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後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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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小么硬挺挺的摔在了地上,他的鼻子軟綿綿的歪在一旁。

他的臉現在看起來也不再靦腆與秀氣,而是有些可笑了。

孫小么想掙扎著站起來,可這一拳好似把他全身的真氣都打散了一般,讓他想站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他知道這種武功。

這與剛剛蕭檀心所用的武功是一樣的:以己之失,換己之得,只要我打到你一拳,那便什麼都結束了。

“兇魃”林宿的“得失神功”。

孫小么勉力抬頭看去,站在那裡的正是那個普普通通的人。

一個長相平凡、衣著樸素的人——他的衣服上面甚至還有幾個補丁。他的年歲絕不算大,但頭髮卻已經灰白,雙眼也甚是混濁。

“捕神”皮瘦白。

皮瘦白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孫小么和披散在地的雲鬟,回身看著南宮恨我,微微點頭,然後伸出一隻手抵在了南宮恨我的胸口。

一股真氣從皮瘦白的掌心吐出,竟將南宮恨我胸口那一股淤積的濁氣緩緩排出體外,不消片刻,南宮恨我只覺得傷勢竟已好了大半。

畢竟那時的蕭檀心已經受了重傷。

南宮恨我在等的,並不是幽魂,本就是皮瘦白。

南宮恨我知道蕭檀心的武功絕頂,因此他必須需要一個後手,一個一定可以沒有任何變數的後手。

可這畢竟是在新安城裡,是朝堂的的地方,絕不比江湖草莽——畢竟就強如李八爺也不敢輕易直攖其鋒。

所以,只有一個人可以用。

這個人不屬於草莽,卻屬於朝堂,可以輕易的進出新安城。

況且,他也是局內人。

他便是林宿的徒弟,得失神功的傳人,官家的“捕神”。

皮瘦白。

只有他,才能做到。

那些標記,不是留給幽魂的,是留給皮瘦白的。

孫小么才想明白這件事情,但他卻也明白的太晚了。

孫小么看著躺在地上的蕭檀心,絕望般的閉上了雙眼。

蕭爵爺……這一輩子,便就是這麼個笑話麼?

爵爺……

檀心……

蕭檀心已經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昔日風光無兩的蕭爵爺,武功卓絕的蕭爵爺,現如今像一條瀕死的野狗,一身爛泥的躺在地上。

可憐。

倘若……他不再覬覦剩下的“天子令”呢?結局是否會有些不同呢?

南宮恨我望著蕭檀心,心裡有一種異樣的滋味。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但,殊不知的卻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南宮恨我嘆了口氣,又看向了皮瘦白,沉聲道:“皮捕頭……林前輩……與……與阿牛哥……怎麼樣了?”

皮瘦白的眼神閃爍起來,他低下頭,微微皺起了眉頭。

孫小么啐出了一口鮮血,嘻嘻笑道:“你們……你們……找不到的……”

南宮恨我心頭一緊,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一把抓住了皮瘦白的衣袖,急聲問道:“沒……沒找到麼?”

皮瘦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先搖了搖頭,旋即又點了點頭。

皮瘦白用他那嘶啞難聽的聲音說道:“在,官,府,地,牢,有,師,父,沒,有,滿,天,星。”

孫小么聽罷,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明明將這兩人都關押在了官府的大牢,為何滿天星……不見了?

南宮恨我猛地跳了起來,他的雙頰因為憤怒而脹得通紅,他向蕭檀心撲了過去,但還是因為真氣不繼重重摔在了地上。

南宮恨我不顧身上的疼痛,一把拉起了已經垂下頭去的蕭檀心,咆哮道:“阿牛哥……在哪裡?”

蕭檀心的頭被南宮恨我用力的抬起,卻又軟軟的垂下。

孫小么用力爬了過來,極力想推開南宮恨我,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喊道:“放開……放開爵爺!”

南宮恨我送開了蕭檀心,又抓住了孫小么的衣領,嘶吼著:“那……那你告訴我……阿牛哥……在哪裡?在哪裡?”

孫小么搖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明明也被關在了大牢裡……”

皮瘦白走到了南宮恨我的身前,扶起了幾近癲狂的南宮恨我,沉聲道:“冷,靜,下,來。”

聽得皮瘦白的話語,南宮恨我洩氣般跌坐在了地上,呢喃道:“阿牛哥……在哪裡……”

皮瘦白嘆了口氣,拍了拍南宮恨我的肩頭。

孫小么不似在說假話,況且——誰也不會將兩人分開關押。

那定是有他人,帶走了滿天星。

南宮恨我好不容易便要救出他來,卻不想是這樣的結果。

令人唏噓。

皮瘦白也在唏噓自己,自己……越來越像個人了。

突然,皮瘦白感覺心念一動,南宮恨我也同時出聲道:“是誰?”

皮瘦白急急轉過身去,身後有個人影卻從他的身邊急掠而過。

皮瘦白一拳擊出,那人不閃不避,皮瘦白的拳頭在他的身上發出了“嘭”的一聲悶響。

那人的身法又快又急,卻偏偏沒有避開這一拳,就好似……他不屑避開這一拳一般。

這隻要一擊就打到了五通神,打到了孫小么的一拳。

那人眨眼間便到了南宮恨我的身前,南宮恨我正要拔刀,那人卻閃電般拍了拍南宮恨我的肩頭,南宮恨我覺得肩頭一軟,刀卻是拔不出來了。

那人蹲在了蕭檀心的身側,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何必,何苦。”

南宮恨我與皮瘦白大駭。

這人從出現到現在,不過一彈指的功夫。他的身法有如鬼魅,他的武功深不可測。

南宮恨我至少可以確定,他的武功絕不在蕭檀心之下。

皮瘦白沉聲道:“你,是,誰?”

那人轉過頭來,卻沒有回答皮瘦白,只是繞有興趣的打量南宮恨我,眼神裡帶著三分的戲謔。

南宮恨我問道:“閣下……是誰?”

這人的年紀也不過三十幾歲,衣著得體,容貌甚是英俊,只是看起來甚是玩世不恭。

那人哈哈一笑,站起身來,笑道:“何必這樣警惕於我,我若有壞心,你等又豈能活到現在?”

南宮恨我與皮瘦白相互一視,卻也知此人說的乃是實話。

南宮恨我道:“那閣下……”

那人擺擺手,挑起眉頭道:“我到這裡,只是想把他帶走,可以麼?”言畢,用手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蕭檀心。

南宮恨我甚是焦急的站了起來,急道:“不……不可!他……他還沒告訴我……阿牛哥在哪裡。”

那人嘆了口氣,笑道:“他這個傷勢,馬上就要死了,就是大羅金仙也難救。我不過是給他帶離此地,又有何不可?他現在……還能告訴你什麼不成?”

南宮恨我一時語塞,轉念一想,又問道:“你……究竟是誰?為何……要把他帶走?”

那人頗不耐煩的皺了皺眉頭,但看了看南宮恨我,卻又呵呵笑道:“其實……告訴你也無妨。”

那人伸手一抓,將蕭檀心擲在地上的那柄長劍拿了起來,然後以一種怪異的步法向外走去。

那就像是一個剛開始學習走路的小孩子,極力走出來的步子一般,但看起來卻是那樣的優雅。

那人手裡的長劍揮舞,就連那無邊的月色也黯然失色。

那人陡地將長劍擲向半空,南宮恨我的雙眼隨著那長劍,竟一下也捨不得挪開。

那長劍卻失去了蹤跡。

那人手裡卻突然多了一柄長劍,一劍刺向皮瘦白的咽喉。

皮瘦白尚來不及反應,那人的身法卻又變了。

那一劍從半空刺向了南宮恨我。

皮瘦白想去救南宮恨我,那人的聲音好似一個炸雷,但卻是從他的身後響起:“別動!千萬不要動!”

皮瘦白猶豫了一下,竟不自主的停下了腳步。

南宮恨我正覺得甚是驚訝,那人的長劍不知何時已經貼上了他的咽喉。

皮瘦白的身前的地上,被劍氣劃出了一道三尺多長的劃痕,皮瘦白剛才若是動了一下,現如今已是身首分離。

那人朗聲一笑,隨手一擲,將那長劍擲到了身後,然後看著南宮恨我道:“現在……你知道我是誰了?”

這招式……

南宮恨我怔怔半天沒有出聲,終於脫口而出道:“你……你是’刀狂劍亂’的後人!’天子令’的主人!”

皮瘦白聞言一凜,也不自主的看著這個人。

武林中的傳說“刀狂劍亂”的後人。

那人微微頷首,道:“那我現在……總可以把他帶走了吧?”

南宮恨我微微低下了頭,他知道,就算他千萬個不同意又如何?

那人笑了笑:“畢竟……教過他武功,作為半個師父,總歸不能看著徒弟曝屍荒野吧?”

南宮恨我點了點頭,讓開了身子。

那人一把抱起了蕭檀心,也不管身上沾滿了鮮血。

那人正要離開,南宮恨我卻又沉聲說道:“等等。”

那人看起來雖是桀驁不馴,但似乎對南宮恨我卻甚是感興趣,立刻回過頭來,問道:“怎麼?”

南宮恨我看著這人,問道:“不管得到’天子令’的人是誰,只要突破了九道試煉,就可以得到’天子令’裡的武功或者財富麼?”

那人呆了一呆,頷首道:“那是自然。”

南宮恨我的聲音裡突然充滿了憤懣:“即便那人是一個窮兇極惡的魔頭,也是如此?”

那人聞言,又是哈哈一笑:“魔頭?楚公子,你可知道’刀狂劍亂’的傳說?”

南宮恨我搖了搖頭:“那是百十年前的事情,夏蟲語冰,我……自是不可知曉。”

那人正色道:“’刀狂劍亂’本是兩位武林前輩,只是兩人……兩人對江湖的看法卻不盡相同,因此,兩人把畢生的心血,澆灌成了這’天子令’,為的只是一個賭局。”

南宮恨我疑道:“賭局?”

那人轉過頭去,低聲道:“等你衝破了九道試煉,再次來到我身前的時候再問這些事情好了。”

南宮恨我大是不解,卻見那人也不再多說,抱著蕭檀心的身影越走越遠,眼看便消失不見了,從風裡依稀傳來鏗鏘有力的四個字。

“有緣再見。”

南宮恨我與皮瘦白麵面相覷,再低頭看時,幽魂與孫小么也失去了蹤跡,只有範先生蹲坐在地上,發出瘋癲的囈語——他已經瘋了。

一切種種都好似都隨著這夜色的深濃,消失不見。

……

蕭檀心那失去神采的雙眼又慢慢變得明亮起來,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笑容。

“我……輸了……”

蕭檀心的囈語伴隨著鮮血從他的口中流出,不知為何,他心裡卻好似甚是滿足。

這……便是死亡麼?

也罷,這樣……便可以去見我的女人與孩子了吧……

恍惚之間,他好似看到那個喚作喜娘的女人,帶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怯生生的躲在喜娘的身後。

他伸出手,女孩子笑了笑。

她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

他也是。

他回頭看了看,那躺在地上四肢被切斷的男人。

他笑了笑,轉身拉起了女孩的手,看著喜娘,笑道:“走吧。”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再回。

………

蕭定遠大口喘著粗氣,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人給他餵食過鮮血,他的爛瘡已經癒合,他的臉上也儀表堂堂,他的眼神散發出異樣的光芒。

終於自由了。

那個六扇門的小捕快告訴自己,他得救了。

之前為了林宿給他提拔起來,看來也不是沒有作用。

即便他現在身體殘疾,他也是聖上封賜的安鄉伯,俸祿千石。

還愁找不到人伺候自己?

蕭定遠望著自己殘缺的身體,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怎麼?難過了?”

屋內一角的陰影處,一個人影隱藏在其中,就好似他一直就在那裡一般。

蕭定遠驚了一驚,顫聲道:“誰?”

那人發出了嘿嘿的冷笑,笑得蕭定遠身上汗毛豎立。

“你想做什麼?”蕭定遠問完之後,他發現自己的氣勢已經輸給了那人。

那人似乎是沉默了一般,緊接著又在暗中拂了拂自己的衣衫。

“我忍了好久。”

“什麼?”蕭定遠不解的問道,“什麼?”

那人從暗處站起身來,突然縱身掠到了蕭定遠的身前,笑嘻嘻的將臉貼到了蕭定遠的臉上。

“我只是……來拿一些東西。”

蕭定遠剛想大聲叫喊,錐心的疼痛卻讓他的臉扭曲到了一起。

他抬眼看去,只看見自己的血肉在空中飛舞。

……

豔陽高照。

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老王坐在藥鋪的外面,看著街上的青石發呆。

然後,他聽到一陣細微的聲音,就好似清風拂過鈴鐺,發出的細碎的、溫柔的聲響。

王掌櫃猛地回頭望去,身後卻是空無一人。

一根既熟悉又陌生的蝶戀花的步搖,斜斜插在了藥鋪的門口。

老王張大了嘴,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陽光似乎有些刺眼,老王的眼淚不停的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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