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番外 分道揚鑣(下)(1 / 1)
賈牛是個打小就調皮搗蛋的孩子,向來不是什麼乖娃娃,對好人之類的東西一直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經歷莊子之事的他,如今更不相信會有什麼好人無緣無故地冒出來。
哼,竟然會有人慷慨解囊,免費送他們這些流離的孩子吃的,嫌自己家裡糧食太多嗎?連雫緹卡都對此保持懷疑,何況是他賈牛了。
但就算是這樣,賈牛也沒有立即帶著弟弟和雫緹卡離開,離那個可疑人物遠遠的,反而是在雫緹卡的帶領下,偷偷摸到了那人分發食物地方的附近。原因無他,雫緹卡拿回來的薄餅是好薄餅,它真的很饞人,就算它再危險,只要有一絲機會,賈牛他們也不想放過,要來看一眼。
那個“好心人”是在一處平坦的山谷裡分發食物,賈牛三人便趴俯在兩側的小山包上往下觀察,幸好這一帶的植被很是茂盛,三個小孩兒藏在草叢中只要不發出很大的動靜就很難發現。
山谷裡,兩個中年人正倚靠在兩輛帶斗篷的馬車旁邊,嘴裡嚼著菸草葉,臉帶著著淡淡的微笑,靜靜地看著馬車前面幾十個孩子爭搶薄餅。
看到兩個男人的第一眼,賈牛他們就知道自己的判斷沒有錯,藏起來是一個正確的選擇,那兩人雖然帶著笑,但他們的長相實在兇橫,尤其是其中那個瞎了一隻眼,帶著眼罩的男子,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即便隔得老遠,山包上的三個孩子看到他依舊有些不寒而慄。
光憑長相,賈牛他們就篤定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但賈牛他們還是沒有走,因為馬車前那幾十個孩子們搶的薄餅實在是太香,太多了,被風送來的香氣牢牢地抓住他們的鼻子不放開,致使他們離開不了。
山谷裡的孩子們賈牛他們是知道的,都是他們莊子或者附近莊子遭難的孩子,前段日子還偶然遇到過其中某些人,那些面孔熟悉得不行,和賈牛他們類似,都是一群無家可歸,抱團取暖的人罷了。
賈牛他們這些天就沒有吃飽過,相同境遇的這群人自然也好不到哪裡去,吃完整條烤羊腿的賈牛三人尚且會被薄餅的香味吸引住,更何況是飽受飢餓折磨的他們,此時全都圍著薄餅狼吞虎嚥,不斷抓著薄餅往嘴裡塞,連馬車旁兩人的指指點點和嘲笑都沒有注意到。
“好了,孩子們,慢點,食物有的是,別嗆著了,記得旁邊有蜜糖水,渴了可以喝。”孩子們實在是太餓了,爭搶食物爭搶得場面有些狼狽混亂,但那兩個凶神惡煞的人不在乎,只是等孩子們吃得差不多了提醒他們還有水喝。
這群孩子來這兒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吃餅子也有一段時間了,不管怎麼說只是一群孩子,肚子只有這麼大,薄餅又有些鹹,因此在沒那麼餓了以後,一經提醒,這才發覺自己口乾舌燥,紛紛跑到水桶旁邊喝蜜糖水。
“哥,好像沒什麼問題啊,要不我們也去吃一點吧。”賈馬默默嚥下一口唾沫,眼看著薄餅還剩些殘渣,要被吃完了,而山谷裡孩子們也沒有任何問題,賈馬忍不住搖了搖賈牛的胳膊低聲懇求道。
“閉嘴!再敢多話我打死你!”賈牛惱恨地訓斥了賈馬一頓,隨後緊張地轉頭看向山谷內,盯著接下來的事情發展,他預感之後才是事情的關鍵。
賈牛的預感是對的,那幾十個孩子在吃完薄餅,喝完水之後,一個個兒都開始嚷嚷著說困,想要睡覺。
“吃飽了犯困是正常的,你們可以到我馬車裡睡會兒,等我們晚些把錢都發散完了,就帶你們一起走,以後頓頓都這樣吃!”面容更加和善些的那人見時機差不多了,便出言告知他們的安排。
都已經安然地飽餐一頓了,這時他們再說這話當然不會引來任何懷疑,孩子們歡呼雀躍著終於迎來了美好的日子,想也不想地就跑進馬車裡睡下,只剩下少數幾個孩子還有些猶豫。
“叔叔,不跟你們走可以領錢嗎?”其中一個膽大的孩子怯生生地問道。
“當然可以啦。不過要晚一會兒哦,我們要再等一等,看還有沒有其他孩子前來,拯救的孩子越多越好不是嗎?”那男人看上去長相粗獷,卻意外的好說話。
得了應允的孩子們如釋重負,心頭再也沒有疑慮了,三五人抽在一起嬉戲玩鬧,安心地等著發錢的時間到來,而那兩個男人看到孩子們沒有走遠,仍舊停留在附近,則百無聊賴地聊著天,打發時間,等待著時機到來。
大家都在等著,等的好像是同一時刻,卻似乎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所有人都沒有等多久,水桶中的迷藥藥效是足夠強的,或許連那句安撫都沒有必要,因為這點兒時間也不夠這幾個孩子跑多遠,沒有幾分鐘,馬車外的孩子們就已經暈乎乎的,走起路來七扭八歪的。
“誒,幹活咯。”獨眼男子拍了一下旁邊的人,兩人站起身來,邁著隨意的步伐走到孩子們身邊,看著剩餘的幾個孩子最終支援不住,挨個兒倒在地上,彎腰就要撿取地上的貨物一樣,臂膀下夾一個,手裡提一個,撿上四個孩子後就往馬車走,隨手就把昏迷的孩子扔進馬車內,那動作如同扔的是一袋糧食,而不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小心點,磕碰壞了,價錢就沒那麼高了。”另外一個人見狀不免有些抱怨。
“放心,他們沒那麼脆弱,這點傷不影響的。”獨眼男人隨意回了一句,繼續手頭的“搬運”工作。
在整個過程中,兩人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起伏,喜悅、害怕、憂愁等等強烈的情緒一概沒有,有的只是輕車熟路的從容,這看得小山包上的賈牛三人頭皮發麻,一股徹骨的寒意籠罩著他們的身軀,現在想的唯一一件事是如何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逃跑!
兩人搬運完了,正在整理道具,也就是水桶等東西,一邊忙活一邊閒聊。
“今天的收穫可真不錯啊,大豐收!感謝朝廷和世家掐架。”
“這就滿足了?才剛開始呢!看著吧,混亂還要持續好幾年呢,並且這把火還會燒到整個羅象國,那時候才是大生意呢!”
“嗨,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這收成已經足夠了,輕輕鬆鬆騙到四十七個‘貨羊’,還有幾個女的胚子不錯,能賣個好價錢,就是可惜了,上午還有一個更好的,瞧她的眉眼,大些肯定是個美人,說不定能賣到最高那個檔次的價錢呢,結果離開了就沒有回來。”
雫緹卡恐懼地閉上雙眼,雙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身體止不住地顫慄,竭盡全力才沒讓自己立刻站起來逃跑。
正在上車的獨眼男子忽地一頓,拿他剩下的那隻眼睛環視山谷兩側的小山包,在賈牛他們藏身的地方停了下來,注視良久。
“怎麼了?走啊。”另外一人已經上車,正準備駕車離開,看夥伴沒動,探出頭來詢問催促。
獨眼男子搖搖頭,“沒事,走吧。”翻身上車,駕著另一輛馬車離開了。
“吱吱嘎嘎……”兩人駕駛的馬車有些老舊,也有可能是不堪重負,一路顛簸,機械結構一路發出哀嘆,過了好久,那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總算是消失在了這片山谷中。
“呼……”賈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緊攥著的拳頭早就被汗水浸溼,直到此刻他才能放下心來,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無辜可憐的雫緹卡之後,“走!”三個孩子逃也似的離開了此處山谷。
遠離山谷之後,他們依舊感受不到心安,馬不停蹄地繼續向東,靠著賈馬得到的乾糧硬挺,逃了好幾日,來到一個最近的莊子才最終停下來。
賈馬賈牛和雫緹卡因為及時找到食物和謹慎逃過一劫,但他們的厄運並沒有結束。
三個孩子以前住的那個莊子,是一個很小的莊子,只有幾千人,是一個大莊子的附屬之一,在經歷那天的血腥衝突之後已經完全毀掉了。可這並沒有讓人們警醒,那把名為“矛盾”的火反而是蔓延開來了,燒過附近一個又一個的莊子,並且速度極其快,比賈牛等人的逃跑速度還快,“火星”已經先一步落進他們目前所在的莊子內了,只等一股風起,便化身為焚燒整個莊子的烈焰。
經歷過火焰洗禮的賈牛等人輕易地嗅到了衝突“陰燃”的味道,剛剛進莊子裡面的他們意識到,逃,必須馬上逃!
值得慶幸的是,意識到危機的不僅是他們,莊子內還存在理智的人們同樣察覺了莊子裡異樣的氣氛,被毀掉的莊子廢墟就在他們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們,殷鑑不遠,為應對這等狀況,他們立刻就組織了逃跑。
在這個莊子的東邊,有一條百米寬的洶湧大江,就算莊子裡最強的七品也沒法憑藉自身實力橫跨過去,附近又沒有橋樑,必須依靠船隻才能渡河,只要沒了船,瘋狂的人就過不去,可以很好地阻止“火焰”燒過江去,追上這群可憐的人,而這,就是他們避難的希望——渡江。
危險逼迫著所有人,致使他們不得不趕緊行動,很快,一條大船就準備好了,停靠在江邊,等待著將人們駝負到安全的彼岸。
可風來得太突然了,或者說人們的逃離,這種背叛行為深深地刺激到了莊子,衝突爆發了,混亂降臨了這座莊子。
火,到處都是火,血,隨處可見的血,一場有序的逃離瞬間變成亡命奔逃,所有人都像發了瘋似的朝大船跑去,試圖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賈牛他們逃離了那個曾經是家,現在是地獄的地方,如今,地獄又追了上來。
連莊子裡那些擁有完整家庭的人們都沒來得及逃跑,來這個莊子乞食的賈牛他們更沒有機會,不可避免地被捲入這場混亂與衝突當中,儘管他們早有預料,可混亂來得太快,快到來不及反應。
逃,狂奔,賈牛他們朝著大船狂奔,幸好他們進莊不久,離莊子的出口很近,但他們三個孩子實在是太過弱小,在洶湧的人潮中是如此微不足道,三個孩子緊緊地把手握在一起才沒有被人群衝散,一路跌跌撞撞地朝江邊的大船跑去。
終於出莊子了,路旁好多散亂的行禮,好多哭喊的人,好多被衝散的家庭,好多匆忙慌張的人,好多受傷死亡的人,呼……還好,沒有被衝散。該死,被撞了一下,差點摔倒,弟弟賈馬在說什麼?太吵了,這裡太吵了!什麼都聽不清!幹他媽的!後面那群殺人的瘋子在往這邊趕!
看到了,是那條船,那條紅色的大樓船,只要混上那艘船就安全了,它就在眼前了!快點兒,得快點兒,還得再快點兒。船上的人在喊什麼?在那兒焦急地招手是什麼意思?媽的!船怎麼就要開了?老子還沒有上船呢!快!快!!!
賈牛他們三個孩子快急瘋了,莊子裡的衝突正往這裡轉移,大船害怕得提前開船了,而他們離大船還有兩三百米的距離,好在大船過於龐大,啟動速度較慢,現在還沒有完全離岸,這段時間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禍不單行,福無雙至。
混亂與血腥是人類的災難,人們總是對它們避之不及,但有一群人,他們卻熱衷並追逐著血腥與混亂,他們以此為食,當厄難發生時,他們就像是食腐的鬣狗一般,循著味道就追索上來了,莊子內恰好一頭熟悉的鬣狗。
山谷內那個獨眼男人的夥伴此時正在莊子裡忙著“工作”,在找尋落單的獵物時,他瞧見了混在人群中的賈牛三人,準確地說,是三人中的雫緹卡,一下子就來了興趣。
對於雫緹卡,他是記得很清楚的,幾天前的山谷內,還是他親手把薄餅交到雫緹卡手中,叫她去把夥伴帶來,結果一時的小貪心致使錯過了這個上等的美人坯子,沒想到機緣巧合又在這兒碰上了,那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左右瞧了一眼沒人注意他,勾著身子就尾隨上去了。
這些天的困苦磨難並不只是帶給了賈牛他們三個痛苦,同時也讓他們學會了對危險的感知,在那人盯上他們的瞬間,三個孩子就發現了危險,但他們卻不敢聲張,三人默契地什麼也沒有說,哪怕心頭焦急得如烈火焚心。
現在,三人多了一項任務,不僅在最短時間內到達大樓船,還得盡力擺脫身後索命的鬣狗!前往大樓船的路上,三個孩子有意無意地朝大人們靠攏,頂著謾罵和推攘,以及被毒打的危險,專門往人流最密集的地方鑽。
世道還沒有崩壞,所有惡事都還只敢在底下悄悄進行,絕不敢擺在明面上,在眾目睽睽之下,那個男人始終還是有些顧忌,不敢靠得太近,在幾次穿梭之後,賈牛他們真的暫時擺脫了。
但遠沒有到安全的時候,船已經在移動了,跳板已然脫離岸邊浸沒水中,要不是聽著岸上人們的大呼小叫,船上的人憐憫心仍在,怕是早就收起來了。
必須上船,上不了船就肯定會落在那個男人手裡!
賈牛、賈馬、雫緹卡全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卯足了勁兒地狂奔,雙腿掄圓了前進,風呼呼地從耳側吹過,三人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可他們依舊恨自己少生了兩條腿,時間!時間!
近了,離船近了,看到水邊了,到了!他媽的!船怎麼走這麼快,離跳板足有幾米遠!
危急關頭,賈牛心頭一急,體內只有些微靈力的賈牛忽然全身一熱,右手好似注滿了能量,迸發出了從來沒有過的巨大力量,猛地一揮,愣生生地將賈馬甩了起來,將他整個人扔上了跳板,船上的人趕緊抓住,七手八腳地把他給拉上船去。
賈牛重重地喘了幾口氣,但沒有時間給他休息了,左手握著雫緹卡的手一緊,就要再來一遍,餘光忽的掃過後麵人群,一眼就發現了那個窮追不捨的男人,“賈牛……”雫緹卡意識到不對,出聲哀求道。
賈牛左手一甩,鬆開了拉著雫緹卡的手,幾步衝刺後高高躍起,堪堪抓住水中跳板的邊緣,在船上人的幫助下才被拖上船。
“雫緹卡!”賈馬發生撕心裂肺的嘶吼,“砰!”賈馬的拳頭船上迎面而來,“你為什麼鬆手?雫緹卡怎麼辦?”
賈牛翻身就把賈馬壓在身下,一拳打在賈馬臉上,“我是你哥!所有事情都得聽我的!你沒有質疑的權力!”打完一拳還不算,賈牛左右開弓又扇了賈馬幾個巴掌,看他眼圈泛紅,委屈又憤怒,這才補了一句:“我沒力氣了!”
“賈馬!賈牛!別丟下我!賈馬……”船下,一個絕望的喊聲漸漸遠離,最終淹沒在滔滔江水和樓船前進的噪聲中。
雫緹卡渾身都泡在冰冷的江水中,在賈牛跳上大樓船時,她奮不顧身地跳進江水中,試圖游上那條希望的大船,可瘦弱的她哪裡追得上?她悽切的懇求也不能讓這艘沉重的大船暫緩哪怕片刻,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遠去。
江水的溫度,並不比她內心感受到的溫度低多少。
雫緹卡悲傷地看著離去的大船幾秒,隨即立馬安靜下來,回身游泳上岸。沒能趕上大船的人們都已經咒罵著離開了,躲避隨時會蔓延到這邊的混戰,而被一條鬣狗追蹤的雫緹卡哪還有時間哭泣?她沒有資格,她遠還沒有安全!
雫緹卡費力地爬上了岸,順手抓了幾把汙泥抹在臉上,脫下溼漉漉的外套抱在手中,低著腦袋、披散著頭髮,讓人沒法看清她的模樣,不聲不息地貼近一個大家庭行走,外人見了還會以為她是這一大家子人中的一員。
那個在江中哭喊的小女孩兒消失了,混亂的人群中多了一個不起眼兒的小女孩,或許雫緹卡能躲過那個混球的追捕,或許。
到傍晚了,這一大家子人判斷他們已經暫時安全了,於是決定停下來修整一下,這時,他們發現了這個一直跟著他們的陌生女孩兒。在這種混亂的局勢下,怎麼能容忍一個陌生人離自己的家庭這麼近!毫不意外的,雫緹卡被呵斥離開了。
雫緹卡不敢和這家人爭辯爭吵,生怕吵鬧聲吸引來不必要的注意,道了一句謝謝之後,默默地離開了。
一路來,雫緹卡一直有在觀察身後,並沒有發現那個可怕的身影,應該是把他甩掉了吧?現在找個安全的地方過一夜吧。
雫緹卡低估那人的耐心,也低估了自己的價值,在天天漸漸黑下去的時候,雫緹卡發覺身後有個黑影正跟著她!
雫緹卡不敢回頭看,更不敢奔跑,只得提速,加快行走的步伐,用餘光偷偷打量著身後黑影的距離,並試圖尋找幫助,可雫緹卡這時才驚覺,不知不覺間,路上早就沒了旁人!
雫緹卡強作鎮定,不斷左拐右拐地反覆繞,試圖擺脫身後之人,可那道黑影就像是真正的影子,雫緹卡自己的影子,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隨著雫緹卡行動而行動。
“這裡已經徹底遠離人群了,你還要再逃下去嗎?你還有多少力氣?雖然我很喜歡你這種徒勞的努力,但時間有些晚了,我要回家吃飯了。”戲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雫緹卡腳步一僵,隨即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大喊:“救命!救命!”
“哈哈哈……”所有的掙扎只換回了無情的嘲弄,雫緹卡感受到身後之人飛速靠近,對方的速度遠超過她,逃無可逃!
“啪!”忙中還出錯,奪命狂奔的雫緹卡沒有注意到腳下的石頭,一腳踢在上面,被絆倒在地。
雫緹卡顧不上手掌和膝蓋挫傷的疼痛,撿起手邊一塊尖銳的石頭翻坐起來,“站住!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劃破我的臉!”
那男人腳步一頓,看著雫緹卡舉到臉旁的石頭和她堅毅的表情,他臉上的笑容一斂,瞬間變冷,威脅道:“你要敢讓爺這一下午白費,爺就讓你體會體會什麼叫生不如死!我可認識很多就喜歡你這種雛兒的人,賣不上價正好讓他們玩兒,他們看著自己的貨眼饞,卻捨不得玩兒,可是憋得慌呢!”話語一落,料定雫緹卡不敢動作的男人再次大步向前。
那道黑色身影越來越近了,雫緹卡知道自己已經無力阻止,哭過很多次,哭幹了淚水的她,沒有哭泣,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毅然決然地抬起尖銳的石頭向自己扎去,刺向的卻不是臉,而是脖子!
“你敢!”男人慌了,靈力纏繞雙腿,急急向前,伸手試圖阻止雫緹卡。看著那人的表情,雫緹卡笑了,手上動作加快一分。
“錚!錚!當!”遽然,一陣裂帛般的古琴撥絃聲傳來,那個兇狠的男人在琴聲入耳後,霎時七竅流血,全身肌肉猛然收縮,面部肌肉擰成一團,讓本就醜陋的臉龐更加令人作嘔,“砰”然聲中,濺起一地的煙塵,摔在地上再也沒了動靜。他像是看見了什麼巨大的恐懼一般,居然在瞬間驚駭而死。
同時,雫緹卡預想中的疼痛也沒有來,手中一輕,握著的尖銳石頭已經化作碎塊散落一地,再無致命威脅。
“你安全了。”一聲清亮的女聲從天而降,那是一個美麗的盲眼女子,看模樣也就是個十多歲的姑娘,最多就比雫緹卡大十歲,此時正懷抱一把竹子打造的,青翠欲滴的古琴從天上緩緩落下,降落到雫緹卡身前,“回家去吧。”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怔怔的雫緹卡這才驚醒過來,淚水奪眶而出,立馬跪在盲眼姑娘腳下,連連磕頭,“謝謝姐姐救命之恩!謝謝姐姐救命之恩!求求姐姐再救我一次!”雫緹卡已然有些哽咽難言,“我在這個世間已經沒有家人了,求求姐姐,再救我一次。”
盲眼姑娘低下頭,用早已萎縮的眼球注視著這個一直磕頭的女孩兒,彷彿她還能看見一般,“你抱得動我的古琴嗎?”
“能!”雫緹卡回答得斬釘截鐵,眼中充滿了希冀。
盲眼姑娘將那把翠竹做的古琴遞了過去,雫緹卡急忙接過,讓雫緹卡沒有想到的是,這把比她還長的古琴意外的輕盈,“這是‘翠竹琴’,今後你要好好保護她。”把琴交給雫緹卡後,姑娘轉身就走,雫緹卡站起來趕緊跟上。
“哦,對了,我叫桐蕪,以後你就做我的琴僮吧。”
……
賈牛和賈馬渡過了河,躲過了莊子裡的混亂,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條河只是隔絕了那個莊子的混亂罷了,只要朝廷和世家們還在鬥,紛爭就絕不會少,賈牛和賈馬還得逃。
賈馬憎恨自己的哥哥拋下雫緹卡,但他更憎恨自己什麼都做不到,而且,現在他們只剩下彼此了,他們只能相互依靠。
賈家兄弟在那之後一直向東流浪,流浪途中,坑蒙拐騙、偷雞摸狗什麼都做過,只要能賺錢填飽肚子,或許是天賦不錯,或許是他們真的夠聰明,他們很幸運地活了下來。
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賈牛在一處村落賣掉賈馬的那本《修身治己》,得了“一大筆”錢,雖然惹得賈馬生了一個月的悶氣,但賈牛依然覺得很賺,反正賈馬連雫緹卡的事都能原諒,一本又算得了什麼?以後有錢了給他買一整套就是。嚐到甜頭後,又因為兩人始終沒找到他們覺得安全的地方,兩人便當起了賣貨郎,遊走於各個村落和莊子之間,靠著倒賣些小東西,日子還過得去。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轉眼就是三年時間,這天,正在村落賣貨的賈牛突然拉住賈馬,神情緊張地把他帶回落腳點。
賈馬意識到事情不對,可任賈馬追問,賈牛就是不說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被問地煩了,還出手打了賈馬兩巴掌。不管是什麼事情,一切都不一樣了。
自那天以後,賈牛勒令賈馬不許外出,而賈牛則是早出晚歸,忙忙碌碌不知道幹什麼,賈馬唯一知道的,就是賈牛總是帶著一身疲憊回來,他們兄弟倆儲蓄的金錢迅速減少,但卻見不到任何購買的實物。
賈馬曾經嘗試詢問過,可賈牛猙獰的表情非常明確地告訴他,不准問。
事情一直持續了半個月,那天天氣有些陰沉,賈牛如同往常一樣,一早就出去了,不同的是,賈牛在太陽落山前就回來了,比往日早了很多,他的精神還非常好,那麼好的精神,賈馬只在莊子的禍事發生前在哥哥賈牛身上見過。
賈牛這次甚至不是空手而歸,他還帶回來一個打包好的包裹,裡面全是一些遠行需要的東西,賈牛把它一把塞進賈馬懷中,拉過賈馬的脖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吩咐道:“放聰明點,眼睛放亮點,在合適的時候做你該做的事!”
興許是知道自己的話太嚴肅,不等賈馬開口詢問,賈牛安慰道:“我知道我這些日子有些反常,但今天過後就都結束了,我會沒事兒的,在這兒等著我,放寬心,我可是你哥。你一個人也別怕,我一直在你身邊!”說完,賈牛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賈馬看著夕陽下哥哥離去的背影,他知道,這一別,可能就是永別,而他,一個不能感靈的普通人,什麼也做不到,一如既往。
太陽落下去了,賈馬沒有像往常一樣做晚飯,因為他哥哥已經吃過晚飯了,於是他便站在門口,望著天邊等著自家哥哥。
天總有不測風雲,誰也料不到天氣會如何變化,日落之後,天上開始下起雨,滂沱大雨,彷彿是想在一夜時間裡把整個大湖的水都從天上傾倒下來,世界變得晦暗而模糊,什麼都看不清。
雨一直下到半夜,賈馬一直等到半夜,仍舊沒有等回哥哥賈牛。
而在半夜的大雨中,賈牛已然完成了自己籌備多時的工作,此時正行走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一瘸一拐。
與賈馬分別時,賈牛全身完好,現在,賈牛右腿大腿處有條深可見骨巨大的傷口,行走時可以從傷口看到大腿肌肉下意識地收縮,不斷擠出血液,疼痛讓他沒法正常走路,並且除了大腿的傷口外,胸膛處同樣有道巨大的創口,甚至可以透過它隱約看到胸腔裡面正常工作的器官,至於身上的其他眾多小傷口,放在平時可能值得大驚小怪,但和兩個傷口放在一起,就不值得注意了。
傾盆大雨嘩啦啦地下著,沖刷著賈牛的傷口,帶走鮮紅的血液,而賈牛好似對此一無所覺,只是拖著傷腿前進,在街道上留下一條血色的痕跡,一直通向一戶朱漆的大門前,賈牛在門前駐足。
“噔!噔!噔!”賈牛砸著門,這急促的敲門聲有些怪異,確實是肉體拍門的聲音,卻絕不是手掌或腳掌。
“吱呀……”在門軸的摩擦聲中,門房開啟了大門,怒氣衝衝地說道:“誰呀!大半夜的敲什麼……”門房的埋怨只說了一半,另一半被眼前的賈牛堵回了喉嚨裡。
門房上下打量了賈牛一眼,恢復清醒的他找回了往日的鎮定,“你是誰?來這兒幹什麼?”
“我找你家主人,他手下的一個職位有了空缺,正缺人手,我是來頂空的。”賈牛咧嘴一笑,潔白的牙齒在黑夜中閃著光,顯得分外滲人。
門房再次上下打量了賈牛一眼,隨後探出腦袋往街道左右看了一眼,扔下一句,“在這兒等著。”門也不關就去叫醒這家主人了。
……
大堂上,披了一件外袍的家主人邁著隨意的步伐走進大堂,抬手在嘴邊打了一個哈欠,而抬手間正好露出他中指上蛇形戒指,那是一條栩栩如生的蛇,一條咬尾的蛇,紅寶石打造的蛇眼在黑暗中閃爍著猩紅的光芒,那是蛇頭幫的標誌。
家主人慵懶地坐在大堂的座椅上,翹起二郎腿,悠閒地端起手邊的熱茶,喝了一口之後才開口道:“這麼晚了把我叫起來,是什麼事啊?”
整個過程,家主人看都不看堂下的賈牛一眼,即便門口的賈牛造型慘烈,血肉模糊,常人看一眼就會驚駭得做噩夢,卻依然不值家主人的一個正眼,他視之如視外面的風雨。
“你缺一個手下,我來當那個手下。”即便筋疲力盡,流失了大量血液,面色早已蒼白如紙,賈牛說話依舊中氣十足,好像還和平時一樣,傷口對他造不成任何影響。
“哦?是嗎?不過我怎麼記得,我不缺手下啊?”家主人波瀾不驚,他對賈牛的身體情況一清二楚,因此格外地欣賞這個有魄力的年輕人,但這還不足以拯救他的性命。
“砰!”賈牛隨手一丟,把手中一直提著的東西扔下,那東西在地上滾了幾圈後,落到家主人的腳下,在搖晃的燈火的照耀下,正好能瞧個清楚,“現在缺了。我之前用它敲了敲門,品相可能有所損傷,希望你還認得它。”
總算是有點意思了,家主人稍微睜大點睡眼朦朧的眼睛,看一眼那是個什麼東西,哦,原來那是一個人頭,一箇中年男人的人頭,還能看出來他瞎了一隻眼,是很久以前就瞎了的眼。正是當年山谷中的另一人。
“哦,他啊,最近才來這邊,事兒還沒做多少,確實需要一個人頂替。”家主人語氣並沒有多少變化,只是淡淡地感慨了一下,“這麼說,你想頂替他咯?給我個理由。”
“我殺死了他,我比他強,我比他更聰明,而且我比他更年輕,我還只是一個孩子,而不是一個看一眼就知道是兇徒的人,我更能博取他人的信任,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兒,沒人會懷疑我。”賈牛自信滿滿地說道。
“呵,有意思。”家主人輕笑一聲,“可他是我的手下,你卻把他給殺了,收了你,我怎麼給手底下的兄弟們交代啊?他們也會怕哪一天,他們也被人殺了,你不怕嗎?”
賈牛心臟一縮,他知道這是決定他生死的問題,表面卻不動聲色,“你就告訴他們,你不要廢物!只有強者才配在你手底下喝酒吃肉,而只要他是強者,他就一定能喝酒吃肉!而強者不會被殺!怕死,儘早滾蛋!”
“哈哈哈……”家主人聞言哈哈大笑,指著賈牛說道,“你這小子還真有意思,收了你,一定會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賈牛剛要剛要鬆一口氣,家主人話鋒一轉:“可我拿什麼相信你呢?你要拿什麼來換取我的信任呢?你要知道,在我們這裡,信任就是生命。”
賈牛胸膛一挺,“我的命!”
“你的命已經在我手裡了,不是你的籌碼。”家主人對賈牛的回答並不滿意,“而且像你這樣的少年英雄,敢就這麼走進我這裡,怕是早就不在乎這條命了吧?我相信,對於你來說,自己的命算不得什麼,不要這樣侮辱我們彼此,換一個吧。”
賈牛沉默了。
“你的家人呢?”
對於這個問題,賈牛停頓了瞬間,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該停頓,補救般地大聲說道:“我沒有家人!”
家主人嘴角浮現出一抹微笑,“很好,那就以你的家人作為抵押吧!”精明地他捕捉到了那一秒的停頓,賈牛在他面前還是太嫩了一點。
“我弟弟和這件事沒有關係!”賈牛上前一步,怒吼道。
“噌,噌,噌……”周圍的黑暗中湧出大量刀劍出鞘的聲音,卻沒有一絲寒芒浮現。
“別緊張,”家主人靠在座椅上,抬手阻止了緊張的人們,不管是對面的賈牛,還是兩側陰影中的人,“你弟弟當然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只要你還對我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