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離去的觀眾(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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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於這些瑣事,我更感興趣的是無苦徒老者開篇的話。”李木沒了事情在心頭積壓著,情緒比前幾天高上不少。

李木側臥在屋頂,一手支著腦袋,一手拿著酒泉,面前擺著幾碟堅果糕點,飲上一口酒就吃上一口,優哉遊哉好不愜意,懶洋洋地說道:“這無苦徒老者的說話可一點兒不像陀法精深的人啊,太接地氣了點兒吧?根本不符合無苦徒身份,而且之前見他,感覺他修心明明可以啊。”

旁邊的唐黃不像李木那麼不正經,長身鶴立,桃花扇微搖,風度翩翩眺望遠方,“那應該是朝廷給他詞,讓他照著說的,不過有多少改動就不得而知了,別把無苦徒想得太死板,至少這位不是。”

李木對這些興趣不大,也就隨口一提,瞥了一眼祭臺上提著法器穿行誦經的沙羅,“這個感謝諸惡斷菩陀儀式之後,就該祭奠你了吧?可是對你單獨祭奠啊,期待不?”

唐黃翻了一個白眼,“那是為了強調我的死,而且我不是陀教信徒,之後亡靈的超度物件可都是信徒,我加進去不合適,這才把我單獨拎出來,後面的才是重頭戲,我的祭奠不會搞太複雜隆重的。”

“我問的是這個?我問的是你活著看著自己‘死去’是什麼感受,還是大庭廣眾下,一堆你不認識的人為你哀悼,這人間哪得幾回聞啊?”李木說著說著竟然興奮地翹起了腳。

唐黃沒有回頭,在清風吹拂下衣袂飄飄,“這有什麼好期待的,站在這兒看唄,再說了,死的是江湖上行走的唐黃,關我唐家大公子什麼事?”

李木是實在忍不了了,抓一把堅果殼朝唐黃扔去,“你丫能不能花點兒心思聽我說話?別老盯著人家江姑娘看了,你以後慢慢看不行嗎?還有,這兒就咱倆,可不可以別凹造型了,江姑娘忙著配合法會呢,沒工夫看你!”

一板一眼地說話是唐黃的人設?之前一直正經地和李木對答,那是因為他沒用心,隨意敷衍李木呢,李木對此當然清楚得很,這會兒法會不好看,想找唐黃認真聊聊天。

唐黃不滿地回頭看李木一眼,抬手拍了拍衣服,又看了祭臺上的夜玫瑰一眼,最後嘆一口氣,拖著沉重的步伐坐到李木對面,隨手從盤子中撿一塊兒糕點扔嘴裡,悶悶不樂地吃完之後,突然哀嚎一句:“怎麼才能讓江慕雨喜歡我啊?”

這些天裡,唐黃主動向江慕雨坦白了自己的身世,也闡明瞭自己的態度,然後就憑藉著那無往不利的臉和嘴去痴纏江慕雨,江慕雨也沒有躲著他,或是有什麼忌諱,但唐黃始終沒法進一步,大家也就維持在朋友的階段,唐黃很是苦惱。

天地萬物自有平衡,一物死則一物生,事物不會消亡只會轉移,當一個人的笑容消失,另一個人臉上就會浮現出笑容,所以看著唐黃不高興,李木樂了,仰頭飲一口酒泉,勸道:“依我看啊,沒戲!趁早放棄吧,你配不上這樣的奇女子。”

“哦,我真是謝謝你的仗義執言啊,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唐黃面無表情,聲音沒有起伏波瀾地說道。

李木轉頭看向祭臺上那道暗紅色的倩影,好奇地問道:“你到底是怎麼喜歡上她的啊?你身邊各式各樣的優秀女性應該不少吧,你是看上她哪一點了?你總不會喜歡她,只是因為她能帶給你自由的感覺吧?”

唐黃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愛情這種東西誰能說得準呢?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喜歡上她的,最開始一定是她身上某些閃光點吸引的我,但到了現在,就只是單純的喜歡她罷了,我也不知道喜歡她什麼。難道你能說出你為什麼喜歡筱花嗎?”

唐黃把李木給說愣了,“這我沒法回答你,因為我都不知道我喜不喜歡筱花。”

唐黃像看傻子一樣看李木,“喜不喜歡一個人你都不知道?你在逗我呢?腦子缺一塊兒嗎?”

李木很是無奈:“可我真不知道,我又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也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感覺。”

唐黃奇怪地說道:“那你為什麼要不惜千里迢迢地去萬獸宗找筱花?”

李木理所當然地回答道:“因為筱花叫我去,而且筱花在那裡,所以我得去找她,事情就這麼簡單而已,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講道理,唐黃覺得李木這話在邏輯上有很大的問題,但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說飯點兒到了,所以我就吃飯一樣,讓人無力反駁,也無從反駁,簡單來說,唐黃被李木整得無語住了。

看到這個場景,李木顯得特別大度,主動緩和局面:“行了行了,我們今天不聊這個話題,我說那麼多,其實在但心你們倆這事兒到底能不能成,要是成不了你要咋整啊?畢竟我是你爸爸,人生大事還是要幫你把把關的。

“對了,說到這兒,我才想起來我對夜玫瑰不是很瞭解,在江湖上行走少了,江湖上的訊息聽得不多,你給講講江姑娘的江湖逸事唄。”

唐黃看著這個逮著機會就不正經的兄弟,沒好氣地說道:“咱倆一起走的江湖,你都沒聽說,我上哪聽說去啊?”

李木揮舞著酒泉,滿臉不相信,“扯!唐叔離開多天,我不相信會沒查到什麼訊息,你給我說不知道,當我傻啊?”

唐黃以一種非常憐憫地眼神看著李木,那雙眼睛分明在說:是的,你真傻,然後彷彿施捨一般地說道:“唐叔知道又不等於我知道。”

李木還想說什麼,唐黃卻繼續說道:“我看你是真的一點兒不懂哦,我要的是和江慕雨相愛,又不是單純結個婚,她的故事應該由她親口告訴我,而不是我跑去查,這是尊重和信賴,當然還有夫妻的小情趣。”

李木懵了,道理他是懂的,可明明是唐黃讓唐叔去查夜玫瑰的背景啊,查都查了,說犯錯,那也是唐黃先犯錯,為什麼到頭來被罵的是他?

李木能受這委屈?當場破口大罵:“你們唐家到底什麼毛病啊?為啥感覺啥事兒到你們手了就會變得賊複雜?高門大戶都是這德行?”

面對李木的控訴,唐黃厚顏無恥地接受了,聳聳肩,“其他世家不知道,反正我們第一世家——唐家是這樣,尤其是唐家中特殊的我,在這些事情上考量特別多,顧忌也特別多。”

李木被唐黃坦然的話語搞得一慌,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情緒,試探著問道:“展開說說?”

唐黃伸手去撈李木手中的酒泉,“之前我不是說了嗎,唐家和朝廷皇室關係挺親密的,所以與朝廷關係就比較好;而唐家作為第一世家,是世家中的世家;然後朝廷與世家又是對立的,這麼下來,唐家的位置就挺尷尬的,要注意的事情就特別多。”

李木入神地聽著唐黃講話,唐黃來拿他的寶貝酒泉,李木下意識地一躲,躲過唐黃魔爪。

唐黃沒抓著也不惱,繼續說著:“像結婚這種事,會把一個陌生人變成自家人,連帶著把另一個家庭的人變成半個自家人,這可是大事,自然是要慎之又慎,要格外注意,尤其是我這種家裡二號三號人物的重要成員。”

唐黃沒有理會李木的目瞪口呆,掰著指頭在那算:“有朝廷官員背景的不行,朝廷方面會以為唐家有意向朝廷滲透,世家會以為唐家徹底倒向朝廷;勢力太強大的世家不行,會讓人擔心強強聯手,是不是要搞事情;勢力太弱的世家不行,會以為我們扶持傀儡世家有什麼謀算;與朝廷對立的不行,與世家對立的也不行;還有……”

“等等,等等,”李木急忙打斷唐黃,“你們家裡的人結個婚都這麼麻煩?”

唐黃總算給出了個正常點兒的回答:“那倒不是,在家裡越說不上話,束縛越小,像我這種那就只能方方面面考慮齊全了。”

李木疑惑地問道:“搞這麼多條條框框,能有多少符合條件的,而且這樣搞,你們家裡人還有願意結婚的嗎?”

“羅象國這麼大,符合條件的還是有不少,而且再不濟還有皇室呢,我們兩家聯姻多年,這個傳統源遠流長,哪一代沒有聯姻反而會讓所有人擔心唐家要做點兒什麼。”唐黃又伸手去拿李木的酒泉。

“至於,想不想結婚的事,那可由不得你說了算。像我快到二十了,差不多婚嫁的年齡,如果江慕雨沒有出現,這次回去,家裡應該就會幫忙織羅著,幫我找一個合適的皇室姑娘。”

李木這次沒躲,唐黃順利地拿到酒泉,唐黃拔開瓶塞仰頭,大口大口地灌著,酒泉裡的酒液順著下巴往下流,打溼了唐黃胸前的衣襟。

唐黃一口氣喝了小半葫蘆的酒,這才將酒泉放下,皺著眉頭疑惑地看著這個李木寶貝得不行的酒葫蘆,“你這酒怎麼沒味兒啊?”

李木哈哈大笑:“我不是說了嗎,這酒泉靈得很,境界不到喝不出酒味兒,我現在可是從酒泉中喝的是米酒,喝得我微醺啊。”

聞言,唐黃又仔細打量了酒泉幾眼,還湊到鼻子下面嗅了嗅,發出意義不明的一聲“嘖”,隨手還給了李木。

李木接過酒泉,隨即喝了一口,非常享受地品味了一下美酒的滋味,之後眯著眼睛,似醉非醉地說道:“你要真是把人家江姑娘娶進門兒了,可得對人家好一點,她可是一個天性自由的人,你那沾花惹草的習慣可得改改。”

唐黃傻呵呵地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幻想以後兩人在一起的日子,“我知道,那是肯定的。其實之前招惹那些姑娘們,都是因為篤定愛情與我無緣,覺得無趣,胡鬧玩玩兒罷了,沒有實際做什麼,而我對江慕雨可是真心的,該怎麼做自然清楚。”

“再說了,你也根本不用擔心我會胡來,我可不敢,江慕雨要是知道了,不得活劈了我?”唐黃笑得很狡黠,狡黠中又有些無奈,“而且,我也沒機會,好多人看著呢。朝廷提倡一夫一妻,這輩子我就只能一夫一妻,曖昧都不能有,在我這個位置,很多人盯著。”

“你們聊什麼呢?聊得這麼起勁兒。”一個清麗的聲音突然插進兩人對話,刺激得唐黃一個激靈,腰板瞬間挺直,切了一副一本正經的面孔,活脫脫一個李木當初在課堂上被逮住開小差的樣子。

李木強忍憋著笑,回答偷偷跑來找兩人的江慕雨:“沒啥,隨便聊聊。你法會上的事結束了?”

“嗯,”夜玫瑰懶得深究,“感謝羅陀與諸菩陀的儀式以及祭奠唐黃不是法會重點,一會兒就搞完了,他們正在超度死去的人們,沒我什麼事我就下來了。”

李木順勢向廣場中的祭臺望去。大刀黃蝜也離開了,臺上只有無苦徒和沙羅結陣盤坐,面向中心的眾多木牌誦唸經文,而臺下的彌羅眾們此時施著陀禮,埋頭肅立,跟著無苦徒整齊地誦唸經文。

經文誦唸得很慢,字是一個接著一個清楚地往外蹦,唸經的眾人並沒有往其中注入太多感情,連抑揚頓挫和韻律也沒有,但空淨莊莊民們念得很認真,每個人的聲音也不大,可當它們整齊地匯聚在一起之後卻勝過黃鐘大呂,廣場更是被一種看不見的神聖籠罩。

李木聽到後到很震撼,不信陀教的他也產生了共鳴,他竟從中讀出了莊民們的悲傷、希望、期盼與祝福。

李木想起了上一次法會,當時永林為首施展法術,一樣是直擊靈魂,可與上次法會不同的是,這次法會並沒有法術,僅僅只是單純地誦唸罷了,但兩千多普通人齊聲誦唱出來的聲音,就足以撼動人心。

李木翻身平躺在屋頂上,開心地笑了,“空淨莊的事結束了啊。”

“是啊,結束了。”江慕雨接過話茬,“所以你們怎麼打算的?”

李木猛然坐起,看向唐黃,唐黃顯得有些忐忑,問道:“你呢?你怎麼打算的?”

“原計劃啊,繼續沿著長水往西走,到處走走看看。”江慕雨永遠是那麼幹脆利落。

唐黃一喜:“家裡人讓我回家,我家在西邊長水的錦宮城,正巧順路,我能跟著你走不?”

江慕雨奇怪地看著唐黃:“你找不到路?”一句話讓唐黃心涼半截兒,夜玫瑰後半句話卻讓他晴轉多雲,“這麼大個人了,腳長在你身上,想怎麼走就怎麼走唄,只要別給我麻煩就行。”

江慕雨喲江慕雨。

李木看著兩人,老懷甚慰,“我去東邊的萬獸宗。”

“那我們就此別過了。”夜玫瑰聞言行禮道:“浪子,江湖再見。”

“江湖再見。”李木還禮。

李木和江慕雨算是正式告別了,李木很自然地看向剩下的那個人——唐黃。他倆其實該說的早就說過了,分別也早有預料,本來沒有更多的事了,這會兒卻鬼使神差地同時見禮告別:“江湖再見。”

驀然,李木想起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場景,那是夕陽下和搭順風車的車隊分別,那時李木和唐黃才從玄衣客安排的客棧裡出來,與車隊之旅算得上是他們第一次進入江湖,而“江湖再見”也是他倆學會的第一句江湖人的話,現在,兩人也算得真正的江湖人了。

“哈哈哈……”沒來由的,李木和唐黃同時暢快大笑,笑得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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