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下有故人(1 / 1)
三人於地上圍坐一團。
在李枕舟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的情況下,好說歹說,孫三緘總算把書上的記錄內容講了個大概。
總的來說,這位黑蚺大仙並不是家喻戶曉的妖物。
它的本體乃是條盤踞在老黑山的地頭蛇。
數百年前某日的因緣際會,黑蚺吞下山中奇果開得靈智。
又不知從哪裡尋得了一部法典,直修至初陽境,方才出山。
而山間靈異雖化人形,心性大多仍保持動物時的純樸,所以按照人類的話說,他們做事很一根筋。
據那本雜紀記載,說黑蚺在世間行走數月後,便去了邊關投軍。
經過戰場拼殺功勞積累,官至校尉,統兵數百,屬於軍隊中的低階軍官。
不久後,不知何故,本來前途坦蕩的黑蚺從軍中退下,迴歸故里。
因為他頗有些法術,平日裡幫村民們呼個風,喚個雨,順應節氣,都還算管用。
有感其恩德,村民們自發供奉其為山神。
只是,這種山神是編外之人,不得朝廷認可,本質上更像是臨時工。
說的好聽是山神,說句不好聽的的,就是個不入流。
所以自然更容易被人所遺忘。
“原來是數百年前的人物嗎?”李枕舟看著黑蚺半零不落的神像,觸目興嘆。
若書上記載無誤,這位黑蚺大仙當是位善仙。
只是數百年前所有事蹟,早已塵歸塵,土歸土,所留下的,不過一頁紙張,寥寥百字。
甚至這百字,說不定都已失傳。
因為據孫三緘所說,那本書還是他多年前偶然所得,後來一次搬家中,不留神隨著木箱子一同落入滾滾江濤。
這種雜紀,大機率是記錄當地風土人情的手抄孤本,幾乎不會有人對其有興趣。
所以,有關黑蚺的生平,隨著老一輩人駕鶴西去,或許真的在世間煙消霧散了。
孫三緘今日所言,恐怕比他平日裡十日之語還要多。
並且在談及黑蚺時,青年面上欽佩之色頗重。
可見書上所述內容孫三緘雖然沒辦法完美表達出來,但黑蚺于軍中經歷,定然很讓人心折首肯。
但知道了這些資訊,對於此地異常,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幫助。
他們不可能喚出黑蚺,問個究竟。
就算是初陽境的修行者,經歷如此漫長的歲月蹉跎,十有八九已壽終正寢。
留存廟宇的,只有泥身塑像這麼個空殼。
唉
李枕舟頭痛的閉上雙眼,想從今日所經歷的一切中努力找出線索。
片刻安靜後。
王胖子率先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泥土,提議道,“就剩裡面那座後殿沒有看了,要是還找不頭緒,咱們哥幾個怕是真得進山了。”
孫三緘出聲附和道,“有道理,就是老黑山幅員遼闊,咱們三個如果進山,不如間隔一里分頭行動,如此即可以增加搜尋範圍,也能互相照應。”
李枕舟睜開眼睛,冥冥中,他總覺得自己把握住了些蛛絲馬跡,卻又很虛無縹緲,那是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種只差臨門一腳的感覺,急的他抓耳撓腮,手在懷中直抓癢,活脫脫像個猴子一樣。
“呼。”李枕舟一巴掌拍在地上,總算發洩出心中焦躁。
而此刻只單剩一個後殿沒有搜尋,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見孫王二人要檢視後殿,李枕舟便同樣起身,一馬當先的踩踏院中荒草,從無路的地方強行踩出一條路。
一時間,整個院落嘎吱嘎吱的踩草聲此起彼伏。
相比前院與主殿的簡單,整個後殿倒是要大上不少。
雖說同樣的破爛,可幾個廂房連成了一個類似別院的結構,推開木門,倒是讓人覺得別有洞天。
滋啦啦啦啦。
因為乾澀缺少潤滑,門軸摩擦間,發出了一種類似鬼笑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若非在場都不是平頭百姓,非得被這個聲音嚇的屁滾尿流。
饒是如此,李枕舟也因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的心臟都差點從胸腔裡蹦出來。
“呼,這可比前世鬼屋探險刺激多了。”李枕舟頭上的汗珠子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小花瓣。
冷月在天上撒滿清輝,在滿院的月華碎屑中,他的影子被拉的老長。
然而李枕舟忽的變了臉色,即將邁入後院的右腳,在半空中戛然停止。
他機械式的低下頭。
地上,只有一道影子。
他又緩緩轉身,身後,空無一人。
無論王有錢還是孫三緘,都不知何時,消失無蹤。
這一刻,廟宇後殿門前,只剩他李枕舟,孤家寡人。
……
“冷靜,冷靜。”
李枕舟心裡不停呼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以王孫二人的修為,李枕舟絕不相信,他們會於悄無聲息間被人解決掉。
所以,最有可能的情況,便是在先前的某刻,李枕舟透過某種媒介,被拉入了此處鬼魅幻境。
可究竟是什麼時候。
李枕舟在腦海裡將今日過往之事如縷線頭般,仔細過了一遍。
他忽然想到了剛才。
自己擺弄香火童子時,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氣,然後略有恍惚。
或許從那時起,他便一步步從現實滑入深淵。
而若真如他所想,那背後人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幻境之術,隸屬於陣法大類。
無論人類修士還是山精野怪,皆有擅此道者。
而想要破除幻境,最常見的方法有兩種。
第一種方法,是以起碼高於對手一個大境界的修為,從內部生生用蠻力砸開。
李枕舟自然沒有這個能力。
第二種方法,則是找到幻陣與現實交接的那一處界點,從界點處以力破之。
這個方法,倒可以一試。
醉裡挑燈符,李枕舟新學的手段,正要拿出來一試成效。
前方院內石階上,不知何時,憑空多了一人。
他穿著一身比夜色還重的墨色帽袍,看不清臉,就這麼岑寂的站在前頭。
只是,李枕舟從他身上,聞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種在屍山血海中磨出來,壓迫人心的殺氣。
李枕舟後背泛起了一陣寒意。
那人的出現,他居然沒有提前聽到半點聲響。
李枕舟手捏醉裡挑燈符,剛要以真元為火點燃。
那個中年人,反而率先開口,聲音冷清道。
“小子,收起你的花架子手段吧,外面沒有修士接應,單憑你一張小小的破障符籙,不過螢火,安能與皓月爭輝。”
“是嗎?”
其實李枕舟並不完全相信那人的話,但手裡的符籙也並沒有點燃。
既然幻境主人現身,卻沒有第一時間動手,李枕舟也不想單方面撕破臉。
他對著中年人拱手道,“晚輩一時不察,誤入幻陣,並無打擾之意,還請前輩指條明路,放晚輩與兩位同伴一同離去,我等日後絕不打擾。”
李枕舟態度恭謹。
那人很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居然反問道,“怎麼,不記得我了。”
李枕舟瞳孔一縮,努力回憶腦海裡點點滴滴的記憶碎片。
他的大腦不住的刺痛。
下一刻,那人摘下頭上帽兜。
曾經記憶中的冰冷的猩紅雙眼,再次出現在李枕舟的面前。
“是你。”李枕舟心中悚然,然後強行鎮定心緒,試探問道。
“那我是該稱呼您為黑蚺大仙,還是山神大人呢。”
那種不似人的瞳孔,放在人身上,顯得恐怖,可如果安在蛇類身上,便再合適不過了。
而且又會出現在此處,身上的冰冷氣息,種種線索都表明,這位便是廟中所供奉的,黑蚺大仙。
倒是那張臉並不如李枕舟想象中的蒼老,反而是泥象上的普通中年形象。
被直接道明身份,黑蚺並沒有否認,也沒有再說話。
李枕舟因急於脫離幻境,反而主動開口繼續問道,“不知前輩將我困至此處,有何要求。若是有香火貢品缺乏之事,可以同我說,我讓外面那個胖子拉兩大馬車香燭都行。”
“若仍然不夠,胖子他還可以為你再修廟宇,重塑金身,前輩千萬別客氣。”
反正崽用爺錢不心疼,李枕舟大開空頭支票。
“不對,要是這麼想,我豈不是比那胖子輩分捱了一大截,算了,管他呢,先出去再說。”
當聽到香火,金身這些詞時,黑蚺沒有感情冰涼的蛇目中,終於罕見的有了波動,他低聲的自言自語道。
“我該有多久,沒有受過人類參拜了,十年,二十年,還是一百年,似乎已經久到記不清了啊。”
而見黑蚺並沒有發難跡象,李枕舟渾身繃緊的肌肉稍稍鬆了些。
他開始思考黑蚺將自己拉入幻境的目的。
既然記憶中,原主兒曾與黑蚺見過,那麼之後的原本的李枕舟死亡,現在的李枕舟鳩佔鵲巢,難道亦與之有關?
又或者再進一步,此地上百村民的離奇失蹤,同樣與之有關。
本該守護庇佑一方風調雨順的山神,行了惡鬼之事,聽起來不太合常理。
可窮時奴欺主,亂時鬼吃人。
王朝世道亂了,氣運根基鬆動,便什麼事情都能發生。
只是從孫三緘講述故事時的態度來看,黑蚺的為人應該不至如此。
“前輩?”見黑蚺有些出神,李枕舟不得不出聲提醒下,自己還在呢。
黑蚺在這聲提醒下,終於回過了神,他森森然的注視李枕舟,聲音尖細又冰冷道。
“我困你至此,並沒有惡意,只是為了,取回一件日前寄存在你身上的東西。”
“什麼東西。”李枕舟心感不妙,動作隱蔽的後退一步。
“放心,老夫不是要你的命,而是。”
黑蚺眼睛一亮,有著詭異的光。
“存放在你體內丹田的,一道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