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番外 曾經的孩子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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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打死他們!”“這裡!這裡!”“啊!”……

混亂,血液,火焰,爆炸,哀嚎,痛哭,尖叫,街道上全是殺紅眼的人,他們舉著刀兵,揮舞著法寶,張揚著靈器,把那噬人的利刃深深地砍進身邊每一個人的血肉裡,發出“撕拉”之類令人骨寒毛豎的怪響,即便這怪響聲音很小,卻依舊在滿街的咆哮與嘶吼中分外鮮明。

殺到現在,所有人都瘋了,在沖天的喊殺聲中,沒有誰還殘存著理智,他們只是死死地握住武器,殺死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或者被靠近的人殺死。

在完成眼前的戰鬥之後,或主動或被動的,所有人又盲目地前往下一處有人的地方,參與下一輪的生死淘汰。人們就像浪潮裡的浪花一樣從這條街湧到另一條街,只是這浪潮是血色的。

“歘……咔!”就像是菜市場的豬肉鋪子上,利刃劃過皮肉又斬斷骨頭的聲音,只是現在是在大街上,物件也不是案板上的豬肉,一顆頭顱沖天飛起,兀自旋轉幾圈後墜落在地,在慣性的作用下,“咕嚕咕嚕”地滾落到下水道的入水口,一雙瞪圓的眼睛正好透過入口看見裡面。

裡面有什麼呢?一雙膽怯的大眼睛忽然感到下水道里一暗,下意識地就扭頭去看是什麼擋住了光源,恰好與下水道外那雙死不瞑目的血淋淋的雙眼對視。

“閉嘴!”下水道里,九歲的賈牛低喝,撲上來死死捂住七歲賈馬的嘴巴,把那還沒成型的驚恐尖叫按回喉嚨裡,隨後賈牛的視線繞過那個人頭,謹慎地觀察外面,看有沒有人被他的低吼聲吸引過來。

賈牛生怕賈馬發出聲音招來街上那些大人,賈馬剛張開一半的嘴被賈牛用力摁住,嘴唇緊緊擠壓牙齒,賈馬甚至感受到口腔中傳來一道鹹腥味,那是嘴唇被磕破流出的血液,可賈馬此時根本顧不得感受這些。

賈馬緊緊地閉上雙眼,但即便如此,在黑暗中,那雙大睜著的雙眼依舊浮現在眼前,那雙眼中凝固的怨恨和驚恐彷彿刻進賈牛的靈魂深處,不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滾滾熱淚不住地從緊閉的雙眼湧出,賈馬身體因恐懼而篩糠,只有背後哥哥賈牛那堅實的胸膛才能帶給他些微的安全感。

“好了,趕緊走。”沒有人發現下水道里的動靜,外面的人仍然沉浸在對他人的砍殺當中,賈牛扭過賈馬的腦袋,給他指引前進的方向,催促著他睜開眼來繼續爬行,好快點兒離開這個地獄般的地方。

賈馬不敢耽擱,睜開眼低著腦袋,手腳並用地匍匐爬行在這黑暗的地方,不敢再回頭看那個光源一眼,但哪怕是這樣,那恐怖的場景依然銘刻在賈馬的腦海中,嚇得他手腳疲軟,行動不免有些遲緩。

不過後面的賈牛並沒有催促他,因為事實上,賈牛同樣被嚇得使不上力氣,要是賈馬能夠鎮定些的話,他就會發現,賈牛之前的低聲說話其實是顫抖著說出來的。是啊,賈牛此時才九歲,也不過是個孩子,七歲的賈馬尚且有哥哥的胸膛可以依靠,可賈牛又能依靠誰呢?

下水道里很髒、很臭,裡面塞滿了各種汙穢,在洞壁上還長著黏糊糊、噁心的奇怪菌類和各種苔蘚,從來都是乾淨整潔一身的賈馬賈牛,早就染得如同池塘底下常年不見光的淤泥,但賈家兩兄弟並沒有因此而傷心,難過,他們反倒對下水道感到慶幸,因為它讓他們躲過了外面那場瘋狂的殺戮。

殺戮還在繼續,可怕的聲音伴著血水流進下水道里,血腥與恐懼的味道緊緊纏著兩兄弟不放,那些東西順著低窪的地勢衝進下水道,匯聚起來沖刷著這兩個可憐的孩子。

賈馬賈牛害怕極了,他們想沒命地狂奔逃離,但他們不敢,不敢製造出太大的聲音,不敢用大聲尖叫緩解內心的痛苦,不敢用加油打氣傳遞給彼此力量,不敢做出過大幅度的動作來加快前進的速度,因為他們怕外面的人聽到,他們甚至不敢停下來歇一歇,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下水道也不再安全。

爬,一直爬,在這陰暗骯髒的下水道里努力爬,不管身下是什麼髒汙,一直爬,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一直爬,不管看到或聽到什麼,依舊一直爬,直到爬出下水道,離開這個他們出生、成長,這個有親人朋友,這個家所在的,如今遍地廝殺的莊子。

“撲通”一聲,賈家兄弟接連掉進一條流淌的河裡,他們終於來到下水道的盡頭了,他們終於離開莊子了,他們的眼前終於不再是鮮紅一片了。

可哪怕是落進莊子外面的河裡,賈馬賈牛依舊不敢大聲說話,恐懼根植在他倆的心底,兩人默默地掙扎著爬上了河岸。

賈馬伸手抹掉了臉上的河水,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害怕,賈馬抱著胳膊蜷縮成一團,哆哆嗦嗦地站在原地,帶著顫音輕聲喚了一句:“哥!”

“我在。”一雙更壯更長的手臂從旁邊環住賈馬,將他擁入懷中,即使賈牛身上同樣是溼漉漉的,並且身子還在不住地顫抖,但賈馬仍然覺得要溫暖了許多。

“哥,我們的家,爸爸媽媽他們……”恐懼中的孩子總想找個依靠,而最大的依靠總是家和父母。

賈牛下意識地回頭向莊子看去,賈馬也順著哥哥的目光轉移視線。

天已經黑了,但沖天的火光把莊子照得亮堂堂的,在火光的上方飄散著可疑的黑煙,空氣中瀰漫著噁心的焦臭味,喊殺聲和慘叫聲充塞了整個莊子,哪怕是站在莊子外面依舊可以清楚地聽到,中間還不時夾雜著爆炸聲。

“噼噼啪啪……”一直陰沉的天空,總算是把那懸而不決的雨水傾倒下來了,豆大的雨滴打在大地上的每一個地方,賈家兄弟眼中的莊子也因此而變得模糊,但莊子裡的大火併沒有因此而熄滅,反倒是越燒越旺了。

“走吧,我們找個地方避雨,把今晚度過。”賈牛沒有接過賈馬的話,最後看了一眼因雨幕而變成橘紅色光團的莊子,帶著賈馬向著遠離莊子的方向走去。

賈馬和賈牛很幸運,他們在莊子的不遠處找到了一個乾爽的山洞,山洞還比較寬敞,容納他們兩兄弟綽綽有餘,他們今晚應該能夠度過一個安生的夜。

“哥,我餓,我冷。”賈馬雙手抱著膝蓋,坐在山洞口委屈巴巴地看著賈牛。

“睡吧,睡著了就不冷不餓了,夢裡有火堆和一桌好吃的,想要什麼都有。”本是童話般的安慰,但賈牛卻以一種命令般的口吻說了出來,說完之後就側身倒下睡覺。

賈馬賈牛身上還是溼的,他們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進食了,才爬過了莊子下那迷宮般漫長的下水道,消耗了大量體力,又餓又累又冷,外面還下著暴雨,按理說這時候是不能睡覺的,陰寒必定會趁虛而入,很容易一覺醒來大病一場,而無依無靠的他們要是重病,恐怕就唯有死亡一個結局,但賈牛找不來乾燥的柴火,生不來火堆,尋不到食物,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他只能睡覺。

賈馬看著倒頭睡下的哥哥,又看了一下外面連綿的暴雨,他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雖然睡不著,但還是照著哥哥的話,朝著洞口外面睡下。可睡下是睡下,除了昏迷過去,賈馬如何能睡得著?只有盯著外面的雨幕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盯著雨幕看的賈馬,突然發現外面好像有一個人影在晃動,並且人影還慢慢由遠及近。

賈馬緊張地坐起身來,伸手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結果發現這不是幻覺,那人影還越來越清晰,最後賈馬看清了那人影的模樣。

“雫緹卡!雫緹卡!在這兒!快到這兒來!”賈馬驚喜地站起身來,在洞口興奮地向外面的人招手。

突然爆發的聲音驚醒了賈牛,賈牛“噌”的一下就從地上彈了起來,憤怒地呵斥道:“你在大喊大叫什麼!”

興奮的賈馬並沒有察覺哥哥情緒的異常,開心地指著外面說道:“哥哥你快看,是雫緹卡!雫緹卡也逃出來了!”

“你以為我們現在就安全了嗎?不怕把那些大人招來嗎?”賈牛粗暴地把賈馬推到一邊,站在洞口朝四周觀察探看。

另一邊,本在雨中漫無目的行走的雫緹卡,聽到了鄰居,也是玩伴賈馬的呼聲,一下子就有了方向,興沖沖地就跑了過來,不久便來到兩人身前,可進入洞中雫緹卡才發現不對,賈牛正一臉肅容地堵在洞口。

“就你一個人嗎?”賈牛板著一張臉質詢道。

“她是雫緹卡啊,我們一起長大的。”賈馬在一旁為雫緹卡辯護,卻換來賈牛狠狠地瞪一眼。

雫緹卡被嚇壞了,泫然欲泣,“只剩我一個人逃出來了。”

賈牛看了看雫緹卡一眼,又看了看雫緹卡身後,“聽著,我可以放你進來,但你要知道,現在只剩我們三個人了,我年齡最大,所以你們都要聽我的,聽明白了嗎?”

賈馬和雫緹卡被賈牛吼聲嚇得一抖,小心地看他一眼後唯唯諾諾地點了點頭。

“現在,不準說話!全都給我睡覺!”賈牛下達了他的第一個命令。

賈馬和雫緹卡不明白賈牛為什麼變成了這個樣子,但他們都不敢反抗他,本想好好聊聊的他們只得睡覺。

賈牛依然側身睡在最裡面,賈馬和雫緹卡睡在洞口。

賈馬仰躺在地上,閉上眼睛,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經歷了這一切的他又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和哥哥生在一個殷實的家庭,本來幸福美滿的一家被火焰燒了個乾淨,如今只得蜷縮在山洞中感受飢餓與寒冷,抵禦著腦海中不時浮現出來的,莊子中地獄般的場景。

很奇妙的,賈馬本該傷心地哭泣的,但他現在卻哭不出,或許還沒到時候吧。這一切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呢?

在最開始,只是莊子裡有人在傳,朝廷又要頒佈什麼法令來對付世家了。訊息傳得很熱鬧,但這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只不過是談論的人多了一點,街頭巷尾所有人都在談,以至於孩子們都知道了這件事,可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奇怪的是在往後的日子裡,莊子裡總是冒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賈馬的記憶裡,麻煩層出不窮就沒停過,然後朝廷的官員們和世家的大人們就為了這些小事吵鬧個不停,爭論不休。

在這些日子裡,人們談論朝廷的法令時不再是用悠閒的語氣,微笑著把它們當作生活的佐料,人們開始爭論,人們開始相互謾罵,人們臉上浮現出了怒容,而其餘人的臉上寫滿了憂愁,在飯桌上也經常聽到父母們唉聲嘆氣。

賈馬還只是一個孩子,他並不懂這些,只是玩鬧時沒有以前痛快了,因為有時笑得太大聲會招來大人們的打罵,這讓他在和雫緹卡他們玩耍時多了一些謹慎和小心。

日子一天過去,生活好像越來越不好過,時間來到今天,賈馬和哥哥賈牛在自家院子裡玩耍,討厭的哥哥又搶了他的球,賈馬氣不過,追著自己哥哥討要。

與此同時,院子外也有人在爭論。最開始只是你來我往的大聲對罵,後來參與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多,聲音越來越大,最後罵聲攪成了一片,再也無法分明。之後就是“乒乒乓乓”的金鐵交擊聲,謾罵聲重新清晰,變成了“為了正義”,“為了家族”之類的話語,而爭端開始逐漸向外擴散,混亂開始聚集,此後再也聽不到人類該有的聲音,最後只有血色的一片。

賈馬此時記不清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了,連當時發生了什麼也記不得了,他唯一記得的是自己害怕極了,小手被哥哥賈牛死死地攥在手裡,慌張地躲避一切,最後的記憶是一個男人在怒吼著拼殺,試圖抵擋湧過來的人群,一個女人在急切地說著什麼,在一記從天而落的靈力攻擊降臨前,一雙大手把他和哥哥賈牛塞進下水道里,有聲音在他們耳邊吼道:“走!一直走!別回來!”

賈馬睡不著,耳邊是密密麻麻的雨聲,又不像是雨聲,像是一種各種恐怖的聲音混雜在一起,令人發自心底恐懼的噪音,他翻身想向洞外看看,看看那個真實而迷濛的世界,或許能從中得到些許安慰。

賈馬沒有看到洞外的雨夜,卻看到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悲傷而彷徨,像是走丟後找不到家的幼崽,正如他一樣。

“你也睡不著嗎?”雫緹卡滿臉哀愁,剛剛死裡逃生的她很想找人說說話,她想從正常人的正常話語中感受這個世界的正常,哪怕是尋常的話語也能給她此刻孤獨的心一絲安慰。

“噓……小聲一點,不要把我哥吵醒了。”賈馬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示意雫緹卡壓低說話的音量。

當擁有相同孤單的人碰在一起時,他們便不再孤單。

“賈馬,我們以後怎麼辦?”這是一個擺在他們面前,迫切需要回答的問題。

“不要怕,有我哥在。”賈馬心裡遠比雫緹卡踏實,他對未來有更多的希望。

而此時,賈馬和雫緹卡以為睡著了的賈牛正瞪大雙眼,盯著黑漆漆的洞壁,徹夜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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