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上上籤(1 / 1)
二人婚禮佈置的簡單溫馨。
司幽長袖一揮,屋中煥然一新。
照明用的白色蠟燭化為紅燭,凹凸全是小坑洞的土牆壁,貼上了火紅的喜字。
甚至連婚袍都已準備妥當,雖不是大戶人家的鳳冠霞帔。
但安柔姑娘並不在意。
人間的真話本就不多。
大紅的女子婚袍在燭光灼灼下,女子臉上的那一抹俏紅,便勝過了城裡最好的胭脂,也勝過了無數對白。
許柱的笑容就沒停過。
他知道眼前一切皆是假象。
可看著自家老爹臉上笑出來的褶子,比田裡的地壟溝還深,他的臉上也就樂成了一朵花。
“安柔姑娘,真是委屈你了。”推開簾子,看著於裡屋正梳妝打扮,準備出來拜天地的女子,許柱站在離女子三尺處,誠心道謝。
安柔描眉輕笑道,“許大哥不必如此,小女子復活是不容於天地間的一縷孤魂,多虧了司幽大人憐惜,見我心中執念不散,才出手相護。”
“而我如今執念已了,本就應該去陰司轉世投胎,前塵事若過眼雲煙,盡皆忘了。”
“所以臨走之前,完成司幽大人相托,又能滿足許老伯的一點兒小小心願,小女子並不覺得委屈。”
說著,女子手託香腮,看著規規矩矩離自己老遠的漢子,突然笑道,“若是能早些相遇,說不定我還真會對許大哥產生好感呢。”
許柱略顯手足無措的不停撓頭,“姑娘你就別取笑我了。”
“才不是取笑,小女子說的是真心話呦。”
安柔笑出了雨後風鈴般的清脆笑聲。
“憨子,離的那麼遠幹什麼,難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還不過來幫我把珠花紮好。”
“唉,來了。”許柱連忙應了一聲,粗比椽木條的手指笨拙的似在幫倒忙,最後被安柔笑著推了出去。
片刻功夫後。
人比花嬌的新娘子在姿嫣更勝的司幽攙扶下,從內屋款款而出。
自薦作為主婚人的李枕舟,很像模像樣的提著嗓子,高聲唱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許柱高堂,自是許老伯,安柔這方,則由司幽充當。
端正擺放著淨茶,四色糕點與瓜果的供桌前,眾人面帶喜意,喝下許柱與安柔斟下的清酒,共通見證這一對新人喜結連理。
“夫妻對拜。”
當最後一拜完成,許老伯已是熱淚潸然,口中不住說道。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蹉跎歲月幾十載,這一夜,實在是許老漢此生最快意之時,激動的端茶水的手不住亂顫,一杯茶水撒的比喝的還多。
就算是明兒個立馬閉眼,李枕舟相信老人家也能含笑九泉。
司幽輕聲道,“按照規矩,明日安柔需要回家省親。”
“要得,要得。”許老漢笑著直點頭,用乾枯手背擦乾了流淌在臉上溝壑之中的淚水。
至於接下來的鬧洞房環節,李枕舟自然主動略過,只是拿著個用繩子吊著的蘋果,簡單捉弄了一下嘴都合不攏的新郎官。
……
天明時分,天還沒有完全大亮,東方才開始發白,外面柳枝上積了一層溼漉漉的晶瑩露水,空氣裡滿是讓人沁心的青草與泥土混合的香。
唯有許老漢仍在遠處屋內酣睡。
“其實小女子還可以在陽間多停留幾個時辰的。”仍穿著紅色嫁衣的安柔,細語說道。
許柱目光柔和的望向女子,“送姑娘千里,亦終需一別,索性就不耽擱了。”
“對於安柔姑娘今日義舉,許柱無以鳴謝,只能再此祝姑娘來世託生於富貴人家,一輩子無憂無慮,無病無災。”
早間第一縷晨曦落下。
安柔的身軀開始在金色中化為萬千光點,連帶被紅色嫁衣包裹的身軀,也變得愈發透明。
“憨子,自始至終,你還沒有正式稱呼我一聲娘子呢。”安柔的身軀淡若無物,隨風而去。
一旁的許柱笑著笑著,眼角便有冰涼滑過。
“娘子,一路走好。”
說著,漢子回頭,笑容燦爛的望向李枕舟與司幽。
“我雖不是仙長大人,也遇不到自己的司幽姑娘。”
“可此生能遇到安柔姑娘,亦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我許柱,知足。”
興許是老人天生的睡淺覺少。
當許柱回屋時,發現自家老爹已經起床並且梳洗完畢了,連平日裡油膩膩的胡茬子,都用一把快上鏽的剃刀修理的乾乾淨淨的。
“安柔姑娘回孃家去了?”青衫長褂布鞋的老人,站在門口看向遠方。
李枕舟點頭笑道,“這不是怕您老不捨得嘛,免得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所以一大早就走了。”
老人佝僂和身子,端出來昨兒晚上連夜做的一桌飯食,“鄉下人沒什麼好東西,兩位恩人千萬別見怪。”
李枕舟笑著抓起饅頭就往嘴巴里塞,“老伯說的哪裡話,我正好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司幽倒是同樣並不介意,否則也不會愛吃糖葫蘆這種貧民吃食。
“許柱,你怎麼不吃啊。”許老爹望向自己的兒子。
許柱憨笑道,“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對,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這不是太開心了嘛,所以壓根不覺得餓。”
但李枕舟知道,許柱之所以不進食,乃是紙糊的身子根本裝不下人間食物。
然而許老爹接下來的話,卻讓屋中三人全愣了神。
“兩位恩人,定然是你們施展了什麼神通手段,才讓許柱死而復生吧。”
李枕舟要去夾菜的筷子,瞬間停在半空之中。
“許老伯這說的是哪裡話,小子聽不懂。”李枕舟不自然的嘿嘿乾笑著,打眼一看就能瞧出心虛。
許老漢猛然雙膝跪地,朝著李枕舟二人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後,方才起身。
見這架勢,李枕舟知道再揣著明白裝糊塗也於事無補,不如把話直接攤開了說。
“老爺子是怎麼知道的。”
按理說許柱並沒有什麼顯眼的破綻。
許老漢用乾枯的手掌摸了摸自家兒子的腦袋,分明是跟往常一樣的手感,可無論怎麼著,就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老人沉默片刻後,低聲道,“小老兒雖說老眼昏花,可近在眼前的東西還是能看清的。”
老人手指指了指地上水漬,“這是先前不小心灑出的茶水,老漢親眼見到我這不爭氣的兒子從水上踩過,可他的鞋上,沒沾上一滴茶水。”
說到此處,老人眼眶中,有熱淚滴下,“活人走路,哪有腳不沾地的。”
“爹。”許柱緊緊抱住自己老爹瘦弱的身子。
兩個歲數加起來一百多之人,跪坐在地上淚眼汪汪,一時皆不知該說些什麼。
“老爺子,這事全怪我,是我擅作主張,給許柱做了個紙人身。”李枕舟低聲道。
許柱哽咽道,“仙長大人若說這話,真是折煞許柱了。”
許柱不住的在地上叩頭。
李枕舟連忙止住他的行動。
許老漢此刻也是出聲,“恩人能讓我與許柱有再相聚之日,已是天大的恩德了,做人要講良心,小老兒哪裡還敢再奢求其他。”
李枕舟默然,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之事,在中間時就露出了破綻。
“所以我等在演戲,老爺子亦在配合著我們演戲?”
老爺子點頭,“小老兒實在是不想壞了兩位恩人的一片心意,再說了,安柔姑娘的那一聲爹,實實在在是叫到了我的心坎裡了。”
“小老兒也是樂在其中啊。”
司幽從身後拽著李枕舟悄悄退出,或許此刻這父子二人,更需要一點兒私人的空間。
李枕舟雙手籠袖,出神的看著門內父子二人。
“我這算是好心辦了壞事嗎,本來許柱一直不回,老爺子心中總還有個希望,可如今恰恰是我,吹熄了這一盞希望明燈,”
司幽開解道,“許老伯又不傻,兒子外出不回,難道他還猜不出已生不測?”
“反倒是因為你,給了他們父子二人享受最後天倫之樂的機會。”
李枕舟悠悠道,“其實我如此大費周折,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在內的。”
司幽笑道,“天下人何人行事無私心?只要持的是好心,行的是好事,就足夠了。”
得了安慰的李枕舟有些心安,忽然若有所思道,“那個叫亙大的鋪子,是個什麼來頭。”
司幽想了下,“其實我一早就想對老人家說,亙大這個鋪子似乎有問題,可總是沒有說出口。”
“驟遭喪子之痛,或許老爺子已經禁受不住第二次打擊了。”
“是啊。”李枕舟同樣感慨。
“攢了一輩子的銀子,就為了讓兒子能有個容身處,不必再跟自己擠窩棚,若是得知這些錢打了水漂。”
他沒有接著往下說,只是在心中念著,或許他可以為老人做些什麼。
許家父子興是已經在屋裡說完了話,見李枕舟在外頭候著,趕緊父子二人一同迎了出來。
看著一下子又蒼老許多的老人,李枕舟半是嘆氣半是感慨,抱怨道。
“這個世界對二位,實在是太苦了些。”
許老漢努力站直佝僂的後背,笑對李枕舟道,
“可是小老兒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抱怨,它並不欠我什麼,甚至還讓我遇見了恩人你們。”
“這已經是上上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