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老許與小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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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數日,其實究竟有幾日,許柱自己也說不清了。

不知是否有些近鄉情更怯,這個憨直的漢子一直在門口躊躇著沒敢進門。

李枕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九十九步都走下來了,艱險也歷經了,怎麼到這最後一步,你小子反而遲疑了。”

許柱低下頭,“小的就是在想,待會兒和爹見面,要說些什麼。”

他抬頭望著前方破著孔洞的窗紙中,微弱但溫暖的燭光。

“其實我本來有好多話想和老頭子說上一說,可臨到了門前兒,許是小的嘴笨,那些話就像是卡在了嗓子眼裡,讓人抓耳撓腮的,一時不知從何處縷出個頭。”

李枕舟感同身受笑道,“這感覺我懂。”

他又何嘗不是。

成年離家之後,每年只有年節幾日才能與家中父母團聚。

有時晚上他也會買上些豬耳朵與毛豆花生當下酒菜,開上兩罐啤酒,想與老頭子說說話。

不過或許皆是語拙之人,兩個大老爺們喝的醉眼朦朧,說出的話還沒有喝進肚中的酒多。

最後一碰杯,每每都以一切盡在酒裡,咱爺倆兒走一個,來做收尾。

偶爾再來一句,老頭子,你到底能不能喝啊,你擱這兒養鯨魚呢。

李枕舟出神的笑著。

身後司幽見不得他開心,朝著他小腿肚子飛起就是一腳,踢的李枕舟直轉筋,“想什麼呢,樂的跟剛才村頭看的二哈一個德性。”

李枕舟沒好氣道,“你管天管地,我想我爹你也管?”

這麼一說,倒是讓司幽思緒也飄遠,喃喃道,“我也想起我爹了。”

“那叔叔現在還好嗎?”

“他啊,墳頭草長的比你都高,說不定都輪迴好幾輪了。”

“再見面,指不定誰輩分大呢。”

李枕舟,( ̄へ ̄)

“其實你們可以各論各的,你管他叫爹,他管你叫老祖宗。”

當然,這話李枕舟就是吃了老虎膽也不敢在司幽面前說。

明明好幾百歲的年紀,卻最忌諱別人說她年紀大。

“對了,許柱,你想不想給你爹一個驚喜。”小小感慨了一下的司幽,忽然興致沖沖問道。

李枕舟在旁小聲提醒道,“可別亂整么蛾子,萬一到時候驚喜變成驚嚇,給老頭兒嚇出個好歹兒,你是想要把他許家一門連鍋端嗎?”

“難道本姑娘在你心中就是這種形象。”

李枕舟嘿嘿笑道,“反正不太靠譜。”

畢竟第二次見面就被自己坑了好多張銀票,說是一把年紀活到狗肚子身上毫不為過。

“你個狗眼看人低的傢伙。”

司幽瓊鼻淺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紅色紙人。

“扎紙人的法子,本姑娘也會,莫看方法不同,總歸效果是殊途同歸。”

說著,素手將紙人立在地上,口中唸唸有詞。

李枕舟只見一個個彷彿有形之物的文字,從司幽紅唇中不停被吐出,而後盡數沒入紙人軀體中。

隨著一聲“立地成人,魂歸來兮”的輕喝。

紙人軀體迅速長大,當許柱回過來時,眼前紙人已化為一妙齡女子,朝著司幽盈盈一拜。

“司幽大人。”

李枕舟愣了愣神,“這是?”

司幽輕聲道,“她是我先前在陽界遊歷時,收下的一隻小孤魂。”

李枕舟驚詫道,“原來你還有這手段,早知道許柱之事就交給你了。”

司幽搖頭道,“我這個法子,其實要比那郭老先生遜色不少,因為她只能在陽界停留十來個時辰,且靈魂必須為陰柔女子,所以你當時把許柱交給我,我也束手無策。”

“好吧,那你將她喚出來有何打算。”

司幽道,“你不是說過,許老伯最大的願望便是能見到自己兒子成親嗎?”

李枕舟立時明白司幽主意。

既然做戲,索性做全套。

讓這紙人女子與許柱來個假成婚,滿足老人家最後的心願。

想法很有可行性。

司幽柔聲問向女子,“安柔,你可願意與我等演上這一齣戲。”

無論如何,總要徵求一下當事“人”的意見。

“小女子願意。”出乎意料,安柔莞爾一笑,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抗拒。

“喂。”李枕舟湊過去輕輕對安柔道,“司幽是不是在背地裡脅迫你了,若真有,你可以對我說,我一定為你主持公……,啊,疼疼疼。”

“主持什麼啊。”身後司幽纖細玉手捏著李枕舟的頭顱,就要將他來個連根拔起。

“不是,我說的是住持婚禮,婚禮,既然老許要成親,沒個司儀怎麼成。”李枕舟疼的差點翻白眼了。

“修為被封都有這種身手,若是真將修為還回去,我以後豈不是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不行,得想想法子。”

李枕舟心裡噼裡啪啦打起了小算盤。

地上忽然長出個媳婦兒,許柱還有些雲裡霧裡不知所措。

反倒是安柔很落落大方的上前牽起了許柱的手,安慰道。

“無需緊張,我一個小女子都不怕,你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怎麼先害羞上了。”

許柱趕緊深吸了一大口水,平復下因為女子溫潤掌心帶來的躁動心跳。

李枕舟拍手讚道,“不錯,還真有幾分樣子。”

許柱老實巴交的笑了笑,“我就是怕自己這長相,配不上安柔姑娘。”

不過既然事已至此。

“安柔姑娘,司幽大人,仙長大人,咱們別在這站著了,快進門吧。”

或是為了想著無論什麼時候,都能讓許柱進屋。

所以屋門並沒有鎖,而是用一根快腐朽的門栓虛掩著。

李枕舟並沒有用多少力氣就輕易推開。

“爹,我回來了。”

還沒進內屋,許柱便扯著嗓子朝裡頭喊道。

老人顯然聽到了外面響動,從裡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起床掀被子聲,然後,老人扶著牆從屋內出來,當見到許柱時,已是熱淚盈眶,顫顫巍巍的差點跌倒。

“兒啊,這些日子你到哪去了,怎麼連口信兒都不傳一個,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許柱上前一步,攙扶住許老伯瘦到皮包骨的手臂,愧疚道。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時空不出功夫,對了,爹,你看誰來了。”

許柱將身子一側,不僅露出了身後安柔,更有李枕舟與司幽。

許老伯抬起昏花老眼定睛一看,當下激動道。

“李公子,司幽姑娘,您二位怎麼來了。”

“對了,還有這位姑娘是?恕老朽我眼拙。”

老人湊過去看了又看。

安柔見狀,很貼心的上前攙扶住老人的另一隻手臂,與許柱一左一右。

許柱鼓起了勇氣介紹道,“爹,這是安柔姑娘,司幽姑娘與李公子做媒,說讓我們今日成婚。”

老人呆愣在原地,一時沒有回過神。

當然,人生大事,如此突如其來,還如此草率,換作是誰都會暈暈乎乎的不知所措。

但是老人很快眼中恢復了神采。

“若是別人做媒,你小子突然領回來一個姑娘,老子我一定第一個把你的腿打斷。”

“可兩位恩人保媒,老夫相信,這位姑娘一定是好的沒話說,我唯一怕的,就是你小子配不上人家。”

“多謝伯伯,伯伯太誇讚安柔,都讓安柔不好意思了。”人美嘴甜又懂事的安柔,三言兩語便贏得了許老爺子的好感。

“閨女,你真願意嫁給這小子,嫁到我們許家?”老人看著人家姑娘,再看看自家憨的跟個黃牛一樣的兒子,直替姑娘委屈。

“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了,姑娘,真是委屈你了。”

“要不姑娘你多提一點兒要求吧,哪怕多要點兒彩禮也好,要不然老頭子我真覺得對不住啊。”

“伯伯,真的沒有了。”安柔也是被這溫馨氣氛所感染,眉梢眼角皆藏溫暖笑意。

“爹。”許柱無奈喊了一聲,哪有這麼貶低自己兒子的。

“你小子懂個屁。”許老頭兒笑罵道,然後從堆滿破舊衣服的木櫃子中,掏出了幾點碎銀子。

“姑娘你先別嫌少,其實老頭子我還有些棺材本,不過都先拿去在城裡買了一間房。”

“總不能讓你們婚後還同我這個老頭子擠一間。”

許柱奇怪道,“爹,你哪來那麼多銀子。”

“我當然沒那麼多銀子。”許老漢笑道,“可城裡有一家名為亙大的鋪子,買房子只需先付款兩成銀子,一年後就能入住。”

“剩下銀子,可以先分個二十年慢慢償還。”

“我已經幫你們付完了首付,至於接下來的,只能靠你們了。”

許老漢深深一嘆,看著自家兒子與女子執手。哪怕許柱早已過而立之年,可在當爹心裡,對這傻小子的牽掛還是不曾減弱半分。

“傻小子,爹活這一輩子,為的不就是看你開開心心嗎?”

“爹,你,你不用這樣的。”許柱嘴唇顫抖,看著垂垂老矣,老態龍鍾坐於凳子上的爹。

他的手上全是老繭,他不善言辭,不會說漂亮話。

自己窩囊了半輩子,從未讓他驕傲。

但他,仍將自己視若珍寶。

許老漢從牆角遲疑的拿出了菸袋鍋子,見屋裡人皆笑著並不介意,這才狠狠吸上了一大口,白色煙霧從煙鍋中嫋嫋升起又落下,運絲縷縷,好似勾勒出二人一生。

許家困難了大半輩子。

好在,老許,從沒有餓到過小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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