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番外 分道揚鑣(上)(1 / 1)
莊子裡的火在燃燒幾天後熄滅了,但莊子外的火卻是遍地開花,紛亂與衝突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點燃了附近所有的莊子,緊緊地綴在賈牛、賈馬和雫緹卡的身後,攆著他們向東邊跑。
但前邊並不是一片坦途,其中飢餓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擋在他們的前面。
賈牛最大,九歲,賈馬七歲,雫緹卡六歲,沒有錢,沒有技能,沒有經驗,沒有依靠和幫助,飢餓最喜歡找上他們這種可憐的人,他們都快被飢餓逼瘋了,為了食物他們可以付出一切。
賈馬誤打誤撞之下找到了一條商道,商道上恰巧正有一戶人家在路上休息,這是機會。
為什麼說是一戶呢?因為商道上的這行人一共加起來有七個人,有老有少,還有兩個三四歲的小屁孩兒趁著休息的時間追逐玩鬧,而透過遮蓋在他們馬車上面的布幔縫隙可以看出,上面運的都是些雜七雜八的生活用品,很顯然,這也是一戶逃難的人家。
大抵是時近中午的原因,這家人正停在官道旁邊,在樹林邊上架鍋煮飯,透過飄散過來的米飯香味兒,以及那饞人的肉香,賈馬可以斷定,鍋裡的飯食快熟了,而且吃起來一定是香噴噴的。
“咕嚕咕嚕……”在這勾魂奪魄的香味兒中,賈馬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這也不能怪它,畢竟上一次進食還是昨晚,吃的還是路邊的野果,現在眼前有這麼一堆噴香誘人的食物,賈馬如何能忍住不垂涎三尺呢?
可就算賈馬飢餓難耐了,他依舊沒有貿然上前,因為他不止看那鍋飯食看得清楚,看車隊旁邊的守衛,那拿著兩柄長槍的成年男人也看得很清楚。
賈馬看著他們害怕極了,看著他們總能想起不久前莊子裡的恐懼,要不是飢餓驅動著他留下來,他早就一溜煙兒跑得沒影了,但現在,他必須要去搞點吃的,哪怕會因此冒些風險。
賈馬伏低身子,利用起伏的地形和高高的灌木草叢隱蔽身形,不時抬起頭來觀察對方是否有所察覺,很幸運,他瘦小的身子給了他巨大的幫助,走走停停,歷經十多分鐘,賈馬終於接近了這個車隊。
賈馬感覺自己的心跳很快,不僅是因為緊張和恐懼,還因為興奮,躲在樹後的他露出半張臉來,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目標,他彷彿已經聞到了上面的香氣,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現在還不是時候,忍耐,等待機會。
“孩子們,過來吃飯了!”鍋裡的飯食總算熟了,一個婦女長聲招呼著孩子們過來就食,其餘人紛紛靠攏了過去。
機會,這是機會!賈馬意識到這是偷取食物的最好機會,因為現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鍋飯食上,沒人會注意到賈馬的目標。
不錯,賈馬的目標從頭至尾都不是這家人午飯,因為近乎所有人都圍在那兒附近,根本就沒有機會下手,賈馬看中的,是掛在馬車上的一袋乾糧,那才是賈馬能得手的食物。
開飯的訊號一發出,所有人都動了起來,畢竟大家一路上舟車勞頓,好不容易才有這麼一口熱的,大家早就期待已久了。
就是這個空隙,賈馬像狸貓一樣躥了出去,佝僂著身子儘量讓自己不起眼,三兩步就來到馬車旁邊,動作迅捷得就像是一隻靈猴,迫不急待地就伸手抓向袋子,只要一得手,賈馬立刻就會飛奔著離開。
“啪!”一隻乾枯的、佈滿皺紋的手握住了賈馬的手腕,那是一隻老人的手,順著那隻手往上看,是一張長著老年斑的臉,鬆弛的皮膚下垮著,即便沒有表情也帶著陰鷙怒容,給賈馬幼小的心靈帶來巨大的恐懼。
賈馬又怕又急,可他又不敢大喊大叫,那樣會把其他人吸引過來,尤其是那兩個拿著長槍的成年男子,於是他只好拼了命地掙扎,對著那隻抓住自己的手腕又打又踹,又抓又撓,試圖擺脫對方的控制,但這隻耄耋老人的枯手卻像是銅澆鐵鑄一般,任賈馬如何施為都不能撼動分毫,賈馬都快急哭了。
“別動!”老人的話語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賈馬被嚇得一顫,不敢再亂動彈,抬眼用溼潤的眼睛看著老人。
老人不為所動,轉頭看了一眼賈馬想要竊取的乾糧口袋,問了一句:“你這小賊想要偷餅子?”
賈馬抿著嘴不說話,就只是抬眼看著老人,裝作很堅強的樣子,殊不知他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反倒襯托得他可憐極了。
老人低頭稍微思忖了一會兒,又問道:“識字嗎?”
賈馬還是那副模樣,緊緊閉著嘴巴不說話,就只是看著對方,一副不管你怎麼處罰我,我都不怕的樣子。
“我問你識字嗎?”老人握著手腕的手一用力,口中同時加重了語氣,可憐的賈馬就再也撐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掉,用極小的幅度點點頭。
老人伸手把馬車上的乾糧袋子取了下來,塞到賈馬懷裡。
賈馬實在沒有想到後續是這麼一個發展,愣了兩三秒之後才意識到此行的目的達成了,單手抱著乾糧就要跑,卻不想老人依舊死死地抓住賈馬的手腕,絲毫鬆手的意思都沒有。
“慢著。”老人看著賈馬迷惑的小臉,“偷東西被我逮到,都是要被打斷腿的,你是不是偷我的餅子?”
聽到要被打斷腿,賈馬嚇得雙腿發軟,哪敢承認自己偷東西,急忙搖頭否認,本想開口解釋幾句,老人搶先說道:“既然不是偷,那拿了我的東西就要幫我做事,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可明明是你給我的!”賈馬不服氣地爭辯道。
“閉嘴!你想被打斷腿嗎?”老人的呵斥威脅,立馬讓賈馬閉上了嘴。
老人看到賈馬規矩之後,伸手進旁邊的馬車裡摸索了一陣,不一會兒,掏出一本很厚的書來,塞到賈馬被抓住的手中,“拿著!”
賈馬不情不願地接過,感到手上一沉,那本書起碼有一兩斤重。
“聽清楚了,我要你好好儲存這本書,不要讓它受到破壞,你有時間的時候必須閱讀它。”老人盯著賈馬的眼睛,嚴肅地吩咐道。
賈馬看了一眼那本書,書本封面寫著“治學一:修身治己”幾個大字,“聽明白了嗎!”沒等到回應的老人爆喝出聲,嚇得賈馬趕緊連連點頭。
看到賈馬畏懼的樣子,老人點點頭,鬆開了握住賈馬手腕的手,而賈馬在得到自由後沒有丁點兒猶豫,一手抱著乾糧,一手抱著厚書本,埋頭衝進樹林裡,生怕老人反悔再把他抓回去,頭也不回地逃掉了,沒一會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親?”賈馬走後,拿著長槍守衛的那個中年男人走上前來,低聲詢問。
“收拾東西立刻開拔,午飯在路上吃。”老人看著賈馬消失的方向,不假思索地向中年男人吩咐道。
中年男人聞言,眼神猛地變得銳利,握緊手中長槍,轉頭看向賈馬逃進的樹林,緊張地問道:“那個孩子有問題?”瞧他的樣子,答案要是肯定的,中年男人便會立即追過去消除隱患。
“不知道,應該沒有,不過行走在外,安全最重要,小心一點總是沒有壞處的,走吧。”隨著老人的話語落下,一家人再度忙碌起來,繼續他們的逃難之旅。
……
賈馬不知道自己身後發生了什麼,他只知道自己以一本書為代價換來了一袋子餅子,節省著點吃,應該夠他們三個人吃兩三天了,這可是這些天以來最大的收穫,哥哥賈牛和筱花應該會很高興吧。
當然,興奮的賈馬也沒有忘記警惕,離開那家人後,他沒有馬上返回約定的地方,而是按照哥哥賈牛的吩咐,先在樹林裡轉了幾圈,隨後才往集合地趕。
當內心充滿喜悅時,人總是會動力十足的,但再是有情緒加持,也沒有辦法違背現實情況,餓著肚子的賈馬全速繞了幾圈遠路後,已經累得氣喘吁吁了,喘著粗氣的他不免把視線轉向了手中沉重的書本——要不要把它丟掉?
賈馬的第一反應是,他早該把這本書給丟掉的,這書既不能吃,又不能穿,這個時節連賣錢都做不到,燒火還用不上它,找柴火比帶著他省時省事省心多了,但賈馬又想起老人那張兇惡的臉,賈馬有些害怕,同時心底也有一個聲音告訴他:留著這本書,他將改變你的命運。
賈馬又將注意力轉移到那袋餅子上。餅子是粗糧制的乾糧,為了便於長時間儲存,它被烘焙得又乾又硬,此時僅僅是將它們抱在懷裡都硌得慌,就像是抱著一袋石頭,上面甚至連油星都沒有。
可賈馬依舊聞到了它撲鼻的香味,在餓極了的賈馬眼裡,它鬆軟得就像是天上的棉花,該死的,餓暈頭了,應該大咬一口,一口把整個餅子吞下!忍飢挨餓的賈馬經歷情緒的激烈起伏和劇烈運動之後,早就眼冒金星,空蕩蕩的胃部好似忍不住要從嘴裡跳出來,跳進袋子裡用這些冷硬得像石頭的餅子填充自己。
賈馬忍住了,哥哥賈牛和雫緹卡還餓著,他知道,只要自己吃上一小口,他就停不下來了。
賈馬終究是沒有丟掉那本書,帶著它,賈馬回到了集合地點。碰巧的是,賈牛和雫緹卡在這時也回來了,三人居然在同一時間齊聚。
“哥哥!雫緹卡!”看到親人,賈馬激動地大喊一句就衝上前了,奔跑途中還忍不住揮舞著裝乾糧的袋子和那本厚書。
“大呼小叫的幹什麼?不怕把人招來?”賈牛抬手就給了賈馬一個栗暴,呵斥他一點安全意識都沒有,賈馬卻不惱,只是看著自己哥哥傻笑,惹得賈牛最後還是忍不住揉揉賈馬的頭。
“好了,來看看我帶回來了什麼東西吧。”賈牛手上提著一個長條物,說著就慢慢揭開上面包著的紙。
“哇!羊腿!”賈牛居然帶回來了一條烤好的羊腿,雖然上面沒有佐料,表皮還烤得有些焦黑,可這絲毫不影響它令人沉醉的香氣和上面流淌的油脂,瞧得賈馬口水長流。
“給,吃吧。”賈牛看著弟弟的表情很是欣慰,將烤羊腿遞給了他,
賈馬接過羊腿,狠狠地咬上一口,從上面撕下一大塊肉,賣力地咀嚼著,伸手遞給了雫緹卡。
雫緹卡接過賈馬手中的烤羊腿,膽怯地看了賈牛一眼,賈牛微微皺眉,看了弟弟賈馬一眼,猶豫了一下說道:“吃吧。”
得了賈牛的應允,雫緹卡這才放心地吃肉。她本來也想大咬一口的,臨了,卻停頓了一下,最後矜持地吃了一口,戀戀不捨地將烤羊腿還給賈牛。
賈牛毫不客氣地大吃烤羊腿,旁邊的賈馬疑惑地問道:“哥,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啊?”從衣服的領口和袖口往裡看,賈牛身上應該有更多的傷痕。
賈牛對此毫不在意,“沒什麼,那傢伙的傷更重呢,讓他不給我。”說著,賈牛隨手就把羊腿遞給了賈馬,同時問道:“你們收穫怎麼樣?”
賈馬沒有接過烤羊腿,而是開心地展示著得來的乾硬餅子,“你們看,我換來了這麼多餅子,夠我們吃好久了。”
賈牛和雫緹卡都湊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都有些喜意,賈牛更是直接說:“你立大功了!來,吃口羊肉。今天我們就吃這羊肉,餅子留著慢慢吃。”
受到誇獎的賈馬得意地接過烤羊腿,這時雫緹卡也展示出了她的成果。
那是一張薄餅,分量不大,做的卻十分精緻,似是在油鍋裡炸出來的,薄餅吸足了油分,要是擠一擠,肥腴的油脂好像還能從薄餅上疏鬆的孔洞間流出來,薄餅上更是撒上了蔥花和芝麻,經由熱氣一激,散發出無限香味來,那是飢餓之人最渴望的味道,充滿了能量。
這張薄餅或許不頂餓,但一定很好吃,很解饞,讓人吃了還想再吃。
“這是一個男人給我的,他說他在發散愛心,接濟孩子,所有孩子都可以到他那兒領吃的,而且要是跟了他,以後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嗎,要多少有多少。他還讓把這個訊息告訴夥伴們,讓大家都去,他給我承諾,我要是把你們帶去了,他還會給我蜜糖吃。”雫緹卡訴說著手中薄餅的來歷。
照那個男人說的,只要跟了他就衣食無憂了,賈家兄弟和雫緹卡就再也不用擔心沒有吃的了,最重要的是,現在去他那兒就馬上能領吃的,按理來說,雫緹卡應該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說出來才對,讓大家馬上跟著她去找那個男人,以防吃的被搶光了,但雫緹卡直到現在才說,那就表明,雫緹卡對這件事起了疑心,她並不信任對方,甚至懷疑整件事都是陷阱。
聽完雫緹卡的話,賈牛微眯起了雙眼,看著雫緹卡和她手中的薄餅許久,在賈馬意識到氣氛不對之前開口說道:“薄餅你吃了吧,我們把這條烤羊腿吃完就去看看。”
賈牛是老大,他說話了,大家就得聽他的安排,這是他定下的規矩,賈馬和雫緹卡必須照辦。
三個小孩兒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完了整條烤羊腿。雫緹卡還吃了那個薄餅,因此吃得羊腿最少,賈馬本想也嚐嚐薄餅味道的,卻被賈牛罵了一頓,給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