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傳聞(1 / 1)
李枕舟起了個早,想要去縣衙再找那位老者問個清楚,沒成想撲了個空。
許是周老漢得到縣丞允諾,吃下了定心丸,所以一大早就同其他人返回三河村,說要將那幾個不同意搬遷的刺兒頭釘子戶給擺平。
所用手段無非糖加大棒,先恐嚇幾句。
老傢伙能作為一村之長這老些年,也不是吃乾飯的,甚至使出某些下作手段猶未可知。。
接著便是許以搬遷的好處與利益,用爛了的俗套手段,可對付村裡人的確好用。
而當李枕舟返回秦府時,府裡下人則告知陳白兩位大人已外出。
畢竟按日子算,柳夫人出山之日將近,提前檢視好地形,知己知彼,方能更有勝算。
想勝一位五品山野妖修不難,但是想要將其擒住乃至擊殺,卻要格外費上一番功夫。
而略無所事事的李枕舟,則讓府中下人將秦希屋中的縣誌拿來,仔細驗看有關三河村的一切資訊。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原來在前任縣令治下,清平縣民生凋敝,各村私刑成風,又多建淫祠,以香火供奉妖物。
好多愚昧的村民奉其為神明,寧願自己吃不起飯,也要送上香油錢。
例如三河村後的那片大湖,每次雨季到來都會湖水倒灌至村裡。
於是鄉里人迷信,集資在岸口建立供奉所謂龍王爺的生祠,奈何並沒有什麼效果,依然年年氾濫。
還是秦希自高中還鄉第二日起,以自身名望至郡裡募集到銀子,修起了長堤,並連著幾日不眠不休的在湖上監工。
並且自他從京城歸來上任後,又頂住莫大壓力,率縣中一干好手半年間連拆淫祠一十八間,才狠狠打壓住了這股不正之風。
“棒打,浸豬籠,吊樹,斷骨,甲指。”李枕舟翻閱縣誌至三河村篇時,眉頭緊鎖。
這上面一樁樁一件件,村民內部私刑記載,觸目驚心。
因為一村之中,大半都是同宗乃至同族聚集,所以村長擁有極大的地位與自主權。
若再碰上個喜歡放任自流的頂頭上司,便會造成如三河村這般草菅人命之事。
其實以李枕舟的職責,只需解決柳夫人即可,連察查私鹽都非必須。
然冥冥之中,他總覺得柳夫人如此青睞三河村,背後一定有不為人知的理由。
於是接下來一日,李枕舟將整個縣誌全部翻閱了個遍。
期間小綠茶她們並沒有回秦府,秦希也因為公事繁忙而吃住在縣衙。
難得他孤身一人。
“不行,還是要找當事人問個清楚。”至第二天午後時分,李枕舟仍無頭緒,當下合上書卷,三息之後,身影消失於房中。
來到先前茶鋪,對於出手闊綽的李枕舟,店家自然印象深刻。
而在問到姓陳老頭兒的住址時,卻見店家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找老陳頭兒做什麼。”
李枕舟回道,“有些事情想要找他問清楚。”
“那客官怕是要失望了。”
“什麼意思。”
店家老神自在的灌了一大口茶水,說道,“因為陳老頭兒已經死了。”
“什麼時候。”
“就是今兒個早上,他兒子過來喊他吃飯,叫了半天沒人答應,一推門,才發現人已經斷了氣兒。”
李枕舟心中凜然。
“那陳老頭兒家在哪裡?”
店家隨手指向遠處一間不起眼的黃土小茅草屋,冬天漏風夏天淋雨,“就是那個。”
“多謝。”李枕舟道了一聲謝。
村裡人故去,有土葬和火葬兩種形勢。
因為陳老兒的死亡是在昨夜,時間上來的倉促,所以並沒有提前預備好棺材,只拿了個破草蓆裹上屍體,暫時停屍在院內,等明天把東西準備好了再下葬。
當李枕舟來時,過來看熱鬧的鄉民都已散去,此刻院中,只有陳老頭兒的兒子在獨自收拾著裡裡外外,鍋碗瓢盆。
見有不是本地人來此,陳老兒的兒子陳栓子腫著個眼睛,過來問道,“你是誰?”
李枕舟道,“我是縣裡的官差,本來有些事情要過來向陳老伯徵詢,沒想到會是這樣。”
“節哀。”
陳栓子抽泣道,“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昨兒個白天回來時還好好的,怎麼就……”
李枕舟看向草蓆中的屍體,“我能檢視一下嗎?”
按理說死者為大,翻動屍體是個忌諱。
然陳栓子見來的是官差,哪裡敢不答應,唯有點頭預設。
李枕舟上前翻開草蓆。
並未發現任何傷口,也沒有重擊留下的跡象。
屍體上有暗紫紅色的屍斑,顏面發紺,腫脹,面部皮膚和眼結合膜點狀出血,鼻翼周圍有褶皺。
是比較明顯窒息而死的特徵。
李枕舟又問,“你父親平日裡身體怎麼樣。”
陳栓子想了想,無精打采道,“不太好,畢竟年紀大了,身體會有很多小毛病。”
“尤其前兩天,我爹他總唸叨胸口悶,心臟也不舒服,只是休息了兩天症狀減弱,就沒當回事。”
“他們都說,我爹是因為從縣裡回來一路勞累,導致夜裡犯了病才死的。”
李枕舟起身問道,“對了,你可知道你父親為什麼一直拒絕搬遷那?”
陳老頭兒是三河村裡屈指可數的幾個拒絕搬遷之人,至於村長強令他此次去縣衙,也是為了讓他更明確的知道搬遷所能帶來的好處。
奈何老傢伙就像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無論村長他怎麼說,就是油鹽不進。
對於自己親爹的固執,陳栓子早有領略,“我爹他總在嘴邊唸叨著,說死在外面就是孤魂野鬼,連家都找不著,所以才拒絕搬遷。”
李枕舟不解,“為什麼一定要死呢。”
陳栓子緊張的看了看四周,發現四下無人,才有膽子上前。
“大人知道柳夫人吧。”
“當然。”
“那大人可知整個清平縣這麼大,那柳夫人為何單單就朝我們三河村開刀子。”
“不知。”
陳栓子小聲道,“我也是聽我爹說的,不知是真是假。”
“那柳夫人同村裡二十來年前死的一個女子,長的一模一樣,你說這世上怎麼有如此巧的事。”
“此話當真?”
“反正我爹生前是這麼說。”陳栓子喝了一口水潤潤嗓子,接著道。
“那女子本是村裡曾經一個以屠狗起家大戶人家的童養媳,後來聽說是跟別的男子私通被發現,村裡幾個老人在祠堂裡一合計,便要那女子浸豬籠。”
“其實當時她要是把姦夫供出來,說不定還有活命的機會。”
“奈何那女子也是貞烈,村裡連夾指板這樣的刑罰都用出來了,硬是一個字都不說。”
“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走了個全村人同意的過場,將女的浸豬籠,扔到了村後邊的湖裡。”
說到浸豬籠時,陳栓子眉飛色舞,眼中有光,全然沒有至親駕鶴西去的傷感,好似這種粉色軼事比自家親爹更有吸引力。
李枕舟只覺胸中一股無名火生起,冷冷道,“可有找過女子屍首。”
陳栓子笑道,“上哪兒找啊,早喂湖裡面的魚了。”
“所以我爹一直覺得柳夫人就是那女子怨氣凝結不散,如今過來尋仇的。”
李枕舟又問道“這事兒村裡人知道的多嗎。”
陳栓子撓了撓頭,“怎麼說呢,這事兒村裡很多老人們或許會有印象,但一來以前這種私刑之事自古以來皆有,不算小也不算大,二來嘛,二十多年過去,雞毛蒜皮的事情一大堆,誰還會特意記住一個被浸豬籠女子,長什麼樣子。”
“起碼我是記不住,至於我爹能記住,許是因為當時他在祠堂幫工做活,全程旁觀,才印象深刻吧。”
李枕舟心情凝重。
怨氣在山中盤踞,久而久之化為有形之體,並非沒有先例。
“大人,你在想什麼呢。”見眼前這位大人不語,陳栓子壯著膽子問道。
“沒事。”李枕舟搖頭,徑直進入屋裡。
屋內並沒有多餘擺設,光線暗沉,除了鍋碗灶臺土炕外,就只剩三個斷腿的木椅子,一張磨的不像樣子的方木桌,上面放有兩個磕破角的茶杯。
李枕舟拿起茶杯,見裡面還有未乾的茶水,與整片的茉莉花。
“你爹平日裡喝茶嗎?”
陳栓子回道,“喝,不過我爹不捨得喝什麼好茶,都是些自己村裡摘剩下的碎茶葉末,權當解渴。”
“是嗎。”李枕舟細細消化著各種資訊,“昨夜裡你可有聽過什麼響動嗎?”
陳栓子搖頭,因為娶妻之後,他便與老頭子分了家。
如今家與陳老頭兒隔著兩戶屋子,就算真出了什麼事,也根本無法聽見。
“對了。”
臨行時,李枕舟忽的轉過頭,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
“你們村要是想買鹽,會去哪兒啊。”
陳栓子訕訕一笑,“大人為何會問出這樣的話,當然是去縣裡面的官家鹽號。”
李枕舟拍了拍陳栓子的肩膀,笑道,“管家鹽號早斷鹽三個多月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又或者,這裡的鹽罐子,是憑空長出來的。”
陳栓子額頭有冷汗浮出,“大人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
李枕舟笑容更加燦爛,“記性不好沒關係,跟我到衙門裡走上一圈,保管你連小時候尿了幾回炕都記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說,是跟我去牢裡頭串串門,還是看著這一吊銅錢,告訴我個名字,然後當無事發生過。”
陳栓子直勾勾的盯住銅錢,心裡剎那間天人交戰後,很輕易的向金錢勢力低頭。
“村長,我們都在村長家裡買私鹽。”
得到了滿意答覆,李枕舟不再耽擱,推門而出。
“大,大人,還沒給錢呢。”
李枕舟頭也不回,“我就是讓你看看這錢的成色,你還真當是要給你錢啊。”
“做你的白日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