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提前的別離(下)(1 / 1)
唐叔活了那麼多年,李木和唐黃之間的事兒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讀懂現場的氣氛之後,唐叔禮貌地與唐黃說道:“少爺,沒什麼事我就先退下了。”
“嗯,好,辛苦唐叔了。”唐黃心中有事兒,沒有多說什麼。
得了唐黃的應允,唐叔的身影被一陣風吹散,人不知道去往了何處,就同過去行走江湖時一樣,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裡,李木和唐黃沒有多想,接著往前走。
可這路實在走得有些無聊,把事情說破以後,兩人心情都亂糟糟的,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沉默著向前走。但這路卻像是沒有盡頭一樣,越走越長,沉默也跟著沒有盡頭。
李木和唐黃怎麼能變成這樣?
李木率先開口打破僵局:“你是在遇到江姑娘的那個小集市上,收到你爺爺的傳訊吧?”
在與金劍澹臺蝂分別之後,李木為了躲避可能出現的麻煩,臨時換了一條路走,結果三天三夜不見人煙,最後還是在官道上碰到一群做小生意的商販,兩人在那兒與江慕雨初次相遇。
唐黃猛然回頭,表情明顯有些意外:“你是怎麼知道的?”
唐黃的反應直白無誤地告訴李木他猜對了,李木不禁露出自得的表情。
驚訝都讓唐黃暫時忘了鬱郁,此時又看到李木在那兒美滋滋的,忍不住失笑,笑起來心境開闊不少,唐黃從牛角尖裡鑽了出來,繼而想到剛才自己的反應,忽然覺得做作,更覺得太過矯情好笑,於是大笑不止。
笑是可以傳染的,看著唐黃在笑,李木好像想起高興的事,也跟著哈哈大笑,結果兩個人就因為兩個問題,停在路中間,面對面捧著肚子仰天長笑,像,不,就是兩個神經病發病了。
兩個人在那兒笑了很久,笑得眼淚直流,都快沒力氣了才停下來。李木一邊抹眼淚一邊問唐黃:“你笑什麼呢?”
唐黃反問:“你笑什麼呢?”
“我是跟著你笑啊。”
這無聊透頂的對話又要逗得對方大笑起來,李木趕緊捂住唐黃的嘴:“別笑了,再這麼下去真得笑死了。”
唐黃淺淺笑了幾下終於止住,帶著笑意說道:“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問你個問題啊,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啊。”李木回答得理直氣壯,“我只是知道你們家裡給你傳來了訊息,這訊息讓你看了很不爽,我今天才知道訊息,所以我猜那個訊息就是這個訊息,所以才問你是不是那個訊息。”
李木話說得特別繞,但唐黃聽懂了,奇怪地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啊?”
李木驕傲地抬起下巴,不著急回答,而是問道:“給你傳訊息的,是不是那個賣糖餅的?”
當時李木和唐黃去逛小集市,訪問的第一家就是一個賣餅子的,他說餅子是自家獨創,取名唐糖餅,李木買來吃了讚不絕口,還給唐黃強烈推薦,慫恿他買了一個。
“你買糖餅的時候,我也沒看到你有什麼異常啊,你那樣子不像是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唐黃這話就是承認李木的猜測是對的,“就因為他和我一樣姓唐?買的還是糖餅?”
李木笑了,“他賣的糖餅可不簡單,和他自己說的一樣,又香又酥又甜,個兒大量足還便宜,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糖餅了。”
“就這?”唐黃難以置信,表情相當扭曲,“一路走來又不是沒有遇到過物美價廉的吃食,憑啥就對它懷疑上了?是,那餅是我家廚師做的,可以說是羅象國最頂級的餅子了,但它色、香都一般,只保留了味,我不相信你那條舌頭能嚐出頂級佳餚和好吃的菜之間的區別。”
李木愣住了,“那餅子這麼迪奧?那得值多少錢啊?”
這小子果然“不識好歹”!唐黃懶洋洋地說道:“用料可能就幾千銖,成品成本就不知道咯。”
“?!”李木以前就覺得唐黃的生活難以理解,現在看來,人家的生活你是真想象不到,“這麼貴?那我不是虧大發了?早知道就給包圓了!你們唐家有什麼毛病嗎?烙個餅子為什麼特地花這麼多錢?”
唐黃看李木的眼神充滿了鄙視,“只是很平常地烙個餅而已,沒什麼特地不特地的,都是花這麼多。在我們家,一頓飯就要十幾萬銖,這還是我爺爺當家,提倡節儉,做個甜點花這點兒錢又算得了什麼?”
李木暗暗在心裡發誓,自己再猜唐黃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就狠狠抽自己大嘴巴子。
唐黃看到李木那複雜的表情,心情那是極為舒暢,拍著李木肩膀說道:“現在知道自己根據味道和價格猜出那人身份,你是有多走運吧?完全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啊不,死耗子掉瞎貓嘴裡了。”
“誰告訴你,我的依據是這個?”李木能忍受唐黃的嘲諷?他剛想好的怎麼裝逼,“牛皮紙!”
唐黃百思不得其解,弄不清楚李木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
“牛皮紙,他包唐糖餅用的是牛皮紙,還是最好的牛皮紙,包裝成本都快抵得上一個餅子價格了,做慈善都不敢這麼做,他真要是買賣人,早就傾家蕩產了!咱們買米花糖的時候,大娘可是拿草紙給我們包的。”李木眼睛裡現在寫著“智慧”兩個字。
“再說了,你的牴觸和不高興我能感覺不到?瞧你那樣子我就知道有事兒。”唐黃的目瞪口呆讓李木相當滿意,他給自己的此次裝逼要打個滿分,“就你遇到江姑娘之後昏招迭出這事兒,你該不會忘了吧?我還不能從中感覺你的沮喪?那更堅定了我的猜測。”
唐黃豎起大拇指:“細啊,還是你細,你可太細了!”聽上去總覺得像是在罵人,唐黃誇完之後突然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掐李木脖子:“你小子知道我不想接還勸?我可記得清楚,你小子是盯著牛皮紙勸我買餅的!”
李木被唐黃掐得白眼直翻,勉強回答道:“我不是看人家可憐巴巴的樣子心疼嗎?再說了,你跟家裡人的事兒,只要不是太嚴重,我肯定得勸和啊。”
唐黃沒用力,用力了也掐不死李木,這小子喘不過氣的樣子都是裝的,唐黃洩氣地把他扔下,繼續問道:“既然都知道了,那你當時怎麼不說?”
“嗨,那不是你的家事兒嗎?你又不主動說,還故意裝作沒這回事兒的樣子,那我怎麼好主動開口問嘛?就只好裝作不知道啦。”李木的樣子還挺無辜,“所以現在能講講到底發生什麼事兒了嗎?”
唐黃總算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了,搞清楚之後不免覺得有些好笑,“還能是怎麼回事兒?就那麼回事兒唄?”說到這裡,唐黃還瞪了李木一眼,“這事兒也得怪你,你說你咋這麼能惹事兒?逼得我爺爺都不得不召我回去了。”
唐黃如今想起當時的事兒都覺得自己可笑,“當時條子就夾在我的那個牛皮紙裡,我爺爺說我攪和的事兒越來越大,怕以後兜不住,勸我儘快回家。
“我爺爺催得不急,但我也看得出來,是必須回去了,可我真的不想回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該什麼時候走,就煩得不行,要不然那個時候我也不會惹惱江慕雨。”
李木摸著自己下巴,皺著眉頭,“有件事兒我不是很明白,你能給我說說不?”
“啥事兒?”
李木痛苦地說道:“就一句話的事兒,你們搞這麼麻煩幹嘛啊?有必要嗎?”
唐黃笑了,笑容居然非常單純,竟然像孩童一般純真,“你知道,那些被人養著玩兒的鳥嗎?”
李木不明就裡,“知道啊,怎麼了?”
“那些鳥是一直被關在籠子裡的,它們隨意揮揮翅膀就會撞到鐵柵欄上,它們的世界就只有籠子那麼大,它們是不自由的。”唐黃雙手在空中比劃著鳥籠,“但是如果這個鳥籠特別特別大,裡面還栽上花草樹木,變成一個大園子,而小鳥只在園子中間飛,不撞到邊界的話,那鳥兒就會以為自己在森林裡,是自由的。”
唐黃轉頭看向李木,微笑著說:“我此生註定是籠中鳥,所以我讓爺爺把籠子做大一點兒,柵欄上纏上一些藤蔓裝飾,使我得以‘自由’。那個賣糖餅的就是裝飾藤蔓,唐叔的看不到,感受不到,也是裝飾藤蔓。”
李木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李木似乎有些開心:“我就比你好多了,我的籠子大得多,而且柵欄不用裝飾都不易察覺。”
唐黃一副“我懂”的表情,“天地嘛,我聽吳老說過,你還真是得了你家師父的真傳。”唐黃似乎陷入了追憶之中。
沒想到,唐黃的話倒是讓李木嘆一口氣:“唉,那是我師父,不是我,我還差得遠呢,我頭上的牢籠也不見得有多大。”
唐黃神色古怪:“哥們,能不能別一副比我慘的模樣,我真的會揍你的。”
聞言,兩人又開心地笑了起來。
笑聲漸歇,李木感慨道:“其實我早就想問了,你說你是第一世家的公子,我信了,可你咋就一個人出來呢?
“江湖可是吃人的地方,不是什麼愜意的後花園,我孤身犯險是因為我孤身寡人,後來我就猜,你家裡兄弟姊妹多,你不受重視,可你這出手又太闊綽了,一萬銖的票據拿來跟擦手的紙一樣用,今天才知道是這麼回事。”
唐黃擺擺手,謙虛地說:“我出來也沒多少人保護,就唐叔在暗中陪著,當然,一品的保護確實夠了,路上那些額外的支援啊,幫助啊,都是當地唐家的勢力暗中出手,幫忙掃除麻煩。”嘖,唐大公子的炫耀方式可真樸素。
“既然如此,你在江湖上不是橫著走嗎?還怕什麼啊?”李木疑惑地問道,畢竟照這個說法,李木和唐黃經歷的那些都不算是事兒,沒理由因為唐黃太能惹事讓他回去。
唐黃有些洩氣:“樹大招風,作為第一世家,朝廷和世家都看著唐家呢,一點點兒小動作,都有可能被有心之人給無限放大。”隨即憤憤不平地拿指頭戳李木,“還有就是你小子!你是越來越折騰!
“起初也就罷了,再胡鬧也沒鬧太大。當初就算發現個靈源石礦,摻和進朝廷莊子和世家莊子的爭鬥之中,那都還好,畢竟是兩個小莊子,投向他們的目光不多,沒人會在意到我,也不會說唐家插手朝廷與世家的鬥爭。
“像在渝丘反倒是最輕鬆的,雖然動靜不小,我還暴露身份,可事情性質單純啊,派點兒人堵住他們的嘴就行,後來你招惹劍宗我是真頭疼了,要是劍宗發現我的存在,不得以為是唐家要對劍宗有動作?這才嚇得爺爺趕緊把我叫回去。
“真是不得不稱讚爺爺的先見之明啊,我就猶豫了一下,沒幾天你就跑‘世家的明珠’翻江倒海了,直接把朝廷和空淨莊這幾家的矛盾引爆,我都得靠死亡脫身了,再跟你走下去,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大的亂子。”
唐黃的一通罵把李木搞得不好意思了:“原來我這麼強嗎?你不說我都沒有發現。”
“沒在誇你!”唐黃氣不打一處來。
李木急忙安慰:“哎呀,事情都這樣了,還能怎麼著?坦然接受吧。”
哇,這安慰有理有據,簡直太讓人信服了,真是振奮人心呢!
所以唐黃沉默了,李木跟著沉默了,兩人悶頭往前走著。
事情說得很明白了,一切都不可挽回,兩人分別是註定的事,唐黃必須為自己的家族負責。
過去發生了什麼都已經坦白,現在他們能聊的,就只剩下關於以後別離的事了,可誰願意提起呢?
李木實在受不了這種沉默,但他又找不到什麼話題,因此他準備問問中午吃什麼,“不得不走,是吧?”
“嗯,是的。”
“行,幸好你路上教會我挺多東西,不然我一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去萬獸宗。”
“沒有不散的宴席,這事是遲早的,只是時機到了。”
李木突然停步,拉住唐黃:“咱倆是在告別嗎?你這氣氛烘托的,待會兒我們得相擁而泣才行。”
唐黃眉頭一挑,“怎麼?我還不配你這待遇是吧?”
“那不是。”李木搖頭,“就是,你是不是忘了,你還得過幾天才走啊,又不是今天就走,咱們弄得挺煽情,各種惜別、祝福、回憶的話說完了,然後順勢哭得稀里嘩啦,場面搞得十分感動,結果一覺醒來發現對方還在,這不是挺尷尬嗎?”
唐黃一愣,“要是氣氛到了,那必須走啊!所以今天咱們不能這麼搞!”
李木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所以咱們中午吃啥?”
“哈哈哈哈哈……”李木和唐黃面對這個靈魂問題相互對視,猛然哈哈大笑,笑聲直貫蒼穹,經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