不值得為此太過勞心。”
鳥雀撲閃著翅膀,啄食盡了最後的穀物。滿足地叫了一聲後,就嗖的一下從他手中飛起。
“去宗祠吧。”武桓微眯雙眼,注視著那潔白的羽融進了深藍如璧的天空,最後撲稜著飛遠了,“記得,要帶殿下過來。”
“這最後一程,他總得送一送。”
……
大武宗祠,燭光暗淡。眾臣皆立在靈位之前,默聲哀悼。
武桓站在首位,他的身姿高過一眾伏地的臣子,幽目注視著眼前的棺槨,唇間無聲。
“王上薨逝,確為舉國之悲,然,國不可一日無君!”
這時,一聲鏗鏘有力的高吼突發而至,驚散了殿中充盈的靜默。
眾人心頭猛地一震,只見隊伍末端,身穿白甲的段徵突然走出行伍,照例向武桓作揖行禮後,繼續高聲吼道:“臣,在此恭請桓侯登臨大位,統御諸臣,安大武之心!”
此言一出,立時在群臣中擴散,掀起了爭先恐後的狂潮。
“恭請桓侯、登臨新君!”
“我等,皆已屬意桓侯為大武新王!”
“……”
“父業子承,大武王室正統在於殿下,桓侯,又豈能僭越?”
眾多的聲援之音中,卻驀地出現一個不和諧的異音,高亢激昂、傲骨錚錚,頗有種大義凜然的決然和悲壯。
群臣的目光同時投在了那個‘膽大包天’的異類身上,皆是一副看死人的目光。
“笑話!”段徵一個愣神,怒氣衝衝地昂首挺胸,聲音竟又拔高了一分,“魔魘臨世之日,群臣皆畏縮不前之際,乃是桓侯懷一腔血勇挺身而出,拯救了武都蒼生!”
“若非桓侯及時出手,任憑妖邪在我大武肆虐,我等怕是早已化為亡魂!”
“此等之功,當無愧於國,更無愧於一身武氏王血!論德論義皆堪為人王,又何來僭越之名?”
他這番擲地有聲的陳詞,頓時讓所有人沉默,無法反駁。
坦白說,他們的心中都對武桓抱有著一份感激,因為當日的劫難,的確是武桓出手制住了為禍的那隻厲鬼,否則後果定是不堪設想。”
“呵呵。”
寂靜中,竟是武桓率先發出了笑聲,他依舊和所有人一樣保持著站立的姿態,然後感嘆般的望向了天空:“本侯何時說過……會登臨王位呢。”
“?”已抱著必死之心的那個臣子茫然抬頭,和所有人一樣都對武桓的話感到不解。
武桓仰首,久久注視著高高的殿梁,目光變得幽邃:“王兄驟然崩逝,為臣,乃是舉國之哀,為弟,更是血親之痛。”
他微微頓了頓:“可他,並非沒有遺下血脈。”
“大武王室血脈凋零,僅餘下殿下和本侯二人。雖有兄終弟及之說,但自古仍為子承父業。所以,真正名正言順的承嗣者,早宜有人選。”
“???”群臣百官皆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在眾人看來,桓侯既將武都覆於這樣的風雲之下,那對王位可謂是勢在必得。
如今,面對幾乎唾手可得的王位,有這樣多擁躉相護的桓侯,卻居然沒有一舉吞之,這種情態,倒像是要……將之拱手相讓?
“但,殿下還是太過年幼,暫無主事之能。”順勢說完了所有的墊言,武桓話鋒再變,“而武都歷劫、臣民罹難,眼下正是時局動盪,百廢待興之際。”
“所以,待殿下及冠,學識、才幹、德行、威望皆足以真正堪當王位之前,本侯會秉輔政之責,暫領大武之事,是為攝政王!”
攝政王……
這幾個字停留在所有人的心魂之中,泛起滔天的震盪。
這豈不是說,大武即將迎來雙王?
雖然大家心知肚明,桓侯並未退居幕後,所以實際的掌權者仍為他武桓。但是,這個意義,可是天差地別。
“如此,可還有異議?”武桓環顧了一週,笑著問道。
無人應聲,靈堂中出現了長久的安靜,就連方才悍不畏死出言進諫的那個臣子,也在此刻保持了沉默。
顯然,這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一幕。
“洵兒,進來吧。”武桓滿意地看著殿中群臣的表情,朝著外面親聲喚道。
段徵和一些將領滿是不甘的看著武洵從面前走過,皆是臉色陰鬱。
……
離開祠堂之後,武桓牽起了武洵的手,並肩行走在宗祠的陵園之中。
午晌時分,道路兩側古木通天,綿薄的日光下卻枝影寥落。和煦的風從鱗狀的屋脊上吹來,輕而緩地落進碑亭塔樓,溫暖得叫人沉醉。
“許久沒有這樣的陽光了,是嗎?”武桓感慨道。“夏天倒還好些,若是冬日時節,這裡衰草寒煙,一片破敗的荒蕪,再沒有比這裡更悶的去處了。”
武洵只是低頭。
夏花絢爛,一蓬又一蓬的盛開在他的眼中,還似昔年的景象,湛藍若透明的天空沒有云彩,更顯得四下裡靜的怕人。
隔著叢叢的花木,遠遠的,二人看見了許多離開宗祠的隊伍。
“看到那些人的目光了嗎?武桓有意似無意地轉頭,向身側少年悄聲問道。
武洵面無表情地點頭。
“敬畏、質疑、不滿……皆是他們所表露的情緒,”武桓淡然道,“你也看到了,本侯的許多部下,並不是很認可本侯的決定。”
“從龍之功,誰能推拒?”武洵低著頭說道,“乍聞之下,會出現這樣的反應也是合情合理。”
“儘管再如何不情願,他們還是要遵從於這個決定,不是嗎?”武桓不在意地說道,“因為他們,終究是大武之臣。”
“至於能不能讓他們真正敬從於你……”武桓語調拖長,用一種打趣的語氣說道,“就得看洵兒你的本事了。”
“王叔難道是想說,你就有著讓他們誠心敬從的本事?”武洵盯著他說。
武桓啞然失笑:“即便是最權傾天下的帝王,也不敢這樣自大的篤定吧。”
這時,他的掌心忽的托出,敏捷地接住了一片從頭頂掉落的葉片,然後攥在了掌心裡。
很快的,他垂下手臂,放任著碎末從指間滑落、飄零於腳下的湯湯溪水之中,武桓含了一縷冷笑,繼續說道:“因為人心,本來就是最難把握和揣摩的東西。”
武洵緩緩低頭,如同側首沉思。
夏樹的影子映在壁上,隨風搖動,高牆平整地切開天空,不止阻隔了視線,也阻隔了所有的欲要伸出這裡的羽翼。
武洵望向了高牆,神情幽幽:“王位,難道不是你一直所求之物?”
武桓冷冷瞧了他一眼。
很多時候,連他有時候都分不清自己的情緒是真實的還是偽裝的,畢竟他的那些,都在十數年的消磨成了死灰,他很難對一件事生起什麼興趣或是感到別的什麼情緒波動。
很多東西,他真的無法擁有了。
可他清楚的知道,前日少年即將死在自己懷中時,自己胸腔中沸騰出的那種憤怒和哀痛,絕非是虛假的偽裝。
這種死灰復燃的感覺,令他有些惶恐,更有些厭惡。
“看來,你很喜歡這座王宮嗎。”武桓摸一摸臉,然後靜靜地笑了起來。
起先,這只是一縷很淡的笑意,但逐漸的笑意轉濃,化為無法扼制的大笑之聲。
“我生長在這裡,我當然喜歡這裡的一切。”
“不,我可不是這個意思。”武桓抬頭看著眼前一座座的白牆,而白牆之後,則是更高的高牆,彷彿永無止境排列著,“我的意思是說,你願意永遠的待在武都這座咫尺之井,盡享一個殿下的榮華富貴嗎?”
“這不是你打算對我做的嗎。”武洵面無表情地說道,“當一個好用的工具。”
“工具?”武桓聞言訝異,然後似笑非笑道,“這兩個字說的可真難聽。”
他屈指輕戳少年的胸口:“不過,倒也貼切直白……”
話音未落,他手勢忽的一變,下一刻,一把血紅與燦金交織的虛幻劍影,從武桓的掌心中快速地勾勒成型。
雲氣驚駭,翻湧似急潮,天地之間,再度重現了卑微的戰慄。
“你這是……”武洵的面容被驚愕吞覆,源自意志的恐懼潮水般湧來,讓他一霎陷入前日的陰影深淵中。
斷龍劍!
他不明白,武桓為何要在這個時候,拿出了這把禁忌聖器。
難道是要……
武洵的瞳孔收縮至了針尖大小。他駭然發覺自己的胸口,竟然在那血光的引動下不受控制勾勒出了那道蒼龍圖騰。
“斷戮、封禁!”持劍向前,武桓口中發出一聲低吟。
寶劍內突然傳來了一聲不情願的嘶叫。緊接著,一道令任何人都心魂發顫的紅光破空而出,凝在了武桓的指尖之上,像是一朵瑰豔的小巧蓮花。
武洵手指輕點,紅蓮乍放,隨後又快速合攏。伴隨難以言喻的劇痛,一個金紅劍陣在少年的胸口快速成型。
少年一聲痛吟,跌坐在地時,紅光卻已經消斂,只餘下了胸口的陣陣劇痛。
“你對我做了什……”方方張口,武洵後面的話就因暈眩堵在了喉嚨中。
眼前一黑,意識驀地沉入識海,武洵看到了虛無的海面破碎,蒼金的巨龍揚起咆哮的頭顱飛騰而起,奮力席捲出海嘯與風浪,卻被降臨的赤色暴雨重新趕回深海之中
“這是由斷戮權柄所演化的禁制。”武桓極富耐心地為武洵講解著,“它會令尚還孱弱的天眷龍運先行沉睡、從而最大限度的保護於它的成長……時間呢,將會一直持續到你及冠之日。”
“七年之後,當你的體魄足以支撐新生的龍運之時,禁制就會解除,龍運亦會破封而出,重新駕臨塵世。”
“你說你是個工具對嗎……”武桓走近了幾步,聲音和柔卻也殘酷,“其實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容器。”
武洵瞪大眼睛注視著他,說不出話來。
雖然,他早就對此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可是窒息的感覺還是找了上來,如同一座又一座的洶湧海浪拍上了自己的胸口,矇住了自己的呼吸。
“我曾對你說過,權柄殘毀,大武的國運因此走向了凋零,未來的前路,似屬渺茫。”
“但,這並不意味著沒有了轉機。”武桓注視著發出著輕咳的少年,看著他頹敗的臉色在陽光中愈發模糊不清,“雨疏風銷處,天龍從海生,你,成為了大武新生的氣運者!
“氣運護佑之下,自然能夠慢慢地聚攏天地福澤。你知道,這是一件多麼夢幻的事嗎?”
“可惜,實在太慢了。”他突得嘆了一聲,眼光中有暗淡的晦色,“氣運的復甦、國運的繁盛……需要歷經歲月的積累和洗禮,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那,可能會是持續十數代之久的漫長征程……太過的久,而我則等不及了。”
武洵的唇際泛起了悽楚的微笑。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武桓的打算。
他突然感覺到了眼角傳來的酸澀感,於是下意識伸手,想要泯去那些似乎要漫出的淚水。
可是入指的,卻只有冰冷的臉。
“呵呵……”
武桓突然慈悲地笑了起來,目光卻如同利刃鋒芒直迫而來,寒漠無雙:“遠水,終難解近渴,而水到,則自然渠成。”
“與其等待漫漫無期的滋養,倒不如讓這道氣運,直接成為新生的國脈!”
“現在我很想知道,空享著這份富貴榮華的你,究竟有沒有這樣的覺悟呢?”武桓托起少年冰涼的下巴,冷眼端詳著他的表情。
看見神色無光的少年面顏,他的嘴角再一次勾出了笑容,那是一種欣賞著軟弱羔羊的笑,冰冷而恐怖。
武洵沒有吭聲,他整個人只是像是被那笑容凍凝了一般地站在原地,只是茫然而空洞地看著眼前枝殘葉敗的古樹。
少頃,他的眼光一點點的冷了下來,像燃盡的餘灰一樣失去了所有的溫度,湮滅與土塵無異。
風聲漱漱,如泣如訴,還是帶來了少年無力的輕喃:“我……當然……有。”
“很好,真是個懂事的孩子。”武桓微微含笑,語溫如常。“你應該知道,所有的一切,為的都是計劃的萬無一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