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風燼餘塵(1 / 1)
……
月光清冷似霜。遍被深宮古殿。白日裡聒噪的群鴉已經歇息,只有寥寥幾隻在上空盤旋著。
“臣褚衡,參見攝政王。”
一個身影小心邁入殿宇,斂衣裳、正襟裾,再屈膝鄭重拜下,分毫不失往日裡的恭敬姿態。
“你來了。”立在落寞低垂的夜色裡,武桓微微頷首。
“封侯的事,雲相應該都告訴你了。”他頭也不抬,自顧自的說道,“有什麼想法沒有?”
伏地的矮漢身子一顫,竟將頭顱又壓地低了些:“臣……只是惶恐!”
“身領侯位,既可列公侯府第,又可蔭及後世子孫,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天大恩賞。”武桓走到他身邊,露出一個很淡的微笑,“你的惶恐,又是從何說起呢。”
褚衡閉上了眼睛,聲聲泣淚:“臣……出身寒微卑賤,能得您賞識,效忠於腳下已是萬世之幸。臣空有一腔血勇,實則也不過是一介武夫,無論功勞、威望皆屬淺薄,難與諸臣相較,更遠遜雲相。僭居封侯這等尊崇之位,恐引人非議、難以服眾。臣思來想去間,著實輾轉難安。”
“哦?真的有你說的那麼不堪嗎?”武桓素來沉靜從容的臉上泛過微笑,接著扳著手指數了起來,“身起微末而心懷大義。忠勇兼備卻毫無跟腳。性情剛直又孤孑無依,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
他沉下雙眉:“……你今日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本王給的!”
褚衡身體的顫抖突然休止,風悶悶吹過荷池,有水葉浮萍的清馨緩緩送入殿內,清朗舒心,卻無法安撫下這個矮漢動盪的心魂。
武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看了好久後才淡淡笑了起來:“本王最看重的,恰恰就是這些。”
“而且。”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誘惑力,“這對於你,難道不是一種莫大的成全與恩賜嗎?”
褚衡的上身下意識後仰了一下,他眉毛劇動,眼瞳混亂的脹縮著,牙齒更是在輕微的打顫,不知是畏懼還是激動使然。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本王給過你的承諾嗎?”
褚衡猛然抬頭,目中浮霧,彌散淚光。
那個淒冷的雷雨之夜,他所在的車隊為雲秦流匪所劫,只有他一人從死人堆裡爬了出來,僥倖留下了一條殘命。
絕望之時,錦衣華服的封侯挾風帶雨,騎馬而來,身形透過水霧泥濘,向渾身血汙的他伸出了手。
他對他說,他一定會讓大武恢復昔日的榮光、重立於此世之巔!那時,每一個臣民都享會有最尊崇的地位,再也無人可看輕或欺凌!
多麼美好的願望,卻又像是隻應存在夢中、根本遙不可及的奢望,可他一直都記得那樣清楚。
“你當然會頂著很大的壓力。”武桓凝目微笑,“不過,你的膽魄,應該會對得起這份恩賜,對嗎?”
“……當然!”褚衡頭顱深垂,幾乎貼到了地面。口中重諾之聲堅毅似鐵,“侯爺之恩,侯爺之望,褚衡此世,唯當以死相報!絕不……枉負!”
他下意識中的稱呼,依然是‘侯爺’。
這一刻,心中彷彿有一座沉重的山嶽隨風而散,帶來的,還有潛伏在骨髓中的沉寂之血所發出爆裂般的沸騰。
思緒紛亂間,一隻手卻忽然將他扶起,恍惚間竟與當年那個雨夜無二:“無需表忠,也遠不是謝恩的時候,本王賞識你、看重你。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只需要做好……你該做的!”
砰!
武桓之語狠狠刺動著褚衡的神經,讓這個矮漢的頭顱再一次地重重砸地、叩首。窗外的清冷月色照映在他粗獷的臉上,折射出倍增許多的激動淚芒。
“只是,”猶豫了好一會兒,他突得惴惴抬頭,眼光中浮起些許軟弱的乞求,“侯爺,臣冒昧,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退下吧。”
不料武桓這樣冷淡的拒絕,褚衡一時愣住。他失落的臉憋得通紅,有些侷促地搓起了手,頗是無力道:“那好……臣告退。”
褚衡的反應,武桓盡收眼底。他目送他退身離開,眼光幽幽。
重恩、軟肋、掣肘、展望……他皆已施下。
這個人的餘生,只會為他所用。
……
“說吧。”武桓端坐主位,懶聲道,“今日在宗祠宣攝政之事時,看你們的情緒,莫非是有些疑問?”
“不。”段徵重重搖頭,他一掃白日裡的陰鬱,已是難掩自己的激動和欣然,“屬下思來想去,已是明曉侯爺的用意所在。”
“哦?那就說來聽聽吧。”武桓不置可否。
段徵深吸一口氣,極為熱切地看著武桓:“殿下年幼,威望手腕皆太過淺薄,可以驕傲的,也不過只是一個名正言順。”
“若侯爺身領攝政王之職,大武之權仍會盡皆歸附侯爺掌中,與武王無二。”
“殿下身負聖龍之命,可以聚舉國之運,更可凝大武之心。若先尊殿下為新王,再挾新王為質,可快速消除朝中所有的質疑,並構建出壓倒一切的大勢!這,對與那些懷有異心之人,當是最沉重的打擊。”
“侯爺只不過順勢為之,既可安眾臣之心,絕了那些無謂的口舌,手中權柄更不會削減分毫,可謂是有益無損。而待到時日漸長,當臣民們感受到您帶來的太平和繁華,又真切看到在您引領下重煥生機的大武盛世時,自然會心悅誠服地接納於您。”
“到時,您的統治將會滲透入大武的每一個角落,您的威名更會潛移默化的根種在每一個臣民的心中。而他們,將會自發地擁立真正的王者!”
他越說越激動,直至深深拜下:“侯爺目光之遠,令臣深深拜服。”
“你想的倒是挺多。”武桓淡淡的斥了他一句,語氣中倒沒有太多的責難。
他沒有否認。
高樓之上,武桓俯瞰著在魔魘之劫下毀壞成兩半的城國,遙望著上空緩緩聚集的雲層,發出一聲緩嘆:“這樣,又何嘗不是最好的結果。”
“大武,的確需要做出很多的改變。也的確,需要一個全新的開始。”
……
夏意凋殘,蓬勃的暑氣被小雨衝散。
濛濛細雨裡,王城顯得格外清寂。
漆黑的雨幕中,武洵低頭望著自指縫間滲下的水珠,輕輕捻著額上已完全溼透的亂髮。
不知名的蟲兒傳來絲絲的鳴聲,細小密集,熱熱鬧鬧,似窗外下著小雨,似春蠶伏在心上慢慢蠶食。
武桓之言,始終縈繞在他的心頭,彌久未散。
他知道,他那恐怖如審判的聲音,將會徹底侵佔今後的每一個噩夢之夜,成為那始終迴響的殘酷旋律。
可是,面對著徹底變折的命運,他已沒有了茫惑和畏懼,歷經悲喜過後的他,反而展現出一種格外異常的平靜。
正如他所說過的,無論結局是喜是悲,他都會坦然接受。
不過以後,很多事都會不一樣了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咚!
推開了那略顯沉重的府邸大門,小小在門前駐足了片刻。武洵看著在那落下的雨絲中孤寂飄零的落葉,目中無盡恍然。
輕輕閉了眼,他邁出門檻,便沿著溼滑的石板路行去,在雨中獨自漫步起來。
踏經鋪陳在地的青翠落葉,步過朵朵盛開的水花。
微熱的燈火照亮了落下的雨絲,朦朧勾勒著他彳亍的身影。
“殿下……”
聽聞這聲呼喚,武洵停下步伐,靜靜而候。
不遠處,幾名侍衛正撐傘趕來。
“殿下,您要去哪裡?”
聽到他們焦急的問候,武洵慢慢回身,聲音保持著很柔的溫和,卻也不失威儀:“本殿只是煩悶了些,諸位還是請回吧。”
侍衛相視一眼,最後開口緩聲勸道:“如今夜已深沉,天有小雨,夜路最為溼滑,殿下理應多多留心才是,還是隨我等回去了罷。”
武洵聞言,微笑擺手道:“我知你們之憂,所以也不欲為難,若不放心的話,你們跟著便是了。”
“這恐怕……”那些侍衛對望了一眼,都顯得十分的猶疑。
待他們轉目之時,視線之中,少年的身影卻已經走遠。
“還等什麼?”武洵最後瞥了一眼傻站在原地的眾人,悠然轉身,繼續望著宮巷深處去了。
很快,順著那深院宮牆間煙雨悽迷的道路,王城的樓門漸漸自雨幕中浮現。硃紅的宮牆高大恢弘,危樓高聳,頗有幾分傾軋之勢。
幾名侍衛打著紙傘,陪著他一同走近了樓門。不多時,武洵的步伐便慢慢停了下來。
隔著高聳的城牆,星火斑斕的武都外城夜色如水,燈盞點點亮綴,盛景如舊,看不出半點下雨的跡象。
“殿下。”鎮守城門的禁衛矮下身子,向著武洵齊聲而拜,聲音一個比一個恭敬,“殿下若欲往城中游樂,大可翌日再興此意,王城夜有宵禁,還請恕卑職……在此冒昧。”
今日的宗祠之事,武桓所宣之言早就傳的滿城風雲,眼前的這位殿下,很快就會成為這大武的小王上。
雖然,他也許暫未接管實權,可這個意義和象徵,可實在太過的重大。
現在很多的風言風語都在說,桓侯其實從無謀逆之心。反而,是他勤王保駕,及時把控住了武都的亂局,捉拿了那些心懷不軌的謀逆之徒,最後再奉先王遺詔,擁立了正統的新君。
雨絲寂寂,涼意蕭蕭。王都中的塵埃已不再混亂浮動,而是開始了緩慢的沉落。
塵埃落定,人心收束,一股風雲構成的無形大勢正在無孔不入蔓延,擴散至大武的每一個角落。
大武的未來,無人敢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