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天人之道(1 / 1)
“世家可跟強盜不同,世家是有朋友的,而且是很多朋友,能擺在明面上的那種朋友,那就是其他世家。世家與世家之間早就結成了一張嚴密的網,動了其中一個繩結整張網都會被牽動了,它的盟友們不能容忍在沒有商議和計劃的情況下突然沒了一個世家,於是好幾個世家的人就跑來找張三要說法了。”李木像是察覺不到老道人的臉色變化,還在那兒滔滔不絕。
“張三能給啥說法,他殺的是壞人,殺了就殺了,這群世家因為壞人死了而找張三的麻煩,張三反倒氣不打一處來,反客為主向幾個世家要說法,反向調查起這幾個世家了。”
“既然都能是盟友了,那當然是一個德行呢,作為朋友的幾個世家鐵定也不是什麼好鳥啦。張三一查就發現他們身上也不乾淨,因而再次抬起手中的劍,又是幾個世家沒了。但這張網可不是幾個世家結成聯盟那麼簡單,那幾個只是前哨,前哨一沒,幾十個世家震怒了。”
“可惜啊,可惜,那幾十個世家人數是多,實力卻不咋行,又沒了。然後張三這下麻煩就惹大了,跟捅了馬蜂窩一樣,走到哪兒被追殺到哪兒,逃都逃不掉,當然,他也沒有逃的意識,哪怕是百多個大大小小的世家共同圍剿張三。張三也是牛逼,愣是從中殺出一條血路,連當時頂級的殺手都折了。”
“那些世家也真是執著,自身都半殘了還不放棄,江湖手段不行就搬出朝廷來,把他們在朝中的官員都給拉出來了,想以朝廷來壓他。張三更硬氣,查明對方是貪官汙吏,直接上門把他的腦袋給剁了下來。”
“你也聽出來的吧,這個張三是真的狠,算得上天下有數的狠人,下山三十年不是在殺人就是在殺人的路上,江湖四聖中就屬他手上人命最多,連有過行伍經歷的大馬金刀都比不上他。”
“說來也氣人,張三殺孽最重,偏偏他在江湖中最討天下人喜歡,被奉為靖清天師,說他斬邪降魔,滌盪寰宇,連朝廷對他的友善也僅次於大馬金刀,而殺人最少的玄衣客卻最遭忌憚,你說這上哪兒說理去?”
聽得出來,吳名當年給李木講故事時多多少少帶了點兒私人情緒在裡面,而李木居然連這都原封不動地複述出來了,是不知道這是朝對面坐著的老道人的調侃啊,當著人家的面兒說。
“後來嘛,張三即使在這過程中突破到了一品,但最後牽扯的世家和宗門實在是太多了,張三一個人根本頂不住,還是他師父把他帶回山上,江湖上的爛攤子由道山和朝廷聯合出面擺平,這件事才算告了一個段落。”
“所以說,你千萬不要學這個傻子張三,做事兒絕不要一根筋,更不要看過一些書就以為什麼都知道了,一切都要從實際出發,都要從生活出發,不然就會像張三那個倒黴催的一樣,哎呀……”哎呀不是玄衣客講故事時的感嘆,而是現在李木複述時的痛呼,李木捂著腦門兒委屈巴巴地看著老道人。
李木正在那兒興高采烈地講著,越講越起勁兒,一個巴掌冷不丁地就拍來了,抬頭一看,是黑著臉的老道人,“你小子不知道我就是你口中的張三嗎?當著本人的面也不知道說點兒好聽的嗎?”
李木這下就有話說了:“您不是叫我‘不必有所忌諱,有什麼就說什麼,一切如實道來’嗎?我這……”
老道人捂著腦門兒,抬手阻止李木繼續說下去:“我是讓你有啥說啥,可沒讓你完完整整地複述一遍啊!跳過這段,說說我第二次下山是怎樣的,簡短點兒,少帶些對張三的評價。”
李木無奈地聳聳肩,接著說道:“我師父說後來張三在山上又修道一二十年,成為了超越一品的存在,就又下山去了。這次下山張三學乖了,”
“咳咳!”老道人在一旁乾咳提醒李木的措辭,讓他收斂一點兒。
“放心,這是最後一句評價,沒別的了。”李木點頭表示收到,解釋一句後就繼續講述,“張三這次下山不再是打打殺殺了,就只是單純的閒逛,就算殺人也是殺幾個重點典型,不再一殺到底,而僅僅是警告。”
老道人點點頭,示意李木不用再講下去了,悠悠地說道:“你應該看得出來,我這個人年輕的時候眼睛裡是容不得沙子的,對付那些‘惡’,我的手段也是足夠酷烈,和現在的你也是有些像的,不過再下山時卻變得‘溫和’了,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李木思考了一下,誠實地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只能肯定您一定不是迫於師門和朝廷的壓力。”一品的問道人都不懼這些,更何況是達到前人從未達到高度的靖清天師,誰敢給他壓力?
“不錯,我不是怕了,”老道人肯定了李木的猜想,“我是明白了。我在三十年間殺了一大批惡人,殺得世人都以為惡人都快死絕了,可僅僅過了幾年,新的一批惡人就又長出來了,就像割掉的野草又從草根中新發出嫩芽一樣,而每當我經過時,總是一片海清河晏的景象,可這並不是惡人們改邪歸正了,只是他們把蠅營狗苟藏了起來不讓我看到。”
李木緊緊抿著嘴,沒有開口說話,而老道人則是在繼續說道:“你應該聽說過‘醉谷’這個地方吧?”
李木點點頭,“一個不毛之地,什麼莊稼糧食都種不出,礦藏也沒有一點兒,靈力更是少得可憐,但那裡卻有一種可以釀酒的樹,釀出的酒別有風味,深受江湖人的喜愛,以至於竟然把醉谷養得還算富裕。而整個醉谷的人都靠酒活著,因此酷愛喝酒,行為極為爛漫,谷裡的人以開朗爽快聞名,江湖人多引為好友。”
“那你知道‘醉谷’以前叫‘罪谷’嗎?犯罪的罪。”老道人露出淡淡的微笑,端起一杯熱茶潤潤喉嚨。
“罪谷?為什麼?”李木並沒有從他師父那兒聽過這件事。
老道人看著李木眼睛認真地說道:“因為那裡曾經是用來流放罪犯的地方,那裡以前根本就沒有人,因為人在那兒活不下去,用來處罰罪犯正好,因此罪谷裝滿了罪犯,而如今醉谷的人都是當年那些罪犯的後代。
“它之所以變成如今的名字,只是因為後來那裡的作惡的歹人沒那麼多了,還多出不少好人,酒又很出名,才漸漸變成了‘醉谷’。”李木聞言一怔,有些意外,“你看,壞人好人其實都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只要地還在,那麼遲早會長出好人和壞人。”
老道人說完,沒有給李木太多思考時間,繼續說道:“你知道你們這一脈為什麼會因為頓悟而突破境界,又因為道心崩碎而修為全無嗎?”老道人話題轉得很快,聽起來這是和剛剛講的完全不相干的兩件事。
李木露出求知的眼神:“為什麼呢?”
“道祖在《說靈》中有言:‘靈者,天地之氣也;御靈者,以身與天地同而役其氣也。故而,欲御靈眾者,必先神通,神通則意達,意達則氣順,氣順則如馭臂使。’天下御靈的人哪個不是讓自己念頭通達才能夠御靈,只不過是你們這一脈尤為明顯罷了,世人就以為這是你逍遙子一脈的特權了。”
李木低頭,回憶起當年師父對他的叮囑,讓他不要關心靈力,好好修道即可,御靈為道衍之術,悟道則靈力自來。
這次,老道人給李木留下更多的時間讓他慢慢思考,他則是手捧著熱茶慢慢飲,扭頭透過大門欣賞外面的雲捲雲舒,悠然而愜意。在品完一杯熱茶之後,老道人又給自己續上一杯,“你師父應該給你講過黑白、清濁、善惡、陰陽、生死吧?”
李木默默點頭,表示自己師父確實說過這些東西。
“黑白,兩種相反的顏色,黑之所以叫做黑,是因為人們把黑色命名成黑色,如果在最開始人們把它叫做白色時,那麼白色就變成了黑色,黑白不過是因時而定,因人而異,黑白如此,陰陽如此,善惡如此,生死如此。”
“黑白在輪轉,陰陽在變換,不變的唯有這維持這天地晝夜不休,歲月不停執行變化的道,只有讀懂了這道,才能知曉這天地的真諦,這便是你我修道人的追求。”
“惜哉,這大道太大,大到橫跨過去未來,包容宇宙洪荒,大道又太小,小到塵埃之微都有一個完整的道,眨眼之瞬就是道的萬千往復,區區的人類怎麼能真正讀懂道呢?窮其一生也只不過窺探其億萬中的不足一。”
老道人回過頭來看著李木:“你我每每因得道而沾沾自喜,可得到的一鱗半爪就真的是對的嗎?盲人摸著象腿以為是柱子,但只有摸遍全身才知道那應當是象腿;而我們就又要因此畏懼?管中窺豹,可見一斑;見一葉落,知秋之至。”
“你知道昆屯高原上的那些莊子,在朝廷的歷史專究口中叫什麼嗎?”上一刻,老道人還在與李木聊修道,下一秒,又提起了昆屯高原。
李木搖搖頭,對於這些專業的事情他並沒有多瞭解。
老道人並沒有多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道:“他們叫那些莊子是活著的史書,讓他們可以瞭解到兩千多年前的莊子是什麼模樣。”
李木瞪大了眼睛,顯然是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答案。
“是的,兩千多年前的莊子就是那個樣子,堆滿了錯誤。”老道人平靜地說著,“你去谷鳩莊時發現了吧,明明莊子規模比羅象國其他地方的莊子小,但世家的力量卻比他們要強大得多,一個圖巴家就有兩個四品,七個五品。”
李木沒有開口說話,等著老道人給他答案。
“那是因為他們有整個莊子在給他們供養啊,所有好東西都被那些能感靈的人霸佔了,糾集了整個莊子之力,怎麼會培養不出更強大的修行人呢?同時,那些世家的修行人除了修行什麼都不用管,一切俗務自有人照料,心無旁騖之下,比其他同等世家的人更強也是自然。
“把所有能感靈的人匯聚在一起,然後集所有人之力供養這些最強的人,然後依靠這些人抵抗靈獸的侵襲,以保證所有人的安全,這就是過去莊子的生存模式,就是靠著這個方法,我們才走到今天。”
“那你知道為什麼走到現在,谷鳩莊它們又錯了嗎?因為現在有了靈器,有了靈陣,有了法寶,連普通人都有了抵禦靈獸威脅的可能,抵抗天災人禍時,是所有人都要衝在前面,生存的根本變了,舊有根基延伸出來的規矩自然就大錯特錯了,修行人們沒有奴役普通人的理由。”
李木再次陷入了沉思,而老道人則是繼續說著:“李木小友啊,歲月這條長河從來沒有停止過,世事總在變遷,我們現在看兩千年前他們有些事做錯了,那兩千年後人們來看我們,會不會覺得我們有些事情不對呢?世事無常,唯道永恆。”
講完之後,老道人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接著講道:“李木小友,你可知道江湖上有些人把我道山說是天宗,說你逍遙子一脈是人宗?”
李木點點頭,他確實聽過這樣的說法。
“那你可知為何?”
李木對此就不曾知曉了。
“我道山一脈修道人常年居於這雲霧繚繞的山頂,俯瞰天下潮起潮落,歷來不過問人間如何,只顧在山中修身養性,委實是不通人情,像天空高高在上;而你們這一脈卻總是在人間嬉戲,穿行在這人潮人海當中,每一代江湖人都能看到你們的身影,直道你們是人間的修道人行走在地。”
李木看著老道人的微笑,總覺得世人似乎有所誤解。
“可在我看來,我道山比你逍遙子一脈離人間更近。”老道人撫須而笑,“我天宗看似無情卻有情,你人宗才是真正的絕情滅性。”
李木沒有驚訝,也沒有反駁。
“我道山修道,是看天下大勢以尋道脈,是拋雜棄亂,摒除邪欲,修一顆赤誠稚子的初心。大道執行總會在歲月長河中激起些許漣漪,而漣漪總是有起有伏的,可無論如何,河流始終滾滾向前,我道山眾人何必下山?衝波逆折時,浪花激盪,於世間的我們如何能倖免?此時當然會下山了。”
“而你逍遙子一脈修道,是看人間悲歡以察道徼,是俗世翻滾,紅塵洗練,千錘萬擊,修一顆真心,看似在人間,卻早已抽離在外,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冷靜地看那世間繁華與衰落,猶如看一場最生動的戲曲。於世間無害,亦不曾致力於有益世間。”
李木默然,他忽然開始想念酒泉了,只盼唐家人能快些來,他好痛痛快快地喝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