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斯人已逝(1 / 1)
二人於院內石桌上共飲,除了那道涼拌蕨菜,還有白日裡從酒樓打包帶回來的下酒菜。
李枕舟一杯清酒下肚,很無語的看著桌上碟盞,笑道,“秦大人,我記得你說這些菜不是用來餵狗的嗎?”
秦希平淡道,“本官今年四十有三,剛好屬狗,不行嗎。”
將自己關進祠堂大半天,秦希面容顯得格外憔悴,眼眶周圍浮腫。
李枕舟欲言又止。
他其實心中清楚,前日裡在三河村遇到的飛賊,偷的便是秦希家中祠堂之物,只是思慮再三,並沒有說出口。
因為並不確定那罈子骨灰是否依然完好。
若之後被查出已經損壞,甚至於撒在荒郊野外,對秦希來說反而會是第二波打擊。
“李大人有話要說?”秦希洞察於纖毫。
李枕舟搖頭,“只是心中好奇,想知道骨灰正主是何人,能讓秦大人如此。”
李枕舟說到這裡,見秦希臉色愈發萎靡悲苦,又說道,“當然,秦大人不說也無妨。”
然秦希似乎覺得用小酒盞一口一口小酌實在不盡興,竟將酒壺拿起,狠狠的灌了一大口酒。
滴滴酒水匯聚成流,從嘴角順脖頸滑過,將身上長衫溼染了一大片。
“我說秦大人,能不能悠著點,你可就只有三件換洗的長衫了,那兩件還掛在院裡晾乾,真髒了這件,明日裡難道穿短打去縣衙。”李枕舟無奈道。
見秦希長衫上打著補丁,上面有小小葉子縫合破洞,手上活兒倒也精巧。
況且,酒入愁腸,不僅愁更重,還傷身啊。
所以喝急了的秦希很快就壓不住喉中辛辣,開始不住的大聲咳嗽,最後直接被嗆出了眼淚。
“這酒肯定是兌水了,真tm難喝。”秦希罕見的說了句髒話,狠狠的抹了一把臉,淚水合著酒水,在衣袖上留下大片顯眼痕跡。
“秦大人,你醉了。”李枕舟在一旁說道。
“醉就醉了,大不了待會兒勞煩李大人把我帶回屋裡,別用扔的就行。”秦希回頭看向李枕舟,眼眶通紅。
只是在近似發洩的狂飲過後,又呆坐於石墩子上。
兩人沉默。
最後還是秦希自己先開口,聲音小小的呢喃道,
“銀子還好說,朝廷發的獎廉銀,本打算作為給下人們年節的賞錢,如今失竊,怕是要賣點家裡東西才能補上。”
“至於那骨灰,乃本官內子。”
“嗯”李枕舟點頭,“我猜到了。”
父母靈位,當居於祠堂正中,至於家中其他長輩,位置又會靠下,所以能在此位置的,除了摯友,便是髮妻。
而觀秦希先前反應,妻子可能性最大。
他才不信秦希會為了另一個大老爺們而如此作態。
“可我記得夜不收資料中,秦大人並未婚娶。”李枕舟問道。
秦希望向祠堂桌上那空落落處,柔聲細說道。
“那時我們尚年幼,因為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能算私下交好,並沒有名分。”
“而當秦某在外考取了功名回鄉時,她卻已故去。”
“不過在秦某心裡,早已將她當成了夫人,不怕李大人笑話,這些年來,秦某每每有心事,都會在祠堂裡獨自傾訴,以夫人相稱。。”
見勾起了秦希的傷心事,李枕舟一時無言。
秦希抬起頭,略作停頓,又說道,“來,李大人,嚐嚐這道涼拌蕨菜。”
李枕舟用筷子嚐了一口,差點吐出來,“苦的麻舌頭。”
秦希倒是一臉如常,一口接一口,好似吃不出半點苦味,轉眼間就把一整盤全吃了個乾淨。
李枕舟瞪圓了眼睛,“我去,秦大人你是舌頭失靈了?”
這裡的人都這麼勇嗎。
秦希笑了笑,“我當然能嚐出苦味,其實我比誰都怕苦。”
李枕舟不理解,“那你怎麼能吃得下。”
“因為這是她最喜歡吃的。”秦希輕輕將手中筷子擱下。
“開始吃是很苦,不過吃了這麼多年,也習慣了。”
“李大人經常吃嗎?”
“嗯,近乎兩三天會吃一次,不知不覺,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在下年輕與她剛相識時,正是家道最中落的時候,每日連自己溫飽都困難,哪還有餘錢請佳人吃喝。”
“好在她當時並不喜歡山珍海味,倒是對這種遍地都有的野蕨菜情有獨鍾,因此每每相聚,除了些家常時蔬,定會有一道涼拌蕨菜。”
“她總會安慰我,說吃著覺得苦,是因為我們的生活還很甜。”
“尊夫人真是溫柔體貼,善解人意。”
秦希搖頭道,“溫柔體貼還真算不上,其實她性子是有幾分潑辣的,每當我白日不想讀書,都會使用暴力,把我強摁在書案上。”
李枕舟偷笑。
“沒想到秦大人懼內。”
“說懼內倒也不至於。”秦希略不好意思道,“有一次,我便因為太過憤怒,而不小心打壞了娘子手臂,如今想想,真是後悔莫及。”
“這可不太應該啊。”李枕舟埋怨道,“尊夫人所作所為都是為你好,你怎麼能下得去手呢。”
秦希不太好意思道,“準確來說,不是用手,而是用本官的臉,打壞了夫人手臂。”
李枕舟:(⊙o⊙)!。
然後鬼使神差的,他脫口問道,“那大人這麼多年,難道沒有一點兒再娶的打算嗎。”
秦希笑了笑,並未說有,也未說沒有。
他僅是站起身子,踉踉蹌蹌的往自己屋子方向走,並沒有需要李枕舟的攙扶。
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許多事。
“還記得我們曾在城南外看花的日子嗎,幾個月前我又去了那裡。”
秦希身子晃了晃。
“可惜城南小陌雖又逢春,卻只見梅花不見故人。”
“這蕨菜很苦,但若你還在的話,再苦的東西,我也能吃出甘甜。”
……
夜已三更,星光稀疏,遠處群峰深色的輪廓,已經溶進了黑色的夜幕裡
正是所有人睡得正死的時候,遠處三河村村口,忽然出現了兩個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
這二人走走停停,許是光線黯淡,硬著頭皮找了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此行目的地。
見眼前在整個村子裡算是最新最氣派的瓦房,二人交頭接耳,又在門口猶豫片刻,終敲響了裡頭門栓反插的木門。
“哥,你確定是這家嗎?”矮個的問道。
“肯定沒錯,前兩次家裡缺鹽,我都是來周家的。”高個打包票說道。
“那周老漢賣的鹽實在不怎麼樣,看著淡淡粉色挺好看,其實裡頭全是雜質,吃起來又苦又澀。”
“但沒辦法啊,有總比沒有好,咱們家已經快半個月沒見到鹽粒,去地裡幹活都揮不動鋤頭。”
矮個子小聲道,“哥,不是我說你,種地有個屁出息。”
“還不如干起老本行,我去買把刀,你整個棒子,咱們往道上一站,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高個兒想都沒想就拒絕道,“這年頭,劫道的風險都高成什麼樣子了,你當官家是吃素的嗎?”
矮個子毫不在意,“哥,高風險才有高回報,沒有膽量,哪有產量,一輩子種地,能有什麼大出息,你不想娶咱們村的小花兒啦。”
聽了這話,高個兒當下給了自家弟弟一個耳光,“滿嘴俏皮話,咋的,你想考狀元啊。”
“人得有夢想嘛,沒有夢想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你總想著鹹魚能翻身,想沒想過萬一翻不成,粘鍋上呢。”
兩人正說說話間,木門被人從裡面開啟。
周老漢去了縣裡,家裡當家做主的自然是周老漢的兒子,周旺祖。
身上批個粗麻短衫,困的要睜不開眼的周旺祖推開大門,見外面兩人甚是陌生,並不是本村人,趕緊拍了拍臉清醒過來,一臉戒備問道。
“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高個子的往屋裡看了一眼,“周老漢呢。”
“我爹去縣裡了,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
高個子見周老漢不在,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道。
“其實也沒別的事,就是想來你家買點私鹽。”
周旺祖當然知道自家販賣私鹽的勾當,不僅知道,他偶爾也參與其中。
就是如今自家的鹽也不多了,賣給別人,自己家吃什麼。
見周旺祖似要拒絕,高個兒的趕緊從懷裡掏出一粒碎銀子道。
“家裡已經好長時間沒吃過鹽了,多少勻我們點兒。”
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周旺祖一時陷入兩難。
賣,家裡就要沒鹽了,不賣,他還真捨不得這老些銀子。
放在平日裡,這些銀子夠買一罈半私鹽了。
然而他忽的想起,前兩天,爹大半夜從外面抱回來一個罈子,當時因為時辰太晚,迷迷糊糊的他也並沒有多問。
現在想想,那罈子肯定是自己爹從外面進來的新鹽。
“行吧,你們就在外面等著,我去屋裡給你們拿鹽。”周旺祖說著,先謹慎把門關上,然後一路小跑去廚房。
奈何屋子裡黑燈瞎火的,就算點個蠟燭也兩眼一抹黑。
好在尋記憶找到了罈子,揭開蓋子一看,裡面是淡粉色的細膩粉末。
“就是這個,還以為找不到呢。”周旺祖心中欣喜,雙手環抱出門,將罈子交給二人。
“兩位實在不宜在此逗留,這些日子縣裡面抓得嚴,千萬不要走漏了風聲。”
“行。”
之前交易過幾次,周家的信譽算信得過,兩人便僅是開啟壇口封蓋,往裡面隨意瞄了一眼,就話都沒多說一句,抱著罈子一路小跑回家。
因為兩地相距十多里,等到他們二人到家時,黎明的曙光已揭去夜幕輕紗,東方發白,天大亮。
二人著急忙慌的進了廚房,十多天沒攝入鹽分,讓他們對罈子中的鹽粒,有著超乎常人的渴望。
“來,嚐嚐這拍黃瓜。”高個子從灶臺上端出兩碗白粥,一碟拍黃瓜。
對於鄉里人來說,這是再平常不過的早飯。
矮個子迫不及待的嚐了一口,然後,咀嚼了小半天,用手指在口腔颳了一圈,神情僵硬的看向自家兄長。
“哥,這味道,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