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樹倒猢猻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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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斷裂樹枝的為數不多的樹葉上,一顆通透晶瑩的露珠被微風吹落,滴至程平的臉頰。

冰冰涼涼的感覺傳來,程平閉上的眼睛,睫毛微動。

昨夜他不知自顧自地說了多少話,直到倦意襲來,才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他睜開朦朧的眼睛,面容憔悴。

此時,他很平靜,仇恨被壓在心底。

他將林聰昂的屍體背在背上,不急不緩的離開。

燻智書院內,已有人開始修行,練拳,但無一人上來詢問。

程平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單。

走在街上,人影稀疏,他們在遠處看到程平時,便紛紛躲避,往其他的街道走去。待程平離開後,便有人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他背上那個是林聰昂嗎?”

“我看著也像是林聰昂,應該不會錯,就是他。”

“林聰昂壞事做盡,總算是遭到報應了,哈哈哈。”

“誰說不是呢,死在他手裡的人,少說也有幾十個了吧。”

“何止幾十個,我覺得上百個都有了吧。還有好些人想自盡都做不到,被他賣到了妓院。”

“唉,不知道被他破壞了多少個家庭。”

“是啊,可憐了那些人啊,好在這畜生現在遭報應了。”

“噓,小聲點,要是被其他人聽到,給傳了出去,你就慘了,林家可不止他一個人。”

“對對對,這件事肯定不會就這樣結束,我們可要小心點,否則被波及就慘了。”

程平揹著林聰昂的樣子,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只是,無人是上前詢問。

這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結果?

其實可憐與可恨之間,沒有什麼必然關係。

至於可憐人的身上的“缺點”,很多仙家宗派的仙人身上也有,只不過人們通常只會去詆譭落魄者罷了,因為落魄的人他們可以隨意批判和踐踏,不會反駁,就算是反駁了也沒用,但若是他們去指指點點山上仙人,定會被人笑掉大牙,還會招來橫禍。

當然,在姑蘇城百姓的眼中,林家就永遠不配“可憐”二字,他們犯下的錯,萬死莫贖。

莫要說只是死了一個林聰昂,就算是林家死完,姑蘇城的百姓也只會覺得是罪有應得,活該。

程平走進林府,守衛看到他背上林聰昂的屍體,面色劇變。

“三少爺歿(mo)了!”

一聲大叫,傳遍林府。

此時,有丫鬟正在梳妝,有人正在茅房,有人正在練拳,訓斥屬下,有人正在燒火做飯,當聽到叫聲後,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震驚,疑惑,全部往大門跑來。

不到一炷香時間,兩百多號人就擠滿庭院。

最前面的人看到林聰的屍體,有的倒吸一口涼氣,有的臉上陰晴不定,有的一臉呆滯,不敢置信,有的則嚎啕大哭,只是不見一滴眼淚。

程平陰沉著臉,對堵在前面的人大叫道:“滾開!”

擋著路的人被他一腳踹飛,眾人連忙移動,中間讓出一條路出來。

人們頓時不敢再說話,安靜下來,等程平到後院後,眾人才開始竊竊私語。

“三少爺歿了,我們應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等著唄。”

“不行,若是等著,誰給我們發工錢?”

“就是,我還要吃飯呢。”

“對對對,萬一林大將軍與大少爺和二少爺回來了,說不定還要治我們的罪。”

“對,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你要去哪兒?不怕被林家抓回來報復?”

“去哪兒不行,天大地大,大不了永遠不回姑蘇城了唄。”

“好,我也跟你走。”

陸陸續續,有人回房間收拾行李,剩下的人面色變幻,沒有去阻止,因為他們同樣有這樣的念頭。

程平從後院折返,看到這一幕,卻是無力阻攔。

他才納靈三品,比他修為高的比比皆是。

於是,他想要挽回眾人,保住這份家業,只能悲憤說道:“林府平時待你們不薄,你們為何要這樣,只要大家留下,等林大將軍或者大少爺和二少爺回來,少不了你們好處。”

這時,剛剛被踢到的人站出來大聲說道:

“大家別聽他的,林家人的脾氣誰不知道,若是真等林沖霄和他那兩個兒子回來,我們肯定會跟著遭罪,說不定還有人會給林聰昂陪葬!”

他修為比程平高,剛剛被踹到,不敢反抗,是因為當時沒反應過來,現在他根本不怕,直呼林沖霄的名字。

周圍的議論聲逐漸變大,但很多人還是拿不定主意。

於是,他繼續大聲說道:“大家仔細想想,我們是怎麼來到林府的,林府是怎麼對待我們的,林聰昂在外有做了哪些事。

我們在林府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的比豬差,乾的比驢多,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畜生用,生病沒錢治,想離開林府就會被抓回來,一頓毒打。

反正我是要離開,你們隨意。”

語罷,他在眾目睽睽下,回去收拾東西。

“對,我們要離開,我知道大家基本上都是被抓來的,根本沒有什麼自由可言,有些兄弟更是十幾年都沒出過林府一次,沒日沒夜的幹活!那點工錢連買一件衣裳都不夠,只是為了繼續忽悠大家當牛做馬罷了!”

眾人開始附和起來,然後都迅速回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程平對這一切無可奈何,只能眼睜睜看著。

整個林府亂成一片,撕簾布的聲音,東西打碎的聲音,門窗倒塌的聲音,人們爭搶的聲音傳來,嘈雜混亂。

沒過多久,便有一個侍衛扛著梯子過來,走到府邸大門下,搭在牆上,然後將刻著“林府”兩個大字的牌匾給摘了下來。

程平見狀,怒吼道:“你要幹什麼!”

“怎麼,你以為你還是那個管事不成!林聰昂歿了,你在我的眼裡連個屁都不是,狗仗人勢的東西!你想繼續當他的狗咬人,可以過來試試!”

程平惱怒,但是又不敢上,對方的修為比他高,根本不是對手,“你!”

“你什麼你,最好閉嘴,念在你平時只是照林聰昂的意思辦事,我不與你計較,但你要是找死,我可以成全你!”

程平抬手指著這個護衛,滿腔憤怒,被氣得一口血噴出來,跌坐在地上。

本就憔悴的他,瞬間面如白雪,沒了血色。

護衛之所以要拆這個牌匾,並不是為了發洩這些年以來受到的屈辱,而是上面“林府”兩個字是由黃金打造,價值連城。

經歷幾十年,這兩個字依舊錚亮,只是落了些灰,擦擦就變得和嶄新的一樣。

他打算把這兩個字摳出來,一會兒拿到當鋪去換成錢,也不妄這麼年都待在這裡,離開林府從未超過三百米。

程平不忍直視,起身回屋。

中途竟見到有人在撈魚,有人在挖樹,更有甚者,把座椅板凳都給搬了出去。

帶不走的東西,比如石燈,石桌和一些石景,假山等等,幾乎都被砸得稀巴爛。

程平回到屋內,只能任由這一切發生。

直到嘈雜的聲音消失不見,程平才開門,出來看看。

整個林府一片狼藉,四處是斷壁殘垣,一些牆上還寫著咒罵林家的長篇大論,不堪入目。

樹倒猢猻散,大抵如此。

夕陽拉長了程平的身影,誰能想到,前幾日還去群芳院看頭牌,擲千金,入夢鄉的林家三少爺,才短短不到五天,就一命嗚呼。

林府存在了好幾十年,昨日還燈火如龍,一夜之間竟變為這副悽慘模樣?

街道上的人看著林府,不敢唏噓說話,只能暗中拍手稱快。

平時連飯都快吃不起的乞丐,今天破天荒的換了身乾淨衣裳,去酒樓中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街邊的商販,賣的東西全部打了五折。

往日清淨的天水寺寺廟,此時人來人往,無數人擠破腦袋,只為來上一炷香。

夜晚,煙火依舊。

但是不難看出,每個人似乎都輕鬆了不少,眉頭舒展。

......

一片森林之中,一行人將周圍的雜草收拾乾淨,拾不少乾枯的樹枝,搭起篝火,開始生火做飯。

一個年過四十的男子拴好馬,笑道:“二少爺,明天我們就能到姑蘇城了。”

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望向姑蘇城,隨意說道:“嗯,我們這幾天走得很快,要不是下雨耽擱了一天,今天就可以到的。”

“二少爺,我們在邊疆待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回來啊?”

年輕男子想了想,“明天就到姑蘇城了,告訴你也無妨。”

頓了頓,他收回目光,愜意的靠在樹上,笑著說道:“是父親叫我回來,給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帶一句話,叫他去邊疆,參軍殺敵,磨鍊一番。

“嗯?可三少爺好像沒什麼修為吧,讓他去邊疆會不會太危險了。那裡不只有北涼的馬賊,還有已經化形的大妖啊。”

“這我知道,但既然是父親的意思,我照做就行,他自然有他的考慮。”

“我也相信林大將軍不會拿三少爺的生命開玩笑。”

驀地,飯香飄來。

兩人不再談論,走到一旁,大口吃飯。

這半個多月可把他們累壞了,一想到明天就到姑蘇城,可以好好休整一番,他們心情大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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