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長夜未央 (上)(1 / 1)
大武、武都。
這一日的城門之外,駛離了一臺很不起眼的車輦。
車輦內,簾幔輕舞,兩個沉默的身影相對而坐。
“你要帶我去哪裡?”像是經歷了很久的心理爭鬥,武洵終於開口問道。
少年的衣著雖然變得更為華貴,只是他的眼眸卻是別樣的黯淡,令他的氣質也籠罩於一種憂傷的沉鬱之中。
“你馬上就知道了。”武桓正身端坐在武洵的面前,臉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灼灼的目光發亮、倒映在了少年沉黑的眼底,武洵沒再追問,而是避過目光,移向了窗外。
前方,是位於大武東側的一帶的山脈,這裡遍佈著森林河川,其中多有野獸出沒,乃是一處上好的獵場。
許久,馬車停下,二人一先一後跳下車輦。
“臣褚衡、拜見殿下、攝政王。”遠處,一道重鎧身影從林中走來。徐徐拜下,聲音渾厚。
大武異姓封侯常取姓氏為封號,有昭門楣氏族榮光之意。但是,武桓為褚衡所擇之封號,卻是“安”之一字。
雲侯雲浦、安侯褚衡。
不過,二人並未如先衛侯那般被授予實際的封地,所謂侯位,更多的只是一種榮譽的頭銜。
“從今天起,他就是你的武學師父。”武桓對著少年,平淡開口。
武洵並無太多意外,因為他很早就猜到了武桓的意圖。
“先祖曾立曠古絕今之偉業,亦曾開創文治武功之盛世,很久之前就立下規矩,我王族後輩需是允文允武的全才,絕不可做錦衣玉食的無用蠹蟲。”
“凡是大武王室之嗣,皆需在及冠之時,經受六藝大考。”
“……”這些事情,武洵當然都知道。
“你六歲上學堂,師傅授爾六書禮樂、如今也算是七年有餘。我已考察過書房學堂,得知諸位國師竟都對你讚譽有加。看來王兄往日裡,倒是對你多有敦促。”
“你如今學到哪裡了?”武桓忽然一問。
武洵如實回答。
“還不算慢。”武桓抬起眼皮,慢條斯理的說道,“不過,還是差些火候。”
“……”武洵啞口無言。
“此後。”武桓頓了一頓,以彰顯他後面之言的重要性,“本王每年……不!每月都會親自查驗你的功課,而你不僅不可怠慢學業分毫,騎射武藝,同樣也需提上日程。”
“不是要等到我滿十四歲嗎?”少年稍稍側過目光,又匆匆地收了回去。
“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什麼嗎?”武桓並未看向身旁的少年,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武洵:“……”
武桓早早告知於他:從更大的意義上來說,天眷龍運是藏在他身體裡的一顆種子。
如果沒有外界的干涉,這顆種子會自然而然的生根發芽,隨著自己的成長而成長,在潛移默化的歷程中與自己融合。
但正如武桓所說,那太慢了。
於是,武桓借用權柄讓龍運陷入沉睡,切斷了這種特殊的聯絡。這樣,唯存本能的火種才會脫離於自己成長的節奏,以最快的速度茁壯、覺醒!
對於武桓來說,是夢幻中的夢幻,但對於他,卻是噩夢中的噩夢。
非同步成長的龍運極速覺醒著力量,遙遙領先於本所寄宿之主,背後的危險正如那大壩後洶湧泛漲的河水。
新生的龍運已經脫胎換骨,可宿主之身卻仍孱弱碌碌,牢籠破裂之日,天洪傾瀉之時,根本承載不了這份力量的他,唯有死路一條。
武桓之音依舊迴響腦中:“記得,這絕非是尋常的練武,最終的目的,是增強你的體能,將其推到你最高的極限。也只有如此,你才有機率真正存活下來。”
“而這個過程,需要經歷極為殘酷的試煉。”
“還有一點。”武桓的車輦已經離這裡越來越遠,“這裡的事,不可與任何人提及。”
“希望,你不會辜負你的氣運,和這條來之不易的命。”
……
這注定是一段充實且壓抑的時光。
卯時,睡眼惺忪的他被雞鳴喚醒,晨起練一個時辰的劍。草草用過早膳後,就要前去學堂讀一上午的書,聽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學士用枯燥乏味的聲音和冗長的語調念聖賢之作。
午晌過後,殘酷的體魄試煉就將開啟,他將直面搏殺格鬥的試煉,在後山的深林之中和褚衡共度一整個下午,直至日落黃昏方可歸宮。
晚膳過後,照例是晚間禮儀的學習,師傅將在學堂授予他古今通史。而後就需經歷嚴格的審查,背誦問答皆需仔細無誤。一直折騰至子時,他方可拖著疲憊之軀沐浴就寢。
而每月,武桓皆會親自對他的功課進行審查,標準可謂是超乎想象的嚴苛。
“雲相,還先請回吧。“
暗紅雕花的窗下正伏著滿地雪白的荼蘼花,夜色中如堆雪一般,香氣淡遠如輕霧,此時已是夜深露重,殿中卻燈火通明。
雲浦正等候在殿外,膽戰心驚地聽著裡面發出的動靜。
“攝政王在見誰?”雲浦神色驚疑地問道。
“殿下。”近侍說。
“?”雲浦眉凝淺疑,隨後忽然恍然:“慢著,今日莫非是攝政王審驗殿下功課之時?”
“是。”近侍老老實實地回答,“每到這一日,攝政王通常都會發好大的火。”
“……”雲浦緩緩吐了一口氣,面顯一絲無奈。
由武桓親自督查學業,真不知道對洵兒而言是福是禍。
……
“十七處錯漏、二十五處遺誤。”
殿中,武桓看著手中武洵交上來的卷帙,眉頭越皺越深,最後幾乎擰成了一條線。他慢條斯理地數落著其中的種種‘罪過’:“再者,這行文通篇紊亂零碎,前文不對後語,東拼西湊不成組織如同縫合一般,基本毫無核心思想可言……”
武桓越看越煩,最後袖袍一揮,將卷帙直接甩落到少年的臉上,冷言冷語的喝罵緊隨而至:“瞧瞧你寫的是什麼東西!”
“我……我……”武洵百口莫辯,臉憋的通紅,卻只能承受著武桓的訓斥。
武桓走近幾步,高大的身影壓了過來,讓武洵有些喘不過來氣。他淡淡開口,言語之間卻不見絲毫怒意:“難道,這就是你的態度嗎?”
武洵目光躲閃,張口結舌:“我……我第一次……還沒……寫過。”
“既然沒寫過,那是不是該學著怎麼寫呢!”武桓笑眯眯地看著他,言語中的陰寒和危險足以讓任何人毛骨悚然。
砰!
安靜之中,他猛一跺腳,直接將掉落在地上的卷帙踩成了粉碎:“現在本王問你,成王的太平治世,究竟是如何開創的?”
“……”
“這……好像不是今年的內容吧。”過了好久,武洵才弱弱說道。
“很好,”武桓又一眯眼,不緊不慢地追問,“那如果我想讓你陳列出成王的具體政要呢?”
“是……”武洵略一思索,說出了一個答案。
然而,他一抬頭卻看到了武桓的冷笑:“胡說八道!”
“本王記得,這應是你半年前所學的課程吧。”沒給武洵任何辯駁的機會,武桓若有所思地托起了下巴,揉搓起了上面梳地乾乾淨淨的鬚髯:“可是,你卻支支吾吾地說不明白,難道王兄當時……根本沒讓書房的師傅教你嗎?”
“不幹父王的事,是我記混了。”武洵咬牙強調道。
“記混了?”武桓搖晃著手中的書簡,冷聲道,“本王過了數十年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怎麼你小小年紀,忘性卻這般大呢?”
武洵垂衣拱手,心間一陣發麻。
武桓所言之語,個個都是直擊要害到讓他根本無從反駁,他往日裡建立起那點可憐的自信,在這裡直接碎了一地。
武桓曾經的成就,他素有耳聞。所以……自己在他的眼裡,當真是這樣的不堪嗎?
思緒紛亂間,武桓已是對他下了最後通牒:“我會令諸位國師加強對你的監督,下一次要還是沒任何長進……
他露出一個更加危險的笑:“你大可試試看。”
……
“洵哥哥。”
海邊,少年少女同坐在海岸旁的一塊礁石上,注目欣賞著無邊無際的碧波白浪。
天上的烏雲、王城的白巖,共同投射下了漫漫無際的陰影。
這是每月難得的閒暇之日,他總會帶著雲晞來到這裡。只是,隨著生活的繁忙,他能見到雲晞的機會也變得越來越少。
“這幾個月來,應該會很累吧。”雲晞用手帕幫他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託著香腮,出神地看著他恬靜的眼睛。
武洵搖搖頭,很溫柔的抬起臉來:“沒事的。”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話變得很少。即使是在雲晞面前,亦是如此。
少年的面顏上,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澄淨。
女孩眼睫一顫,眼睛中無聲漾起難安的的漣漪,讓她險些看不清少年近在咫尺的身影:“不過,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對嗎?”
其實到現在,她都偶爾會生出些許恍惚之感,不敢相信武洵會捲入了這樣的命運漩渦之中。不敢相信就差一點……就會永遠的失去他。
她在無時不刻的怕,怕現在的美好與安寧只是一個泡沫般的臆想。也正因如此,每一次的相聚,都顯得那樣的珍貴。
於是她抱緊了他。
“應該吧。”武洵沒有抗拒雲晞的依偎,他望向遠處的大海,聲音依然放的很輕。
對於他而言,靈魂深處又何嘗不是在恐懼。而無望之下,帶來的反而是看淡般的從容。雖然,眼下只是升起了一點只能算渺茫的希望,但他還是要為此竭盡全力的為此博取。
不只是為自己,更是為了這時間所有……還真正關心、愛著他的人。
至於結果能否如自己所願,那是無人可以預見的。
現在,也只能竭力於當下,讓更多的任務的目標充擠自己的時間,不至於在消沉中變得麻木和灰心。
當習慣沉溺於著無盡黑暗的海底,他有時已經有些遺忘往日的輕鬆自在,可是在武洵的潛意識裡,卻總還奢望著,能有一天躍出海面深深呼吸。
女孩繼續安靜地重新依回他的身邊,享受這短短半日的馨寧。
……
武都城的修繕工作也在持續開展中,儘管已經過去了一月之久,但若俯空遙望,城中依舊是瘡痍遍佈,四處皆是房屋倒塌的破敗之景,還有一道綿延數里、幾乎割裂了整個武都的纖長劍淵。
那一劍的恐怖餘威,不僅波及了這座繁華古都的每一處,也同樣,將厚重到永生難散的陰霾種在了每個武都臣民的心中。
如今的大武,只要聽聞‘斷龍’之名,無人不聞聲色變。
可以看到,城頭、街頭,盡是湧動著忙碌的工匠。他們滿頭大汗紮在城中的角落中,清理著廢墟和碎石,重整著曾經繁盛的家園,個個都處在極度的焦頭爛額之中。
重建的工作很是繁瑣沉重,想要到恢復至往日的程度,怕是要數年之久。
不過,並未太多人處於消極之中。他們的目中,反而個個充盈著鬥志和喜悅。因為就在不久之前,他們曾親眼目睹了真正的神蹟。
武王新喪、衛侯伏法,本該在長久的混亂和不安中擺盪的大武卻是一片出奇的平和。在武桓各種的推波助瀾之下,大武雙王的事實已經越來越深的徹入到人們的認知之中,桓侯拯救武都的義名與清繳罪臣的威名也被最大程度的擴散。而與之並行的,還有天眷龍運降世於大武王室的潑天大喜。
顯然,武桓操作這種事情,簡直不要太得心應手。
“殿下……”
“殿下……”
武洵走下王城,踱步於大街之間,每一個民眾隔著很遠就向他虔誠地行禮。
氣運的繁盛與否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未來,更是根植於人們心中的信念之火,重燃的火種發出明亮到耀目的炎光,照亮了這漫漫長夜之時,人們目中所及之物,已不再是一片無光的黑暗和絕望。
這道氣運與其說是降臨在了他的身上,倒不如說是降臨在了每個人的心中。
回到王宮,方入殿門,就隱隱有鐘聲篤篤之聲傳來,在午後的寂靜中格外分明。
武洵回身相看,側耳聆聽,很快就注意到了城中許多人流的異動。
庭院中的光線有些暗,讓他一時有眼盲的錯覺。
“發生什麼事了?”他向身邊的侍衛隨口問道。
“?”沒有得到第一時間的回答,少年微一蹙眉,察覺到了身側人的異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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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洵的少年時光已經臨近尾聲,諸位且行且珍惜~
過渡章節好難寫(๑ó﹏ò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