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番外 唐黃的過往(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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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總是推著人往前走,片刻不曾停留或後退,唐黃年齡越來越大,慢慢從小孩子向小夥兒轉變,期間的一切是那麼稀鬆平常,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樣,只有雞毛蒜皮的日常,沒有任何大風大浪,乏善可陳,完全不像是一個第一世家天才該有的經歷。

唐黃也是修習了御靈之術的,在十歲生日的時候,當時黃爺爺來看他,送了他一本功法,唐老爺子還讓他謝陛下恩典來著,說那是皇室頂尖功法,只有少數皇家核心成員才能修習。

唐黃得到那套功法之後,只看了一遍,皇帝控制靈力在他身體了運走了一遍,唐黃就學會了這部號稱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掌握的功法,再一次的,唐黃展露了絕頂的天賦,可惜,唐黃是個憊懶性子,從來不主動修煉,任由靈力在體內自主增長。

說來也有意思,當初唐黃還是嬰兒的時候,唐黃還特別好動,從不滿歲可以爬行開始,一有機會就要到處亂竄,長到幾歲了仍舊如此,可是到了後來不知怎的,唐黃越來越懶,越來越不愛動彈,他能呆在自己房間一整天,或許是小時候把活力都消耗殆盡了吧。

雖然唐黃不想動,但以唐黃的年紀,學習自然是不能落下的,學堂依舊要去,所以唐黃就成了只在唐家祖宅與學堂之間穿梭,多的地方一步也不邁出,以至於出現唐家莊居然還有人不知道唐家新添一位公子這樣的奇聞。

能夠等到些許安慰的是,在唐家學堂裡,唐黃仍舊是那個孩子王,一到休息時間就和同學們打成一片,幽默詼諧,極為善談,常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誰見了都要誇一句樂觀開朗。近年些唐黃年齡稍大,有點兒青春萌動,甚至常常去調戲女同學。

但唐家人以外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同學眼中的樂天派,他一回到家中便一頭扎進自己屋裡不出來,縮在屋裡埋頭苦讀。

別誤會,唐黃可不是勤奮好學,他看的都不是什麼正經書,他看的全是些故事書。故事書的種類繁多,真實的,虛構的,冒險的,愛情的,過去的,現在的,只要是他覺著好玩兒的,他都看。

唐黃父母對自家孩子的這般做法自然是憂心的,他們總擔心唐黃與別人接觸少了,以後心理會不健康,唐老爺子卻認為不妨事,一切都由著唐黃,甚至還讓唐叔幫忙找些故事來講給唐黃聽。當然,唐叔找來的故事,自然是時下朝廷、世家、江湖裡發生的新鮮事,唐黃聽得也是津津有味,彷彿是在聽書裡杜撰的故事一樣。

改變發生在唐黃大學之前,那天午飯之後,唐黃就像往常一樣在自己屋內看書,今天看的是一本名叫《閒筆摘趣》的雜書,讀到書中有這麼一段記載:

“餘嘗遇一鳥,身玄,翅似鐮且狹長,尾如叉而尖,名‘飛雨燕’,於空中食、飲、眠、沐浴、交尾,墮地不復起。吾喜之甚,然飛雨燕性烈,縛之則死,無奈作罷,愈慕其爾。

後行於野,捉一麻雀,塞籠中,好食醴泉以撫。而麻雀雖小,傲骨柱身,不飲不食,以身撞籠,羽散血落亦不休。逾夜,某復觀之,遺蛻僵之久矣,大奇,麻雀亦有飛雨燕之剛直乎?

予有一友,善獵,盡訴之,友大笑:‘凡生於野者,皆不可囚困爾,若失其翅,唯死而已。’愚失語良久,吶吶不可言。嗚呼,人竟不如鳥乎?”

書中作者得知,但凡是野外未訓化的鳥兒被抓入鳥籠後,鳥兒都會掙扎死去,隨後他沉默了;唐黃讀到這樣一段話,也沉默了。

唐黃著實沒法平復自己的心情,接下來的內容沒有辦法再讀下去,只得合上書,將《閒筆摘趣》扔到一旁,可環視完屋子一圈,也找不到想讀的書,找不到想做的事,無奈,只好推開窗子透透氣。

唐黃窗外是修葺的花園,栽種有各種珍奇的花草樹木,四時長青,能在唐家祖宅的花園自然要有情趣,花園裡的花鳥蟲魚是少不了的,唐黃開窗時,有幾隻漂亮的鳥兒正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唐黃忽然對這群鳥兒來了興趣,搬來一把椅子坐在窗邊靜靜看著。

花園裡的鳥兒並不知道有人正在看他們,或者說它們習慣了,它們只是自顧自地扭動小腦袋四處看,從這棵枝頭跳到另一顆枝頭,偶爾飛到地面上啄食漿果和蟲子,做著些人類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

花園裡不單單是隻有這些鳥的,隔一段時間就會有鳥的影子從天空投下,快速掠過之後留下幾聲鳥鳴,也有一些鳥兒會被花園吸引,忍不住停下來在裡面歇歇腳,和花園裡頭的幾隻鳥兒交流幾句,停留一段時間之後再度飛走。

花園裡的鳥來來往往,可那幾只鳥始終在花園內,從未離開,因為它們是唐家馴養放在花園裡的,它們沒法離開。

那幾只鳥兒像以往一樣度過了一個下午,唐黃趴在窗邊看他們度過了一個下午。日頭西斜了,陰影從花園的角落湧了出來,透亮的太陽光變成了暮光的昏黃,花園的鳥兒卻似無所覺一般,依舊歡快地嘰嘰喳喳。

淚水不自覺地從眼眶滾落,唐黃不知道他為什麼哭,但他哭了。

唐黃再也沒法忍受花園裡的那幾只鳥兒,憤恨地將窗戶關上,一腳踢倒椅子,怒氣衝衝地就朝門外走去。

唐黃離開臥室後徑直來到唐老爺子的書房,推開房門後一聲不吭,一頭扎進唐老爺子的懷中,什麼也不說,就只是抱住自己的爺爺。

唐老爺子正在書房內和唐黃的幾個伯伯聊家事,對於唐黃突然闖進來還一言不發,直接跑到唐老爺子懷裡撒嬌的行為並沒有斥責,多說幾句都沒有,只是看著唐老爺子等待指示。

唐黃是唐老爺子帶大的,他最懂唐黃的心思,看到這個情形就隱約猜到了些什麼,揮揮手把幾個兒子趕出書房。

唐黃的幾個伯伯離開了,順便還關上了門,書房裡只剩下唐老爺子和唐黃兩個人。

唐老爺子慈愛地撫摸著唐黃的後背,輕聲問道:“孩子,怎麼了?”

“我想放肆。”由於是埋在唐老爺子懷裡說話,唐黃的聲音悶悶的,但依然聽得出話語有些潤溼,應該是沾了淚水。

唐老爺子隔了許久都沒有說話,最後只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還記得你之前問我,說咱們學堂的周魯老師去哪兒了嗎?周魯老師被朝廷請到平安縣去教書去了,要教足十年呢,還有四年才能回來兼任我們學堂的老師。”

唐叔一直在給唐黃講江湖裡發生的那些事,所以唐黃聽懂了,揚起臉龐,露出一張多大的笑臉看著唐老爺子,開心地點頭:“嗯,知道了。”

唐老爺子看著唐黃通紅的眼眶,心疼地給他擦去臉上的淚痕,囑咐道:“好好在家裡待著知道嗎?別到處亂跑。爺爺會一直支援你,幫助你的。”

唐黃把臉貼在唐老爺子的胸膛,呢喃般地說道:“知道了,爺爺。謝謝爺爺。”

第二天,從唐家傳出訊息,說他們家的小少爺居然看故事書看壞了腦子,學著裡面的情節偷偷摸摸地溜出去了,至於去了哪兒誰都不知道,氣得全家上下暴跳如雷,連最是沉穩的唐老爺子都發了火,拍著桌子說,把他逮回來後要打他的屁股。

和唐黃一起離家出走的還有唐叔,他們的目的地是平安縣。

唐黃其實很喜歡聽江湖故事,他覺得很瀟灑,而唐叔給他講的江湖故事都是真的,且是近前的,而只要是真的,近百年的江湖故事,那就繞不過江湖四聖,唐黃自然對江湖四聖耳熟能詳。

在四聖中,唐黃格外地崇拜玄衣客:大馬金刀武力天下第一,無人能敵,但他是朝廷的刀;千機子詭秘莫測,神鬼辟易,但他太醉心修行,只知道鑽研靈術功法;問道人道法高妙,縹緲出塵,可惜太過出塵,除了早年間下山除魔衛道而後常年居於道山的問道峰,唯有玄衣客。

玄衣客最是捉摸不定,也最是逍遙自在,他位列四聖,自然除了四聖無人是其對手,而他跟其他四聖相比,更是毫無枷鎖束縛,他斬殺過人人唾罵的惡賊,也擊潰過人人敬仰的朝廷靈甲軍,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人敢指指點點,連朝廷和世家都要避讓三分。

不過,巔山議事後,玄衣客就退隱了,這幾年都沒有他的訊息,但聽爺爺的說法,朝廷如此鄭重對待,而江湖上沒有任何訊息傳出,那就只能是玄衣客在那兒隱居了。

玄衣客隱居的地方,唐家也不敢造次,那是唐家管不到的角落,唐黃可以名正言順地躲在那兒,唐家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讓他躲在那兒,並且安全無虞,畢竟沒人敢在老虎眼皮子底下胡來。

當然,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那就是得經過玄衣客同意,不問過老虎就挨著虎穴住下,只會被老虎一口吃掉。像玄衣客這樣的人物,裝傻充愣是沒有用的,只會徒添他的厭煩,所以唐黃來到平安縣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見玄衣客。

在去見玄衣客的路上,唐黃的心臟跳動得很快,不知道是即將見到偶像的緊張還是害怕,心裡默默準備了一大堆說辭,這會兒卻在逐漸遺忘,變成一堆混亂,可真見到玄衣客時,唐黃出奇地平靜下來。

唐黃並沒有在屋子裡與玄衣客見面,而是在玄衣客門前的小河旁,玄衣客當時正在柳樹下的躺椅上休憩乘涼,看到這再平常不過的一幕,唐黃內心寧靜下來了。

唐黃躡手躡腳地走上前去,唐叔沒有跟上來,像木頭一樣立在原地。唐黃並沒有在意,湊到玄衣客跟前,怕打擾老人睡覺,輕聲說道:“玄衣客爺爺,我叫唐黃,是第一世家,唐家的孩子,我想在您的庇護下過幾年自由的日子,可以嗎?”

玄衣客沒有反應,安穩地躺在樹下不為所動。

唐黃等了很久,始終等不到玄衣客開口,於是他的心裡開始著急起來,再次出聲說道:“玄衣客爺爺,我真的很想要有自由,我在家裡……其實……”

唐黃是真心想好好說說自己的理由和苦衷,但當要把這些從未說出口的話說出口時,唐黃止不住的悲傷,淚水大顆大顆的往外冒,壓抑的情緒像火山噴發一樣全都湧出來,唐黃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這小孩兒是怎麼回事?先前說個不停,現在又哭個不停,想傾訴就找棵附近沒人的樹啊,沒看到這棵樹下有個睡覺的老人嗎?”玄衣客吳名總算開口了,雖然他滿臉的不高興。

唐黃破涕而笑,趕緊抹抹臉,收拾情緒,準備重新組織語言再說一遍,吳名卻舉起右手阻止他的開口:“唐黃嘛,我知道,那個被皇帝抓到出生的唐家靈胎嘛。你想要在平安縣住就去找城治辦手續啊,他說你能住你就能住,跑來找我幹嘛?我就是一養倆孩子的普通老頭兒,你這搞得我像是掌控平安縣的惡霸!”

唐黃非常開心地笑了,玄衣客吳名這是同意了,趕緊直起身子感激地給吳名鞠躬,隨後轉身就準備走。

“等一下。”意外的,吳名把唐黃叫住了,唐黃疑惑地轉過頭來,“小朋友,別介意啊,我這人老了,又養了小孩,話可能多來點,我看著你就想多說兩句。”

唐黃大喜過望,自己偶像居然準備指點自己幾句,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立馬回來洗耳恭聽。

吳名從躺椅上支起身子,方便跟唐黃說話,場面就像長輩對晚輩諄諄教誨,“你的事,我有所耳聞,一句話,家裡管得嚴嘛,聽你的意思,是想要體驗自由的味道,我且問問你,你覺得自由是什麼?”

唐黃回答得不假思索:“就像您一樣,逍遙世間,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呵,像我一樣……”吳名輕笑了一句,沒有多做解釋,而是指著前面的河水問道:“看到那條魚了嗎?”

唐黃順著吳名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有尾巴掌長的魚兒正悠閒地浮在水面,“看到了。”

“它自由嗎?”

“自由。”

吳名伸手一勾,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其抓起,把它扔到岸上,那尾魚於是只能大張著腮,試圖呼吸氧氣,自身也拼命蹦躂,試圖跳回河中,可惜一切都是徒勞,只是讓自己沾滿泥土,耗盡渾身力氣,平躺在岸上做著無法呼吸的呼吸。

“現在呢?”

唐黃搖搖頭。

“所以你說的自由,只不過是魚兒在江河湖泊裡自由,離了水,它什麼都做不到;同樣的道理,你把天上的鳥兒溺在水中,他再也無法翱翔。”吳名語重心長地說道:“只要是在世上的,就沒有什麼是自由的,就像魚必須在水裡才能活,鳥兒在天空才能翱翔。”

“但您可以啊,在沒有靈的絕靈所都可以御靈,這天地還有什麼束縛您的嗎?”唐黃著急地辯駁道。

吳名笑了:“哈,我?我很早以前就想到天上看看星星到底是什麼,想知道地下最深處有什麼,想看看無盡海是不是真的無盡,可這些問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吳名看著唐黃認真地說道:“我看起來自由,只是因為我身上的束縛少而已,如今只有天地壓著我。”

唐黃低下頭陷入了思考。

“有一點我必須提醒你。”吳名又恢復了那副優哉遊哉的模樣,“有些規矩不是你想無視就能無視的。

“魚離不得水,但有一種魚叫攀鱸,它能在路上行走,從一個水坑爬到另一個水坑,它能突破規則是因為它能在陸地上呼吸,你要是沒有這種本事卻偏偏要上岸,那你就是那個下場。”吳名指向那條撈起來的魚,腮有氣無力地張合著,看上去已然垂死。

唐黃似有所悟,思索良久,最後認真地抬起頭問道:“我該怎麼辦?”

吳名沒有回答,而是伸手取下掛在樹上的一支鳥籠,鳥籠中有隻鳥兒安靜地站在棲木上,好奇地看著鳥籠外的人。

玄衣客隨手一抓,竟不知從何處又抓來一隻一模一樣的鳥兒,當即裝進鳥籠裡。

後進來的鳥兒明顯沒有被馴化,剛被關進籠子裡就沒命地撞,嘴裡不斷憤怒地尖叫,當即便頭破血流起來。

吳名指著籠子裡的兩隻鳥問道:“你問的是不是這樣?”

唐黃有些緊張,呼吸都急促起來:“那隻鳥才是對的呢?怎麼做才好?該成為哪種鳥?”

吳名聳聳肩,“在我眼裡沒有對錯好壞,這只不過是兩種生活方式,你愛成為什麼就成為什麼,對於這兩隻鳥來說,它們都很幸福。”末了,吳名又補充一句:“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需要先搞明白籠子到底有多大,邊界到底在哪兒。”

唐黃似乎懂了些什麼,可又還未完全明晰,正在愣神時,吳名把鳥籠塞到唐黃手裡,“好了,我的話說完了,你走吧,我要睡覺了。”說著,吳名就準備躺回躺椅繼續睡覺。

唐黃有些搞不清狀況,下意識問了一句:“這兩隻鳥怎麼處理?”

“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吳名頭也不回。

唐黃不解:“可這隻鳥不是被你平白無故抓來的嗎?你不該對它負責嗎?”

吳名懶洋洋地說道:“我說了,壓著我的只有天地,你拿人間的善惡約束我做什麼?”

唐黃失神了,他陷入了沉思,雙腳無意識地挪動離開,而他沒看到的是,吳名此時臉上掛著微笑,唐家給了一千萬銖的微笑。

離開吳名之後,唐黃抱著開啟的鳥籠枯坐了一天,思考了一天,最後,真摯的笑容再次浮現在這個少年的臉上。

這是唐黃的長大,時年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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