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未竟之事(1 / 1)
江湖上總是不缺新鮮事的,區別只在於是好事還是壞事,是大事還是小事,這直接決定了這新聞能傳多遠,能持續多久。
最近長水以南的江湖人的熱門話題是空淨莊,這個曾經的江湖聖地被朝廷霸佔了,像這種壞事,理論上的大事,必定快速傳遍整個羅象國,而且還要被議論很久,裡面的內容細節和關鍵人物將被反覆咀嚼。
順理成章的,李木三人進入人們視野,被反覆提及。
在大刀黃蝜帶領朝廷人馬進入空淨莊穩定局勢,開始進行清算審判之時,他們便已經公開發布訊息,澄清他們行動的原因和合理性,可這又什麼用呢?
江湖人其實並不關心空淨莊怎麼樣,莊子是好是壞和他們關係不大,因為可能他們一輩子都不會去那裡一次,他們唯一在乎的是空淨莊是江湖聖地,是朝廷不能染指的地方,現在朝廷控制了這個地方,聖地被毀了,這就是朝廷對江湖人的欺侮。
在世家的推波助瀾下,江湖人對朝廷批評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朝廷簡直是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當後續對空淨莊三大世家的公開判決流出,江湖人知道沈、何、王家的樁樁惡行之後情況才好些,朝廷也乘勢發力,倒逼世家。
朝廷與世家的角力還在進行,結果尚不明朗,這個暫且不說,但江湖聖地沒了是板上釘釘的,這對部分江湖人來說絕對是無法接受的事,對罪魁禍首的厭惡是免不了的。
因此,在江湖酒館常常能夠看到這麼一幕,一張酒桌上兩撥人拍桌打凳,對空淨莊之事朝廷到底對不對爭得面紅耳赤,鬧到後來僵持住了,趕緊站出一兩個人來打圓場,雙方順勢握手言和,互道不是,然後就開始可惜空淨莊沒了,同仇敵愾地大罵始作俑者。
那誰是始作俑者呢?
以正常思維來說,那必定是大刀黃蝜,他現在還在空淨莊搞清算呢,他還是三品,大馬金刀的關門弟子,實力強、身份高,話題性十足,但不行,因為大刀黃蝜代表的是朝廷,事情就又繞回去了。
同理,空淨莊三大世家也是一樣,而嚴臺寺也不能埋怨,那可是陀教底下的,陀教對信徒號召力很大,信徒們又有些“瘋”,惹不得,沾染上他們就是麻煩,這是江湖人的共識。如此算下來,就只剩下一個了——浪子李木他們。
浪子他們一共有三個人,夜玫瑰江慕雨曾經是菩陀轉世,罵不得;翩翩美公子唐黃,六品,實力一般,名不見經傳,還死了,罵他沒意思,故而,江湖聖地沒了,全怪浪子舉報!
浪子李木,十七歲,四品,過去毫無資訊,橫空出世的超級天才,實力強大據說還是江湖四聖之一,玄衣客的弟子,本身就值得大書特書,還在空淨莊事件中扮演一個這樣的角色,太適合拿來罵了,簡直就是完美人選。
只要空淨莊的事實不變,朝廷與世家之間的關係與平衡不變,那毀掉空淨莊的名頭,浪子李木就摘不掉,並且,人們發現,浪子李木這個幾輩子都追不上的人,永遠達不到他那樣的人,現在居然可以名正言順地罵他,內心有一種極為奇妙的痛快,於是浪子的罵名迅速傳播開來,在羅象國有人見狗嫌的趨勢。
江湖人總是在不斷忘記事情,但顯然,空淨莊的事還沒這麼快被忘記,浪子的名聲還在發酵,已經有不少世家和宗門表示,他們絕不容忍浪子的惡行,宣佈浪子不會受到他們的歡迎和友誼,幾個小勢力為了博取名聲,非常勇敢地對浪子宣戰了,獲得了大量喝彩,而李木有點兒公敵的意思了。
浪子既然成為眾矢之的,那談論的就不會只是空淨莊之事,他以前那些事也被翻出來談論,其中話題度最高的就是浪子與四大宗之一——劍宗的衝突:李木廢了劍宗宗主之子,祜魃;與劍宗最有天賦弟子,金劍澹臺蝂戰成平手。
這件事兒發生不久,衝突的另一方還是宗門的盡頭般的存在,所有人都在期待劍宗會做什麼,等待劍宗發表宣告,可劍宗風平浪靜,好像忘了浪子這個人,難道劍宗宗主祜篤,不在乎自己唯一一個能感靈的孩子所受的傷害了?還是說劍宗就這般高風亮節,絕不做落井下石之事?
劍宗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什麼事了呢?
劍宗,一個組織概念,同時也是一個地理概念,指的是劍宗位於長水和汩湘江交匯口的劍宗總部。劍宗門下弟子逾萬,宗門佔地自然寬廣,山頭都有好幾座,還圍有一個小湖泊。
地方多了,自然就有個好壞優劣之分,宗主等一系列高層當然住在靈氣最足的山上,其他人就按照地位高低散居他處。想看劍宗弟子地位如何,升降怎樣,就看他的居住地怎麼變化,劍宗裡最近的一個例子就是宗主兒子祜魃。
祜魃以前是和劍宗宗主祜篤住在一起的,居住在劍宗靈氣最濃郁的地方,連劍宗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未來的劍宗宗主——金劍澹臺蝂都沒有這個待遇,他也只配住次一等的屋子,可想而知,祜魃的地位究竟有多高。
可惜,祜魃現在不行了,他如今住在湖邊的一個小屋裡。
此處離湖邊很近,面前是一片蘆葦,身後還有一片樹林,遠處可觀山,近處可賞水,遠離喧囂與繁華,青山綠水,唯有清靜自在,不得不說景緻極佳,是個踏青遊玩的好去處。
事實上,除了好看,這裡還非常實用。湖邊一片都是開闊的平地,旱季和雨季下湖水的漲落使得岸邊這些土地非常肥沃,又臨近水源,不管栽種點什麼都會有個好收穫,閒暇了,還能到背後樹林裡採一些山貨。
風景優美,物產豐富,對於任何一個普通人來說,這裡都是絕佳的居住地點,當然,僅限於普通人,因為這裡只有一個缺點:靈氣稀薄,只此一點,這裡對於修行人來說就毫無意義,所以住在這裡的,都是劍宗最底層的人。
當初祜魃被浪子李木打得重傷昏迷,護衛他的陰陽劍不敢有任何耽擱,馬不停蹄地把他送回劍宗,宗主祜篤一聽,撇下手中事務就趕了回來,讓劍宗最好的醫生治療,人醒了,但也廢了。
祜魃哭得很傷心,害怕得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拽著祜篤的手不放,不斷哀求他一定要救救自己,而祜篤這位父親,笑得很溫暖,溫柔地撫著祜魃的額頭說道:“別怕,你不會有事的,爸爸保證,爸爸會給你想辦法。”
祜篤做到了,他窮極整個劍宗之力,在三天之內,找來了羅象國所有著名的醫師,蒐羅了各種奇珍異寶,可惜都沒能讓祜魃重新御靈,而祜魃也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在自己面前露面。
最開始的時候,祜魃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體內散亂的靈力不斷刺激身體的每一個地方,全身都在針扎般的疼,哭喊得祜魃都沒了力氣,各個名醫和劍宗僕從圍著他的病床打轉,後來祜魃身體漸漸好了起來,他被廢掉的事情也越來越明晰,圍在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半天都看不到一個人。
祜魃不甘心,他一聲又一聲地呼喚著自己的父親,可得到的結果都是:宗主在忙,沒法脫身。祜魃的心漸漸涼了下去,到了後來,劍宗弟子更是前來把自己“請”出去。
祜魃氣瘋了,癲狂地喊著:“你們怎麼敢?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劍宗宗主最疼愛的兒子!我讓我爸弄死你們!你們這幫*\u0026%¥”來人只有一句冷冷的話:“這是宗主的吩咐。”祜魃張口結舌愣在當場,自此他就住在了湖邊小屋。
搬到湖邊小屋時,祜魃還下不得床,所以還有個僕人在他身邊照顧他,等他可以勉強下地之後,連僕人都沒有了。
祜魃的這座屋子是新建的,是專門為了讓他搬來而修建的。此時祜魃靜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他現在可以自如走動了,但他只想在床上躺著。
祜魃的頭髮是亂糟糟的,衣服亂糟糟的,連同屋子也是亂糟糟的,整個屋中環境就是好像幾年沒有收拾過一樣。
“咚咚咚……”屋門被敲響了,祜魃卻恍若未聞,沒有任何反應,依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隔了一會兒,門外人沒有聽到回應,似是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沒有再敲門,而是兀自開啟房門,走進屋裡,來到床前,“書背得出來了嗎?”來人是一個憨厚敦實的中年漢子。
祜魃躺在床上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死去了一般。
中年漢子環顧四周看了看,撿起腳邊碎紙屑看了一眼,是自己讓祜魃讀的書。
中年漢子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在桌上留下一本新書,“書背不出來就別想有飯吃!”說完就要離去。
“小人得志!”祜魃總算用他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中年漢子停住,轉過頭來問道:“你說什麼?”
祜魃再次恢復之前的模樣,怔怔地盯著天花板,彷彿剛才沒有說過話一樣。
中年漢子盯著祜魃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實在沒有說話的意思,便再次轉身離開了。
“不就是當年你求我借錢給你買地,我奚落了你嗎?這會兒趁我廢了,報復就報復,何必找這些冠冕堂堂的藉口?”
聽著祜魃的話,中年漢子頓了一下,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頭,想了想,繼續邁步往前走
“你也別太得意,等我兄弟們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祜魃躺在床上,但他的語氣卻是高高在上。
中年漢子再次停住腳步,“你那群所謂的‘兄弟’早在你回來的時候就跑了,他們生怕遭人報復,一句口信都沒有留下,只有我們才是你的兄弟。”中年漢子不再停留,走出木屋拉上房門。
樹倒猢猻散,祜魃卻沒有想到他們會散地如此快,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量躺在床上。
中年漢子出了屋門,提起門口的食籃,回頭看了一眼,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走了。
中年漢子再回來的時候是當天下午,身旁還跟著劍宗宗主,祜篤。
“父親,你總算是回來了,好好和弟弟說一說吧。”中年漢子眉宇間有些愁容,真切地勸說道。
“朝廷要準備一件事,各個大宗門挨個拜訪,輪到我劍宗,我實在抽不開身。”祜篤先是認真地解釋一句,隨後歉意地說道:“你弟弟現在徹底沒有成為修道人的希望了,但他還是像以前那般囂張跋扈,居然臥病在床都對門下弟子又打又罵,我只能挫挫他的脾性,否則他難以保全自身,而我又脫不開身,只好拜託你這個大哥照顧了。”
中年漢子搖頭:“都是應該的。只不過這個落差太大,祜魃還不能好好接受,只能靠父親好好勸勸了。”
祜篤點點頭,推開了祜魃的房門,看到祜魃豎在空中正對著他們,雙腳離地,脖子上的繩索另一頭系在房樑上。祜魃,自殺了。
祜篤閉上了眼睛,渾身氣得發抖,從牙縫了擠出兩個字來:“浪子!”
……
某處,某人:“李木啊李木,我只是點了一把火,你卻自己扇了扇風,燒死了可怪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