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還願(1 / 1)
正當水鬼疑惑之時,一張巨大的漁網從天而降,將其與李枕舟的屍體牢牢罩住。
小船之上,驟然有人影竄出,用力拖拽住漁網的一頭兒,嘿嘿笑道,“饒你奸似鬼,也要喝上本大爺的洗腳水。”
那人赫然竟是李枕舟。
而被水鬼溺在在水中的屍體,則迅速化成一截一人高的木樁。
替身符。
為了引水鬼上鉤,李枕舟著實下了真本錢,甚至不惜以自身為餌。
在這場獵人與獵物隨時轉換的博弈中,終究還是他笑到了最後。
被困於漁網之中的水鬼,正發了瘋般用力撕扯啃咬漁網。
好在當地盛產粗麻,這漁網又是漁民們吃飯的傢伙,所以製作起來格外用心,質地之堅韌,哪怕山鬼牙尖嘴利,一時間也動彈不得。
李枕舟眼見這傢伙掙扎的起勁,當即一指點出。
劈啪作響的白色雷光如同水中長蛇,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狠狠撕咬向水鬼溼潤的皮膚。
漁網中活動受限的水鬼根本沒有空間躲閃,立時被這水中雷霆電的渾身痙攣,身上的慘白皮膚冒出了大片的焦黑之色。
“終於老實了。”
見其口吐白沫,不再掙扎,李枕舟也是繼續用力收網,直到將整張漁網全拖了上來。
而面對著橫臥於船尾,一動不動的水鬼,其實李枕舟對於如何喚起他的神志,頗有些煩惱。
“不如試試這個。”
苦心思慮過後,李枕舟從懷中翻找出了一張醉裡挑燈符。
若說水鬼乃是因為怨念過重而才矇蔽失去雙眼。
那麼醉裡挑燈符,或許能讓它勘破虛妄,重現昔日活著時的神采。
“只能先死馬當活馬醫了。”李枕舟微微嘆息,一時亦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黃色符紙被貼正正貼在水鬼眉心之處。
他捻指掐訣,符籙無風自動,嘩啦作響。
很快,金色豆粒大小的火苗生起
莫看火苗小,其中溫暖之氣卻絕不輸於高街朱門的煙火人家。
“果然有作用。”
眼見水鬼體表那如同肉塊腐爛後,又經水煮沸的那種慘白開始消退,現出淺淺的灰色陰影,李枕舟放鬆心絃,長鬆了一口氣。
約莫一袋煙的功夫後,水鬼整個外面的軀體已然盡數脫落,裡面氤氳成一團的淺色灰影,完整露出。
李枕舟嘗試與陰影建立溝通,“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那道陰影在微微抖動幾下後,終於發出了很輕微的顫音。
“我這是在哪?”
李枕舟滿意點頭,“不錯,看來是恢復神智了,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是誰?”
陰影蠕動間,變成了一個勉強能看出五官的人形,“回神仙大人的話,小的名喚許柱,是這青陽內城裡平日做零活兒的幫工。”
“姓許?”李枕舟摸了摸下巴,看向陰影。
“你家中是否還有其他人。”
許柱恭敬回道,“小的並未成家,母親亦在多年前故去,所以家中只有一位花甲老父,共同度日。”
“你父親可是以做糖葫蘆為生?”
“神仙大人是如何得知?”問出這話時,陰影蠕動的幅度明顯大了許多,顯然有著激烈的情緒波動。
“嗯,我猜到了,定然是神仙大人您神機妙算,捻決掐指連,就把小人的身世來歷全算了個清楚。”
“沒想到您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本事,當真是讓小人佩服的五體投地。”
話音剛落,許柱便在船艙木板上結結實實磕了好幾個響頭。
“咳,不必如此,一點兒小小的術算之術罷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李枕舟心虛的咳嗽了一聲,雖說是誤會,但被人當成神仙崇拜的感覺,其實不賴。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希望撒謊的我,鼻子不會變長。”
“那麼許柱是吧,你可還記得找我有何事。”
許柱上下跳動了幾下,像是個古古怪怪的毛團子。
“小人只是冥冥之中,依稀記得自己在落入江中時,有強烈的不甘心,想求人救我,哪怕拉一把也成,至於接下來的事情,便半點兒也記不清了。”
“你不會是想讓我將你復活吧。”李枕舟面色為難道,“這我是真的無法辦到。”
“神仙大人請放心,小人對於自身,還是看的開的。”反而是許柱在以安慰人的語氣,開導李枕舟道。
“能將小人從那種渾渾噩噩,只知仇恨殺戮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小人已經感激萬分了。”
李枕舟笑著拍了拍陰影圓滾滾的身子,“就衝你這話,雖說無法將你復活,其他事情,你倒是能夠拜託一二。”
“能做到的,我定會盡力去做,絕不搪塞。”
對於眼前這個並不會得寸進尺的小鬼物,李枕舟願意以善意相待。
許柱搜腸刮肚的想了想,然後低落說道,“家中老父盼了這老些年,就是希望看到小的成家。”
“可是小的實在不爭氣,這些年沒攢下多少銀子不說,臨了還落了這麼一個斷了香火的結局,實在愧為人子。”
“所以若是神仙大人有法子,能不能讓小的同自家老父再見上一面,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說說話,給老人家點兒託付,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體內系統,任務描述,滿足許柱與父親相見的願望。
任務時間,三天之內,
任務獎勵,獎勵一次轉盤十連抽的機會。
李枕舟沉吟片刻後,輕聲道,“以你現在狀態,是不能與你老父親相見的。”
“先不說你此刻乃是一團陰氣,尋常人根本無法看見。”
“便是能夠見到,因你身上死氣深重,你父親又年事已高,若風中殘燭。”
“所以你這團死氣,很容易就吹滅了你父親的生命燭火,到時反而更加得不償失。”
“是嗎?”許柱的五官,一下子耷拉了下來。
“如果仙長您實在為難,就給小的找個好風水的地方葬了吧,要是能再燒點兒值錢,倒上一杯酒水,小的會更加感激涕零。”
“就算在陰間地下,也會銘記於心。”
“其實。”李枕舟想了想,撓頭道,“也並非完全沒有辦法。”
“仙長有法子?”許柱滿心期待。
李枕舟緩緩道,“你此刻神魂仍在,且看樣子,還能在人間堅持個兩三天,你所欠缺的,不過是一具實實在在的身體罷了。”
“仙長意思,是要我找到個死人屍體,然後附身?”
李枕舟搖頭,“先不說上哪去找一個剛過世一兩天,能讓你使用的屍體。”
“就算是找到了,因為生辰八字不契合,你也根本無法使用。”
“所以我的想法,是為你再造一具身體,當然,是臨時的。”
許柱直接激動的叩頭,“仙長大恩大德,小人沒齒不忘。”
李枕舟輕聲道,“我在幫你同時,亦是在幫助自己,所以是有私心的,不必行此大禮。”
許柱很認真道,“小的雖說少年時不爭氣,沒讀過幾天書,可也聽書院裡的先生說過。”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間無完人。”
李枕舟笑道,“你還讀過書。”
許柱低聲道,“當年我爹省吃儉用,積累了小半年才攢夠了入學用的束脩。”
“奈何小人實在不是那能靜下心來讀書的主兒,只讀了大半年,便忍受不住案牘之清苦,跟人學了點木匠手藝去城裡做了幫工。”
“這麼多年過去,也沒讓父母過上幾天富貴日子,如今想想,實在是不孝。”
李枕舟彎下腰,對許柱小聲說道,“既然你讀過書,難道不記得君子論跡不論心的前一句嗎?”
許柱皺著很不明顯的眉毛,仔細想了下,然後難為情道。
“真不記得了。”
李枕舟開口告訴他,“它的前一句是。”
“孝子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
“所以單憑你即便身死,仍對家中老夫有牽掛之心,便足以說明,你擔的起那個孝字。”
許柱崇拜道,“沒想到仙長不僅本事高,人長的好看,連書都讀的這麼多。”
李枕舟笑呵呵的抽出一張五鬼符,“你可真是一個好捧哏,不過,還是先鑽進這張符籙中吧。”
“否則等天大亮,日光照在身上,會讓立刻化作飛灰。”
“勞仙長費心了。”許柱又深深鞠了一躬,隨後化作黑煙一縷,附身在符籙之中。
李枕舟將五鬼符貼身收好後
他的心中想法,是找一家白事鋪子,為許柱選一個紙人作為容身之處。
當然,這樣的臨時軀殼乃是一次性產品,堅持上一天便是極限。
但用來還願,想來已是足夠。
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李枕舟搖著船槳,晃晃悠悠的朝岸邊劃去,船櫓咯吱咯吱的聲音和著波瀾盪漾,。
或許是心境不同,此番情景倒是再沒有來時分陰氣森森,而是透著一股子笑傲風月的怡然自得。
今夜花舫,依然是燈火輝煌。
李枕舟感慨著這紙醉金迷之地,完全看不出昨夜經歷過一次突擊檢查。
懷中的五鬼符突然有幾聲輕微的磨擦響動。
“許柱,怎麼了?”李枕舟問道。
許柱誠惶誠恐道,“是不是小的心境,驚擾到神仙大人了。”
“無妨,請說。”
得了李枕舟許可,許柱才羞答答道,“不怕仙長笑話,許柱曾在一次為花舫做木匠活時,見到過一位姑娘,並一直牢記到今天。”
“姑娘很美嗎?”
“反正小人這輩子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及那女子的一根頭髮絲。”
李枕舟調笑道,“然後你便喜歡上人家了?”
“不是的,不是的。”許柱手忙腳亂的解釋道。
“如我這般的泥腿子,哪裡夠資格喜歡人家,就算是看一眼,都生怕看髒了人家,因此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對美好事物的傾慕。”
“說起來小的在成為水鬼時,似乎因為心中執念,還曾迷迷糊糊中,在水底游過來,偷看了一眼那姑娘。”
“可別因為這一眼,讓人家姑娘沾上不乾淨的東西。”
李枕舟皺了皺眉頭,“這劇情怎麼聽起來好熟悉,那位姑娘的名字,你知道嗎?”
許柱像是同長輩分享小喜悅的孩童,沒有任何猶豫道。
“寧晴,我聽船上的姑娘,都叫她寧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