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長夜未央〔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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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漸落、星辰綴夜。

“深夜求見本王,究竟有何要事?”

武桓邁步踏入書室,他的身後,褚衡正跟隨而來。

褚衡苦澀地拜下:“侯爺,前日我那一個不情之請,您為何……”

“還能是別的什麼,莫非,你還是想為衛氏餘孽求情嗎?”武桓冷淡地說著,他抬了抬眼皮。甚至都沒有向他投過去一眼。

“不。”褚衡屈膝而跪,上身半俯,對著武桓的背影呈恭敬之禮。

“……?”武桓剎住身形,神色出現了一剎那的變動。

“我曾聽說,權柄乃是集粹天地氣運而生,”褚衡又猛地壓低了幾分頭顱的高度,看向地面的眼神充滿了堅韌,“可招引一份……氣運的‘恩典’!”

又一次深深吸氣,保持著垂首的恭態,褚衡睜開了眼睛,虎目中湧現出前所未有的決然:“褚衡想向侯爺,求得這份恩典。”

“恩典?”武桓唸了一遍,冰冷的眼神俯視著眼前跪地的矮漢。

褚衡粗聲喘了幾口氣,不敢搭話,而是靜待著武桓的反應。

“那你可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一份恩典嗎?”武桓審視著眼前的人,笑了一笑。

“所謂氣運的恩典,實則就是一種以身飼虎的獻祭。”武桓嘴角勾勒出一個殘忍的笑,“自願獻祭你的生命作為權柄的養料,靠權柄茁壯時所發出的一點微弱波動,可以勾動天地法則的異變,增加一點衍生氣運的機率。”

“飼食一旦開始,就再無終止的道理,無異於將自己置於背水黃泉的絕地,所以,是為衍氣者得生,湮氣者得亡。”

“可是……我、”

“那你知道成功率有多少呢?”武桓悠然打斷了他的話,目中的光芒變得更加玩味。

他豎起了一根手指,輕輕搖晃:“萬分之一?不,連百萬分之一都沒有。”

“就算成功了,也只是招引了極其稀薄的一縷氣運而已。”

武桓之言絕非單純的恐嚇,曾經的舊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為此氣運加身的福澤前仆後繼。

然而,正是他們的屍骨,堆砌起了這個殘酷而美好的幻夢。

褚衡低身拱手,像是根本沒有聽到武桓之言:“我想還請侯爺,恩賜於我這個機會。”

“你不要命了?”武桓放下了手中的書簡,冷聲而斥。

他沉聲徐言,音調也突得緩和了下來:“本王讓你效忠,又不是讓你白白送命!!”

褚衡低身拱手,聲音依舊決然似劍:“我身份卑微,更無任何牽掛在身,願意為侯爺一試。”

“徒留我在身邊,能幫到侯爺的也實在太過的少。”

武桓濃眉稍揚,神色愈發陰沉,不過他沒有阻止褚衡繼續說下去。

“如果……如果真的失敗了,也於大武無損。”褚衡輕聲道,“我的逝去,也只是如沙塵般微不足道的隕滅。”

“不可。”武桓寒聲道,“本王正處用人之際,沒有本王的命令,你還不配死。”

“但……若是真的成功了呢。”褚衡抬起頭來,眼中充滿希冀,“那樣,我至少,能為……”

“呵,你就願以你的性命,博取那點渺茫的機會嗎。”武桓冷冷開口,露出一個厭惡的表情,“這不是你以為的忠,而是蠢!”

他猛地抬腳,怒氣衝衝地轉身:“以後休得再提!

“侯爺,也難道不是嗎?”

粗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顫抖中帶著嘶啞,卑微中又帶著些許苦求。

武桓的身體突然一僵。

“儘管希望渺茫……儘管,永無歸途。”褚衡痛苦地低吟,“但既然畢生所求之事,只要尚存一線微光,就仍有去為之博取的餘地。”

“侯爺志在四海,而褚衡志在您身,若能以褚衡卑微之命,為侯爺的宏願增添哪怕一絲的助力,褚衡……亦是死而無憾!

他是最早跟隨武桓的家臣之一,也唯獨他,隱約察覺到武桓心中的隱秘。

這一連串的話好似傾盡了他平生以來所有的勇氣和膽魄,褚衡大汗淋漓地伏在地上,血水從他額頭上流下,染紅了殿前的石磚。

“褚衡言辭衝撞。”他垂下腦袋。身體好像也感受到額頭的疼痛一樣戰慄了起來,“還請侯爺降罪。”

重重的叩首聲持續了很久。

“起來。”

過了好久,直到風聲漸寂,月色更明,武桓才慢條斯理地發聲。

褚衡忐忑不安地踉蹌起身,只見武桓用力地拉開窗簾,端看著宮城上空的月色,神色冷的像是凝結著霜露的瓦片。

武桓的臉色還是不那麼好看:“你若真有意願,本王當然可以允准你一試。”

“那……我……”褚衡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過,遠不是現在。”武桓幽目凝視著眼前的男人,眼神陰鬱間又透露著幾分兇狠,“而是你的死前。”

“到了合適的時候,我自會將這份恩典賜予你。”

……

行宮的竹林之內,武桓牽著少年的手,行走在靜寂的月色中。

時至臘月隆冬,天氣愈發寒冷,兩人也皆已披上了大氅避寒。此時夜空晴朗,澄淨的沒有一絲雪雲,故而月芒如晝,遍灑人間清霜。

少年衣飾雖是奢華,可是人卻頂著個黑眼圈,顯得沒精打采的。但可以很明顯的見到,他的體型較數月之前倒是結實了許多,而眼眸之中的光芒,也變得更加深邃凝實。

“我也要去,對嗎?”武洵向武桓問道。

他極為清楚自己是在明知故問。

“當然。”

預料之中的應付幾乎是瞬發而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酷,果斷的沒有半點讓人失望。

“怎麼……忐忑、猶豫?還是害怕?”武桓漫不經心地端詳著自己的指尖,顯得不是那麼愉快,“你可是這大武的小王上啊。”

“不是。”武洵沉默了一會兒,隨即一種溫和而又有幾分悽惻的微笑流露在他清俊的少年面孔上。

武桓棲身蹲下,注視著少年躲閃的眼神:“那為何有此一問呢?”

武洵無法回答,因為武桓的手抬了起來,然後輕捏住了他的臉蛋。

冰冷和窒息的感覺一同撲面而來,少年腦海中一陣不可言狀的暈眩,用力地咳嗽了好幾下,才勉強將之驅散。

抬眸,看向那張嚴峻的面孔慢慢露出特有的、那種蘊含深意的微笑,武洵兩腿微微搖擺,心中一陣空落落的冷。

很快,武桓撫摸的手緩垂而下,但卻沒有順勢收回,而是捎帶著幫武洵拉了拉蜷曲的袖口:“你能有什麼需要怕的,不是還有王叔嗎?”

“你可以做到的,對嗎?”武洵理好眼中展露的情緒,盯向了他。

“每個人都該管好自己分內的事,不是嗎?”武桓的手指劃過武洵的襟領,將冰冷的觸感清晰無比地傳至他的心口,語氣平靜的如深林中的寒潭,“何須過問那麼多,惹人不痛快?”

淺風濾過竹葉,傳來些許窸窸窣窣的密語,像是雨中晃盪的幽怨鈴鳴。

武洵別過臉去:“你編排這些話,不就是想讓我寬心嗎。你那麼成竹在胸,我可寬心的很。”

聽到他話中的火藥味兒,武桓抱著胸脯,好笑的搖搖頭:“看來,我們的小王上可有點脾氣呢。”

不過,他的神情之中卻無過多的笑意:“照你這麼說來,倒是該那秦王寬不得心了?”

“這樣的話,我可越來越期待洵兒你到時的表現了。”

武洵閉著眼睛,鼻尖隨著劇烈的呼吸顫動著。

“安侯與你相處的怎麼樣。”見到少年選擇了沉默,武桓笑意收斂,換了個話題。

他打量著武洵:“看你身子骨倒是硬朗些了。”

“他很好。”憋了好久,武洵才簡略地答道。

仰望著深邃的星空,一種異樣的情感躍上了他的眉梢。目中恍然之時,他腦海中不禁晃過了這數月以來的一切。

書堂裡讀書、校場上練劍、深林中騎射、綿夢內追憶……

曾經無人可毀傷的安和,終究還是成為了永恆遠去的奢夢。灑淚之後,也只能小心埋好自己所有的煎熬、怨恨、痛苦、絕望、不解……也埋好了過去的那個無邪的他,只留下深隱的創傷。

忽有所感的轉首,對上了武桓平靜的眼波。

他最恨的眼睛,他最懼的眼睛。

呼————

冷風從院牆外灌來,攪得兩人衣袍混亂的翻飛。臨身於刺骨的風中,武洵打了個哆嗦。率先移開目光,打破了這短暫的僵持。

“起風了,早些就寢吧。”武桓說,“莫要耽擱了你明日的功課。”

武洵應了一聲,就匆忙的離去。

天光月色,對影成雙,而長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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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渡章節結束,泗池之會新章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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