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長夜未央(中)(1 / 1)
武洵緩緩吸了一口氣,板起面孔、卸去了些素日裡的隨和無拘:“到底發生了何事,速速告知於我。”
“是……是雲秦流寇。”
躊躇良久,侍衛以幾乎咬牙切齒的語氣說出了這個名字。
……
雲秦與大武接壤,乃是唯二的鄰國之一。
自從列國之戰落幕後,隨著大武國運的不斷凋零,國力日見衰落的大武已再難恢復往日繁盛。因而一向潛伏鋒芒的雲秦也開始變得愈發肆無忌憚,逐漸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隨著時間的推移,雲秦與大武早已積怨深重,算是祖祖輩輩的世仇。
雖然當世有列王血誓的制約,雲秦終究不敢冒大不韙禁忌舉國進犯。但,這並不意味會放棄別的一些手段。
比如這些連年出沒於大武邊境、在諸國間皆是臭名昭著的雲秦流寇。
這夥賊人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時常騷擾邊境毀壞莊田,令官府不勝其煩。而他們雖然行事跋扈,卻也謹慎狡猾。每次行動前皆會精心籌劃,如同潛伏在暗中的毒蛇般蓄謀以待。而一旦得手就會直接揚長而去,銷聲匿跡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手腳可謂極為的乾淨利落。就算是官府傾巢而出,也基本是連個影兒都摸不著,反而為此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其實,到底是誰在幕後給予支援,暗中縱容這個團伙為非作歹。在歷經多次的交鋒後,邊境官民已皆是心中有數,可一直苦於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
以往這夥賊人還算是張弛有度,規模一般不會太大,以免驚動大武王室。
但這一次的事,實在是太過的悚然聽聞。
傳言,這一次,這夥賊人洗劫了一整個村鎮,並將其中百名無辜老幼屠殺殆盡,這在當今的安平之世下,幾乎是不可容忍的事。
更令人熙攘譁然的是,他們居然將這百顆頭顱盡數懸掛在總督府前以示挑釁,赤裸裸地踐踏到了大武的臉面之上。
震驚、憤怒、恨怒,伴隨這個訊息如同瘟疫一樣的擴散,引起無數的軒然大波。
激憤之後,取而代之的就是無盡的沉重和長吁短嘆,大武百廢待興、急需休養生息,王室的震怒雖然在意料之中,但也多半會像以往一樣落得個追查無果,最後不了了之的結局。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武都,忐忑地等待最後的答覆。
……
大殿之中,武桓端坐空蕩的主位之側,面色無比的平靜。
他的下方,是一臉倦態的雲浦。
“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聽過了雲浦事無鉅細地闡述,武桓眼露危險之芒,“雲秦這麼快……就已等不及了嗎?”
所謂的流寇根本無足為忌,關鍵的是那隻潛藏在背後,已逐漸大膽的貪婪黑手。如非背後有足夠的授意和支援,這些人斷無這樣縝密的組織力和行動力,早早就會被王室輕鬆剿滅。
他們是在試探著大武最後的退路和底線。
“蒼龍生於大武,氣運降於王室,早已舉國皆知。”雲浦深吸了一口氣,眼眉間盡是深深的憂慮,“此事實在過於重大,定會極快地傳遍四海九州。而如此炙手之物,勢必會引來無數的覬覦。”
“而後,我們恐怕有些……疲於招架。”雲浦之言雖已極盡委婉,卻仍是頗帶蒼涼頹然。
大武需要長久的休養生息,而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
沒有人會樂意見到一個擁有無盡潛力、且日益強盛的他國,更不會傻傻地坐視一個弱國一躍崛起,帶來任何潛在的威脅性。
往日裡的隱忍,已不再是可擇的選項。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即便是在如今的安平之世下,這也依然是殘酷不變的真理。
群狼環伺,按照現在大武的狀況,只要一人一腳就能把大武踩入再無翻身的泥潭中,順帶著分而食之,再各自撈點好處。
叮……
叮……
武桓的手指輕而慢地敲擊著玉盞,明明很是輕微,卻在大殿中格外清晰。
像是時間流逝的聲音。
“不錯,但只對了一半。”武桓目光幽邃的似殿中燭火,身姿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大武的確已陷入背水絕境。”
這句話直摧雲浦緊繃的神經,令他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在這個關鍵的節點上,大武的命運,將會在此展開兩條分叉。”武桓徐徐而述,臉上始終保持著冷淡,“而其中的一條,自然是如你所述。”
“那另一條呢?”大殿中突然變得異常安靜,雲浦的眼神瞬間變得更加凝實,口中之音卻難掩急切。
武桓眉頭微斂,聲音微微一沉:“就擺在我們眼前。”
“你說諸國會對我大武群起發難?這是當然會發生的一幕,但絕不會是現在。”
“何出此言?”
“你忘了。”武桓淡淡開口,嘴角咧起一個森然的弧度,“天下為諸國公分,雖有神使掣肘可維持著微妙的安平,可表面的服從之下,卻是皆是各懷心思。”
“貪婪的蠹蟲只想以最少的損耗去瓜分更多的好處,又是如此迫切等待著一個能替他們抗下所有風險的出頭鳥。這樣,他們只需樂在其成地隔岸觀火,乘機取利。”
“真正被落井下石的獵物。”武桓目綻異芒,火光映照著他輕微扭曲的面容,“只會是這場博弈的敗者,而非勝者。”
“當然,若真試出來我大武著實不堪一擊,根本沒有半點的威懾。那這一塊盯人饞的肥肉,可就要被爭先恐後地分而食之了。”
“所以這一場博弈,我們沒有輸的餘地。”
雲浦緩緩抬頭,暗淡的目中突現一絲振奮:“攝政王的意思難道是說……”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武桓微微一笑,目中的光芒越來越危險,“所以,最關鍵、最重要的敵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送上門來了啊!”
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內,令雲浦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些。
“等著吧。”武桓眼眸微眯,“如果本王猜的沒錯的話,秦王,很快就會遣使而來了。”
………
次日,百官聚於正殿,共商大事。
“諸公之心,本王已緊接瞭然。”武桓嘆了一口氣,“本王,亦是心中滿腔恨血難平。”
“著實是欺人太甚!”段徵身姿筆直,目若寒淵,“這幫孽畜氣焰如此囂張。簡直是踩在了我們的臉上。”
“段統領之言甚合我等之心。”另一個將領緊隨出言,怒聲道,“當真是覺得我大武好欺嗎?”
“哼!他們能橫行無忌,還不是有秦狗暗中的庇護?”另一名將領咬牙切齒道,“我們徹底殺乾淨了就是,免得遺禍為患。”
“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
大殿之中,開始連環爆起經久不息的聲潮。
“諸位愛卿討賊之心,殿下與本王皆已明曉。”武桓愛莫能助地嘆道,“奈何……唉……”
“攝政王心有何憂,但說無妨。”一名將領頗是急切地說。
“剷除易,根除難。”武桓微微閉目,睜開之時,其中爆出可怕的精芒,“雲秦野心昭著,覬覦我大武已久。如要標本兼治,還需從此入手。”
“世存雲秦一日,我大武就永無安寧之時!”
“世有列王血誓,雲秦又安敢違逆?”一些臣子憤憤然道。
“雲秦若是譭棄列王血誓,那神使自然不會漠視。”武桓眼神微眯,“可是這些流寇,明面上與雲秦並無實際的關聯。如此,我們又怎麼師出有名呢?”
武桓目光一斜:“諸公又可曾想過,敵明我暗,兩國邊境又如此敏感,若是稍有不慎,被雲秦趁機拿住把柄發難,又當如何呢?”
武桓之言,無疑在眾人頭上潑了一盆冷水。就連大殿中燃燒的氣氛也變得頹喪了許多。
“這就是他們想要看到的。”武桓仰起頭,幽目遠望,似是注視著千里之外的雲秦之土,“踐踏我們的底線,折辱我們的尊嚴,都是為了引動我們失控的怒火……去率先觸犯列王血誓!”
“那樣,阻礙他們圖謀的最大掣肘,也是我大武最大的庇護就會隨之蕩然無存。到時的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本王當然知道諸位心中的憋悶,更深深為諸位報國之心感到由衷的敬佩!”武桓之聲低沉,“可是大武的血,絕對不能白白的流!”
“可是我們……我們真的要就這樣……”一些將領不甘閉目,死死咬緊的齒縫中溢位頗是無力的低語,“……任人……宰割。”
雲秦和大武的邊境摩擦很是頻繁,積累下的仇恨也同樣根深蒂固,毫不誇張的說,都刻在了基本的認知和骨髓裡。
礙於列王血誓,雲秦明面上不會與大武兵戎相見,但是他們能暗地裡騷擾,大武卻無法以同樣的手段反向報復,這,就是兩國軍備力量的懸殊所致。
長此以來,大武將領的心中,皆積下了一份深深的怨氣和恥辱。
“不!”
武桓突然毫無徵兆地起身,他向前幾步,步步威儀:“本王身為這大武的攝政王,又豈會縱容這等宵小為虐。”
“而如果本王告訴你們……”武桓大袖翻飛,環顧著一眾神情驚異的人等,露出一個詭秘的笑容“有一個轉機,已經擺在了眼前呢?”
諸位將領的目中經歷了短暫的懵然。
“告知諸位一事。”武桓冷冷搖晃著手中的一枚玉簡,發出一聲低笑,“就在昨夜,雲秦遣使私見本王,留下一封書信!”
雲秦之使?眾人神色皆驚。
武桓慢聲道,眼神極其嘲諷:“那秦王言辭懇切,只道我二國間曾互有誤解,因而欲邀我大武新王共會於泗池,大有釋前怨,結新朋,同修兩家之好之意。”
“諸位,以為如何啊?”
“不可!”短暫的安靜後,一位臣子就迅速說道,“殿下身份崇高,又命系大武未來,怎可隻身犯險。”
“雲秦明知殿下年幼,卻故意相邀。此番,乃是一種輕視和羞辱!”
“呵!那秦王怎厚得這般臉皮!”
“……”
“諸位且靜!”
武桓一聲高喝止住滿殿喧囂。
他踱行於殿階正央,目視眾人,淡淡而語:“昨夜,本王已與殿下商議過,此番之邀,卻是不得不去!”
“以往,我大武國運衰薄,受困一方狹小之地,但如此,卻得聖龍之賜,我們已經有了全新的未來!”
“雲秦欺人已久,也欠了太多筆債!”武桓拇指反豎,聲音愈發冷凝,“吾等……勢必要百倍討還!”
“若退,反而讓諸國以為我大武軟弱可欺,是懼了他雲秦!此會,已事關我大武未來,所以殿下和本王,將會親赴泗池!”
“雪往日之恥,揚來日之威!”武桓低沉出聲,目溢暗芒,“現在本王只問諸位一句話,你們願意相信殿下,或者說……相信本王嗎?”
武桓的視線隨著頭顱移動,彷彿照射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瞳孔之中。狠狠撞擊著每一個動盪的心靈。
武桓聲音剛落,段徵的大吼就緊隨而至:“攝政王說的不錯!雲秦欺人太甚,我們身為大武臣民,豈可再忍!”
“臣,任聽殿下、攝政王差遣!”他身上血氣翻騰,聲音更是激動到發顫。
“雲秦鼠輩何足懼哉!”另一位將領高喊出聲,聲音殺氣騰騰。“此正為我大武揚威之際,豈能放過!”
“吾等,願以死護殿下、攝政王萬全!”
於是乎,大殿之中再次群起激昂,每個將領目中都沸騰著沉寂許久的熾血。
“臣亦願往!”
殿外,又突然傳來一聲格外低沉渾厚的大吼,眾人視線猛地移過,不約而同地集中在了一道邁入殿宇、身形矮壯粗豪的影子上。
褚衡!
他來了?
一些將領的目光碰撞間,皆是升起了些許的別樣的異芒,卻無一人向這位大武新侯主動行禮。
坦白說。褚衡被武桓封為新侯,他們心中嫉妒之餘,心中都有一些傲氣和不服。
雲相德高望重,又兼為人忠厚勤勤懇懇,付出頗多。眾人自然對此心悅誠服。
可是他,又是憑什麼?
在許多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褚衡只是置若未聞,他大步邁出,隨後雙膝屈下,目光堅毅而決然:“臣得殿下與攝政王信任,忝居此等崇高之侯位,盡享大武俸祿與世人所予之榮光,卻尚未有半分建樹。”
“臣,聽候殿下和攝政王之令,甘為前卒,萬死不悔!”
他口中高吼刺耳錐心,震盪著所有在場之人的心魂。遠比任何人來的都要激烈高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