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一百一十六章 節 一包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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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枕舟將這兩日事撿緊要的說給司幽聽,當然在某些關鍵處,略做粉飾的模糊了過去。

“所以你這幾日,全是在為忙碌許柱之事,並順帶和某隻鏡中鬼過了下手。”司幽將信將疑笑道。

李枕舟很是懊惱,“昨夜若是符籙皆在,我定然能將那鏡中鬼留下。”

司幽倒並不如此認為,“鏡中鬼說不定只是分手,就算你能將其當場斬殺,想來也無法危及本體性命。”

李枕舟問道,“是同柳妖柳夫人的那種分身嗎?”

司幽搖頭道,“妖鬼並不同路,所以修煉的法子亦不同。不過總的來說,鬼修分身會更容易些,就如同本姑娘的鬼嬰,哪怕是虛弱狀態,仍能分出。”

“找出本體,才是關鍵,”

“原來如此。”李枕舟輕聲道,抬頭看了看頭頂晴朗無雲,日頭高懸於當空,顯然已是正午。

“我要去郭老爺子的鋪子裡一趟,帶許柱回許老伯家,不知司幽姐是否有興趣同去?”

身為陰司鬼修,紙人紙錢之流早見過不知多少,莫說能容納靈魂的紙人身,就算是再高明的撒紙為兵的兵陣手段,司幽也曾見過。

李枕舟本以為她會興致缺缺。

但司幽想了想,表示自己跟去看一下也無妨。

……

一人一鬼順著青石板鋪成的凹凸不平街道,七拐八扭來到了人煙稀少的衚衕。

因為人少緣故,連地上陰暗處都長滿了褐色苔蘚,滑溜溜的,

出乎意料,李枕舟發現司幽映在石板上的影子,比他這個貨真價實的大活人還要更加凝視。

他頓時不理解了,“不是都說鬼沒有影子嗎?”

司幽看了他一眼,同看個沒腦子的傻瓜一樣嫌棄,“誰告訴你鬼一定沒有影子的。”

“影子本就是性命修為的一種體現,修為愈高,於大道途中走的愈遠者,影子自然越凝視。”

“再說,本姑娘是一般的鬼嗎?”司幽一拳打在李枕舟的腦門上,對他看輕自己表示強烈不滿。

“若非你這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算是夜不收,我也能來去自如。”

李枕舟沒敢接話,因為哪怕是此刻處於削弱狀態的司幽,也能將他穩穩拿捏。

因為這次是從另外一條衚衕進入,並沒有經過老闆娘的狸奴館,也讓李枕舟心中微微少了些尷尬。

郭老爺子的紙人店其實很好找,畢竟大老遠在街口,司幽就聞到了淡淡的陰腐死寂氣。

這種味道,一般只在將死之人身上出現,自然也會引來某些同樣陰冷之物。

屋瓦的簷角上,有兩隻烏鴉停留許久,用比黑豆子還深邃的眼珠子,直勾勾看向下面街道,偶爾展翅撲騰兩下,帶起了瀰漫的碎羽與沙沙的磨擦聲。

李枕舟敲了敲斑駁的木門,“老爺子,小子李枕舟依約來訪,不知能否開門。”

屋內沒有回覆的聲音。

李枕舟略感詫異,“奇怪,我和老爺子明明約好的這個時間。”

身後司幽開口道,“後院屋內有三道氣息,其中一道陰陽晦澀不明,想來就是你口中的許柱了。”

“原來是在後院沒有聽到敲門聲嗎?”

李枕舟想了下,縱身一躍,選擇從院牆直接翻了進去。

內裡院落面積不大,且與外面的門窗一樣破爛。

溼漉漉的泥濘地面顯然沒有用心打理過,一踩一腳泥,僅僅是簡單的除了下雜草,不止左一堆右一堆的堆積著白色的冥紙,更有許多半成品的車馬紙人,隨意扔在牆角籬笆處。

“老爺子,枕舟進來了。”見裡面房子的小門虛掩著,李枕舟在外示意了一聲後,推門而入。

屋子很小,也很雜亂,從僅有的一個爛窗戶中透進來幾縷金色的光線,照出了滿滿在空氣中紛揚的大片灰塵。

“周老爺子,您為何會在這裡。”李枕舟對著立於床旁的一位老人拱手道。

不過轉念一想,二位老人本就有舊,許柱之事還是多虧了周白草的書信,郭老爺子才會捨命相幫。

重獲人身的許柱見到來人,激動的差點雙膝跪地,想要拜謝二位再生恩德。

李枕舟趕忙攙扶住他。

“不必如此。”李枕舟說道。

模樣憨厚的許柱說道,“若非仙長大人,小的說不定此刻仍然是江中水鬼,不知要害掉多少人命。”

李枕舟輕聲問道,“還是想不起究竟是何人,因為何事將你投入江中嗎?”

許柱撓了撓後腦勺,苦惱道,“只記得我前幾日接了個去錢家做零工的活兒,與我一同的還有好幾個木工瓦匠,再多的就想不起來了。”

李枕舟看了許柱腳下一眼,紙人身體因為重量過輕,因此走起路來時,會給人一種飄飄蕩蕩,腳不著地的感覺。

好在這種感覺並不明顯。

“就是許柱你這眼睛,怎麼覺著這麼眼熟啊。”李枕舟納悶道。

許柱憨笑道,“小的這雙眼睛,正是斜風谷中大頭娃娃的。”

說著,許柱掏出陰靈曇花靈露,交給李枕舟。

“那惡鬼不知怎麼的慌不擇路,正好落入周老爺子他們手裡,郭老知道後,便讓老爺子將眼珠送過來,給小的安上。”

“至於剩下的陰靈曇花花露,老爺子讓我交給你,說好歹是個稀罕物,對仙長大人日後境界會有些用處。”

司幽聞言出聲道,“收下吧,此物可滋養靈魂,鞏固根基,是個不錯的東西。”

周白草轉身望向李枕舟,由於進來並沒有隱藏氣息的必要,所以打從伊始,周白草就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倒是對於司幽,老爺子一時看不透,於是言談間態度很是恭謹,但也沒有對嘴去問人家來歷。

李枕舟來到床頭,見郭老爺子氣息虛弱躺在床上,垂垂老矣,簡直比從斜風谷出來時還要蒼老許多。

周白草輕嘆一聲道,“李小子,鞠一躬吧,為了不負你我所託,郭老頭兒將自己的心力都耗幹了。”

李枕舟連忙彎身行了一個大禮,看著老人滿頭的銀白華髮,黯然道,“是為了小子的事,才變成這副模樣嗎?”

身子瘦小,幾乎快縮成一個團的老人笑道,“聽他姓周的瞎扯,偷換紙身苟活這麼多年,老夫靈魂本就該壽終正寢了。”

“遇沒遇見你李小子,老夫的壽命都在今日。”

周白草聽了這話,一下皺起了蒼老的眉頭,“郭老頭兒,別盡說喪氣話,我已經給夜不收的王老頭兒送了信。”

“那老小子別看醫術比我差了些許,可在修補靈魂方面,老夫不得不承認,他比我要強。”

說曹操曹操到。

門外又有老人攜藥箱推門而入。

周白草見到王老頭兒來了,連忙將他迎過來,“王老頭兒,你趕緊給郭老頭兒開上幾副藥,我知道,你個老小子肯定有辦法,對吧。”

王老爺子來到床頭,看了一眼,甚至連把脈都沒有,只是低聲道,“周老哥,天衰之症,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哈哈,王老頭兒,別藏著掖著了,我知道你個老小子肯定有法子。”周白草哈哈笑道。

“幫老哥我一把,大不了以後在外人面前,我承認你醫術最高,行不。”

王老爺子長嘆著搖了搖頭,“老哥哥,但凡能有半點兒法子,我能不使出來嗎。”

周白草還是不信,直將王老爺子藥箱裡的靈丹醫書全翻了個底朝天。

“書裡一定會有法子,定然是你小子學藝不精,才會束手無策。”

李枕舟默默看著老人邊自言自語一定會有方子,邊如瘋魔一般幾乎將醫書翻爛,輕聲問道,“小子手裡的陰靈曇花靈露也沒作用嗎。”

王老頭兒緩緩搖頭,“沒用的,天命至此,藥石無醫。”

“這一點,周老哥再清楚不過了。”

“那為何?”

老人呢喃道,“周老哥他只是在嘗試否定掉自己的畢生所學,來否定掉那個一眼就能看出的答案。”

……

郭老爺子走了,在自己堆滿紙人的房間,閉上了眼睛,走的很安詳。

房簷上黑亮的烏鴉於門前不斷來回踱步,安靜啄食著老人死前遺留下的最後一點兒精氣。

老人並無子女親人,過來送最後一程的,只有當時屋子中的幾位。

李枕舟安靜坐在山上一處山明水秀之地,坐在周老爺子的身旁,看著不遠處新起的石碑,想聽一聽兩位老人幾十年,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深厚交情。

“老爺子,要喝一口嗎?”李枕舟取下當初王振威贈予的酒葫蘆,遞向周白草。

老人鯨吞一大口,直將葫蘆中的黃酒乾掉了大半,然後抹了抹鬍子茬上沾染的酒滴。

“其實我和郭老頭兒,完全沒有什麼轟轟烈烈值得讓人稱道的故事。”

“晚輩只是好奇,所以想聽聽。”

“行,行,講給你小子聽。”老人伸了伸懶腰,看向泛著青白之色的石碑,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時間好像又回到了七十多年前。

因為家裡祖祖輩輩都是扎紙人的,陰氣太重,郭老頭兒理所當然的不受待見,被左鄰右舍逼的連換了幾次住處不說,最落魄時,甚至得靠半做手藝半拾荒為生,活像一個撩到的流浪漢,

也是在那時,他遇到了還是少年郎的周白草。

“那一日我因為開錯了方子而被師傅打手心,正心情鬱悶,恰好遇到撿垃圾的郭老頭兒。”

“我想捉弄一下他。”周白草娓娓說道。

“我將一包黃連遞過去,說我請你吃糖。”

“郭老頭兒看也沒看,就很開心的收下紙包。”

“可惡作劇後的我突然很後悔,後來一連幾日,我都不敢走那條路,不敢去見他。”

李枕舟問道,“後來呢。”

“後來啊。”周白草輕輕笑道。

“有一天,我被城裡的幾個小混混欺負,正當要被追上揍一頓時,郭老頭兒穿著自身破皮爛襖,忽然從遠處衝了過來,掄起拳頭就要幫我。”

“打贏了嗎?”

“怎麼可能,對面有六個,我們才兩個,著實捱了一頓揍。”

“郭老頭兒挨的拳頭最多,但他一聲都沒吭,等到他們走後,我問道。”

“你為何要幫我。”

“你知道他怎麼說嗎?”

“不知。”

“他說啊。”

“還沒有人請我吃過糖呢,也是我福薄,揣在口袋裡等想吃時才發現丟了,可我心裡真是甜的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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