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替身(1 / 1)
世間所謂“水鬼”,向來分兩種。
一種乃是江河邊素諳水性之人,專以打撈沉入水中人與貨物為生,是為“活水鬼。”
其中有擅憋氣者,更是能潛於水下整整一個時辰,只是活水鬼中,偶爾會有心術不正者,以鑿沉船底,劫掠船上財物過活,才被人將整個行業都罵作鬼。
而第二種,則是“死水鬼”,又名“真水鬼。”
乃是因各種意外而溺死於水中者統稱。
他們中的少數魂魄雖已離體,然而心中憎恨痛苦怨念,無數負面情緒凝而不散,最後結為陰物。
又有傳說因為水鬼魂魄浸水,重量太重,無法自行去往陰間投胎託生。
所以他們終日徘徊在冰冷江中,隨時準備拉人下水作替身。
很明顯,今日李枕舟碰到的,是位沒有一丁點兒體溫,且身體分部大片屍斑的真水鬼。
搭在他肩頭的那隻皮包骨頭的枯手已然發力,想要將他身子整個掰過來。
可是無論怎樣用力,船上青年竟連一絲一毫都沒有挪動。
僅僅被其手臂上嘀嗒落下的水珠,打溼了衣衫。
見拼力氣不是對手,水鬼發出了一聲如同野獸般,古怪又尖利咆哮聲,張開裂至耳朵根的尖嘴,當下就要朝李枕舟的腦袋咬下去。
還沒碰觸到,李枕舟便已聞到了一股讓人反胃的,濃烈腥臭氣。
“你該是有多少天沒有刷牙了。”李枕舟嫌棄道。
在一個利落的鷂子翻身,將腦袋側歪躲過撕咬後,他順手抄起了腳邊船槳,狠狠抵在了水鬼嘴中。
“呦呵,牙口這麼好嗎?”李枕舟微有錯愕,眼見著皮膚呈現病態慘白的水鬼,一口在船槳上咬出一個明顯的口子,嘴中木屑咀嚼的咯吱作響。
“喂,系統。”李枕舟在體內呼喚系統,頭痛道。
“他都成這個鬼樣子了,我還怎麼與他正常溝通。”
系統用毫無感情的冰冷聲音道,“想方設法與其溝通,本就是任務的一部分,系統無法為你做出回答。”
“你大爺的。”他默默在心裡豎了一箇中指。
但是生命即將終結的緊迫感,月餘的剩餘壽命,又讓他不敢有半點兒怠惰。
若不能完成任務,自己恐怕真會在不遠將來的某一天,曝屍荒野,被鴉鵲分而啄食。
必須想到辦法,
當然若是實在沒有法子。
李枕舟活動了下筋骨。
“既然你總還有心願未了,有求於我,想來並不至於整個喪失思想,淪為沒有神志的兇惡陰物。”
“所以,就讓我來幫你散去一些怨氣吧。”
強忍噁心的看著水鬼身上批掛的大把腐爛水草。
李枕舟連聲招呼都沒打,猛的就是一拳,朝其面門衝刺而去。
水鬼速度,自然無法與一位六品修士相計較。
所以他毫無花哨的重拳,正正砸在水鬼臉上。
水鬼的皮膚柔軟冰涼,光滑細膩,有著遠勝人類皮膚的柔韌性與防禦力。
所以這有著四五分力氣的一拳下去,並沒有當場打爆其頭顱。
李枕舟看了眼自己的拳頭,上面滿是黑乎乎的粘稠液體。
但是哪怕水鬼整個臉凹陷進去,露出了裡面完全變形,甚至碎裂的骨頭渣子,卻並沒有助其恢復理智,反而起了南轅北轍之效。
吃痛的水鬼在哀嚎了一聲後,知道今兒個碰上了硬岔子,當下一個猛子紮下去逃入水中。
李枕舟剛想要阻止,奈何晚了一步,只能手扶船舷,眼睜睜看著江面上濺起的圈圈漣漪。
八百里江面,想找到一個有心躲藏的水鬼,無異大海撈針。
況且真進入江中,就是水鬼的主場,到時候人為刀俎,吾為魚肉,誰抓誰還不一定呢。
此處離岸邊已經很遠,周圍並無半個人影。
江上風大的淒涼,再加上遠處時不時響起幾下不知是什麼水鳥的哀嚎聲,與夜裡黑黢黢的波浪沙沙聲相和,此起彼伏,實在瘮人。
因為沒有袖裡乾坤袋,清霜劍暫時寄存在司幽那裡。
所以此刻李枕舟手上,只有柳夫人事件後,補充的一些符籙。
“水能導電,未嘗不可一試。”
他默默掏出一張五雷符。
本來平靜晴朗的夜空,很快開始多出了一大片的烏雲,遮住了星與月,讓附近全都謬謬無光。
緊接著,便是一道銜接雲與江,天與地的雷火,轟然落下,擊打在水面上,散發出格外刺眼的白光。
李枕舟從船上往下看去,但見無數江中游魚翻著白肚皮,從水底飄浮上來。
每一具魚屍體,上面都跳躍著小小的電弧。
他用手輕輕碰觸,頓感酥酥麻麻。
“好好的一擊,怎麼變成炸魚了。”李枕舟表示無奈。
見此情形,哪怕用上更多符籙,最後結果,不外乎是再加上幾條魚。
符籙不堪用,難道真讓他進水裡靠雙手去硬抓。
可但凡肩膀上抗的不是腫瘤,都不會有人選擇去千里江中。
好吧,李枕舟是例外,他真把自己脫的赤條條的,一個猛子扎進江中。
體內氣機,能讓他在水裡堅持大約兩刻鐘。
李枕舟的泳姿也並不好看,純粹是最原始的狗刨。
水裡的視線暗淡,能見度不過丈餘,因此找起來極為費勁。
他先是在離水面較近的區域巡了一圈,見並無任何收穫,便在浮至水面換了一口打氣之後,再次下潛。
這一次,他直接潛到了江底沙地上。
“呼,幸好是沙地而不是淤泥。”
腳上的細膩觸感,讓李枕舟心中慶幸。
行走在沙礫上,遠要比走在淤泥上,省力的多。
他小心翼翼的避開能纏上人雙腿的墨綠色水草,踩踏著因為水流衝擊而深淺不一的沙坑,在江底緩緩行走,
江裡游魚倒是不少,大多兩三尺長,但在遠遠見到李枕舟的影子時,都會遵循本能,向兩邊躲避開。
感受著肺內快要消失一半的氣機,再過一刻鐘,若仍然毫無收穫,他便需要立刻上升至水面上,再換一口氣。
“咦”
李枕舟忽的注意到,前方彷彿有陰影閃過。
不同於江魚呈現如梭子的流線身影,剛才那道身影,似乎類似人形。
他趕忙身子半蹲,躲藏於大葉水草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前方礁石上,藉著幾近於無的月華光彩,呈現出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李枕舟運轉氣機於目,立時雙目熠熠,能見度也清晰了許多。
暗褐色的礁石之上,的確有淡淡人形影子,從姿勢來看,該是匍匐於旁邊沙地。
“終於逮到你了。”李枕舟冷冷一笑,躡手躡腳上前,力求不發出一點多餘聲音。
水鬼在明,他在暗。
近了,更近了。
他已經能從飄搖的水草空隙中,見到水鬼正趴在一塊空地上低聲嘶吼,想來是剛才那一拳,讓其受傷不輕。
只是正當李枕舟凝聚氣機,身子緊繃,將要從暗處出擊之時。
他身前的寬約兩巴掌的水藻葉子上,突然一陣扭曲,從紋理處睜開了一隻死氣森森的,蒼白眼睛。
與之對視的李枕舟身子瞬間冰涼。
他的身前,被一片陰影籠罩了。
此刻獵物與獵手的身份悄然反轉,在江底的天然主場,一旦陷入糾纏,他定會陷入天大的險境。
李枕舟馬上雙腿發力,想要先浮至水面換氣,再另作打算。
但既然水鬼早在一開始便發現了他在鬼鬼祟祟,又怎麼放任他此刻輕易離去。
在岸上,莫說一隻水鬼,就算來上三五個,也不會是李枕舟的對手。
然而在深達十數丈的江底,兩人間的差距被無限拉近,乃至抹平。
只見其瘦骨嶙嶙的手臂振臂一揮,一股洶湧暗流就隨之動作生起。
處於暗流中心的李枕舟,瞬間感覺自己彷彿身陷於大漩渦中。
巨大的力道裹挾席捲著他的身體,讓他唯有隨波逐流,根本無法取得身體的主導權。
並且屋漏偏逢連夜雨,胸中氣機即將消耗殆盡。
暗流的衝擊力,讓他的身子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重重摔在江底礁石之上,也剛好吐出了胸中的最後一口氣。
無數江水開始從口鼻處,順氣管浸入肺中。
窒息的難受感覺,幾乎要將他完全淹沒。
時間每流經一剎那,都會讓他肺部與咽喉處,宛若鈍刀子割肉般的疼痛。
水鬼見李枕舟受制,快速從沙地中起身,四肢並用的朝他游過來。
好在生死攸關之際,無數真元氣機自李枕舟體內爆發。
藉此一搏,他才好不容易從暗流的中心處掙脫,開始拼命的向水面上方逃離。
李枕舟心中清楚。
只要能換上一口氣,勝負的天平定會再一次傾瀉。
而見到嘴的替身想要逃命,水鬼哪裡會放棄這大好機會。
此刻的他才是一頭真正要擇人而噬的陰物鬼怪,哪怕是拼了老命,也要將眼前人類拖死在江中。
他再也不願忍受每日刺骨的冰涼江水沖刷。
因為水鬼手腳已成蹼狀,所以在水中行動會有天然優勢,幾個呼吸間就已經拉近二人距離。
在距離水面約莫五丈時,水鬼一聲怒吼,終於伸手抓住了李枕舟的右腳。
砰然一聲,水裡起了波瀾。
原來是李枕舟右腳,狠狠踹在了山鬼臉上。
本就凹陷進去的頭骨,這下更加雪上加霜,完全塌進去大半,幾乎看不出本來形狀。
然而哪怕遭受如此重創,山鬼也沒有絲毫鬆開手中力氣的意思。
即便這陰森的鬼東西已經在瞳孔中失去了雙眼,李枕舟亦能清楚感受到。
此刻的它,定然是在萬分垂涎的饞自己的身子。
長時間的缺乏空氣,開始讓李枕舟出現暈眩,手腳划水的力度愈發衰弱,無論如何掙扎用力,都無法浮到上頭。
水鬼將他死死的纏繞在水中。
偌大的江面之上,只有一條孤舟,半輪殘月,還有那不停咕咚上來的小小氣泡。
在這千里江水,冥冥浪濤中,李枕舟小小身體,渺小如萬千沙中的一礫,無論如何掙扎,怕是都逃不過沉屍江中。
約莫又過了一刻鐘,水面的氣泡再也沒有冒上來,從上往下看去,似乎有一道黑乎乎的影子,離水面僅僅一丈有餘。
只是這短短距離,再無法突破,
感受到眼前李枕舟再也沒有了進出氣兒,山鬼興奮的低吼一聲,剛急切的要浮到上頭進行替身儀式。
卻驀的發覺,不知為何,懷中屍體居然硬邦邦的,堪比水中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