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肝膽披瀝(1 / 1)
話音一落,清卿片刻不敢耽擱,一把抱起阿玉,便推開人群要走。而此時這些北漠好手早已認定了她西湖來人的身份,見她拔腿就奔,哪裡有不攔的道理?
半炷香的功夫,洶湧的人潮便將這西湖來客的去路堵了個水洩不通。
但清卿此時也無意與眾人繼續糾纏,索性俯身一探,橫開一式“千里陣雲”,避開了那些明晃晃的刀鋒。隨即將阿玉摟在懷裡,就地一滾,頃刻沒了蹤影。而就在那群烏合之眾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之時——
那天客居弟子早已鑽出石壁上的“狗洞”,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眼看著身後的點點燈火離自己越來越遠,清卿顧不得回憶方才發生在場中的種種,一轉身便鑽入了熟悉的黑暗中去。
在寂寥無人的地底,聽著阿玉逐漸平穩的呼吸,自己的腳步,還有不知何處悄然滴下的流水,清卿第一次覺得,這黑暗之中比光照之下,要令人安心得多。至少,當自己目不能視時,依舊能凝神於耳,聽準前方的動靜,緩步而行。
而明亮之處,清卿反而看不懂周圍人的心中所想,似乎只要不留神走錯一步,就會傷了自己和旁人的性命。
看來,只有黑暗,才是能讓人和前路原形畢露的地方。
還沒等清卿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迷宮中探清方向,便忽然聽到,身後似乎有一陣腳步聲,正斷斷續續地跟上前。伴隨著腳步聲的,還有陣陣沉重的呼吸,聽起來像是剛才受了傷,失了氣力,這才不得不像尋常人一般,喘著粗氣奔跑。
這是誰?
聽到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清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這多半是方才有人在場外發現了自己脫身的“狗洞”,現在緊追慢趕地跟上來了!
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清卿先輕輕捂住阿玉的口鼻,示意她萬萬不能出聲,緊接著,又放輕了腳步,屏起呼吸,閃身到一處彎路背後貼著石壁,靜靜等待。果不其然,伴隨著一道晃眼的光亮閃在不遠處,那火把之下漸漸顯露的身影也愈發清晰。就在那赤膊的人影走到離清卿所在不過幾步遠之處時,阿玉驟然認出了那身影模樣,猛地一嚇,“哇”一聲放開了嗓子哭嚎——
說時遲,那時快,清卿趁著那跟蹤之人還沒回過神,一撇“陸斷犀象”便從暗中探出。
出其不意之際,趁那書生不防,白玉簫便登時將那“笑面書生”掀了個仰面朝天!
“啊喲!”一聲慘叫劃破黑暗,唐燁知手中的火把立刻摔向一邊,而他自己似乎是在這崎嶇不平的迷宮路扎傷了身子,甚是誇張地哀嚎起來,“好你個西湖的厲害大俠,恩將仇報不說,怎麼還下這麼狠的手?”
這一聽,清卿反倒奇了,於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緩步走到他身邊,問道:“在下倒不知,這‘恩將仇報’說的是誰?難不成,唐大俠挾持了西湖的將軍,還幾乎把我三人燒成烤肉串,倒是大俠於我有恩了?”
說到此處,清卿忍不住蹲下身子,在一片烏黑中湊近了燁知的臉。而那書生的呼吸甚是滾燙,言語之中,反倒頗有些憤懣不平:“這位大俠,不會以為小生方才是要活活燒死幾位吧?若是小生真有此心,還將女俠和這孩子救出來做什麼?”
說到此處,書生的言語之中甚至還多了幾分委屈:“結果倒好,小生好心沒好報不說,還被女俠接連兩腳,險些踢成了殘廢!”
聽他此言,卻輪到清卿愣在了原地。且不說唐燁知此刻一聲聲要死要活的言語,與方才在場中比試時的沉穩冷峻毫無相干,就連口中吐出的“將女俠和這孩子救出來”那一句,也多了幾分說不出的詭異。
緊要關頭,難道不是嘉攸突然醒轉,才將自己的身子推出火海的麼?
冥思苦想而不得,清卿便探得白玉簫在手,二話不說頂在了唐燁知喉頭:“你再敢亂說一句話,姑奶奶就割了你的舌頭!”
說罷,連清卿自己都嚇了一跳——自己什麼時候會用這等粗俗的言語自稱了?
而另一邊,唐燁知眼見清卿怒火不消,而自己已然被她拿住了要害,頓時變得能屈能伸,緊緊閉上嘴,屏住氣,半點兒聲響也發不出來了。雖是不再說話,燁知心下卻仍是止不住地想:
若不是爺爺趁著斬馬刀斷裂之前的最後一刻,用內力吸住白玉簫,將你拽了出來,你和不長腦子的野人怎會平安無事地站在這兒?要不是爺爺在那一瞬間耗盡了全身力氣,又怎會任由你解開穴道,還蠻不講理地踹上兩腳?
想著想著,唐燁知也意識到不對勁——他一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平日最不喜與粗俗的北漠漢子為伍,怎麼如今心下說著話,還冒出瞭如此粗鄙之語?
頃刻間,燁知剛想開口解釋,但轉念一思索,卻又打消了這個念頭。眼前的這位西湖後人擺明了是不信自己的話,若是自己強行辯解,反而還有些賣弄之嫌。
不就是救了幾個人嘛,江湖道義,本就是自己應該做的,更沒什麼可吹噓。
二人僵持了半天,眼見清卿雖然控制著自己要害,但始終也沒敢下狠手,燁知便試探著張了張口,低聲說道:“小生與少俠多年之前便有過一面之緣,少俠當真不記得?”
清卿一愣:“什麼時候?”
“華初十一年,八音會上,小生當時才疏學淺,早早名落孫山,因此不曾與少俠交手。但之後觀戰的幾日,小生可是始終坐在臺下,鑽研女俠的音律術法!女俠當時以乾梅枯枝作筆,以聽音之術為瞳,小生旁觀幾日,心下屬實佩服不已……”
“哼。”聽到此處,清卿怒氣稍緩,但仍是冷笑一聲道,“在下怎麼不知,那八音會上,還有個‘笑面書生’?”
“但小生可是清楚,此刻就在面前,立著個‘木簫野人’!”
聽得這話,清卿心下一驚,手中木簫也“錚”一聲響:“說誰!?”
“少俠緊張什麼?”燁知“呵呵”一笑,想試著撥開自己鎖骨之前的利器,卻沒想到清卿手中根本沒加力,那根木頭棍子輕輕一推,就順勢閃到了一邊去。這下,燁知非但不起來,還把胳膊墊在了腦袋底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慢悠悠地道,“這偌大的江湖,打打殺殺的爭鬥那麼多年,哪次不是殺紅了眼,要找個由頭滅門滅族?但既然你令狐少俠還好端端地立在這兒,就證明立榕山一門在江湖上的威望依舊頑強得很,至於那些西湖的傢伙,恐怕一時半會兒也不敢輕舉妄動。由此看來……”
黑暗之中,燁知已漸漸能隱約視物,便悄悄瞥了一眼清卿的方向道:“這東山令狐一族,想要被滅門,還真沒那麼容易。”
聽著書生這一大段慢條斯理的話,清卿心下不由得湧起一絲愁緒,下意識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沉默之中,清卿隱約想起,與剛剛被沈將軍救下,被困在天客居的那段時間相比,自己這些時日早已被磨平了那血氣方剛的性子,也不再滿心只想著怎麼給東山立榕報仇雪恨——
畢竟,若是真要細細算起這筆滅門血案的賬,那其中的溫黎、箬冬、安歌……自己又該殺誰呢?
或者說,自己自從第一次下山起,手裡欠下的人命還少麼?可立榕山到最後,還不是陷入萬劫不復麼?
既然自己還想不通這個道理,那與其日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還不如潛下心來,仔細想想:沒了師父和靈狐族人,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日,都應該是什麼樣的活法。思緒飄忽之際,清卿想起燁知依舊沉默不語,便回過神,靜靜開口道:
“我姓林名清,拜在西湖箬先生門下。”
“啊……林少俠。”燁知也不知方才在走什麼神,被清卿的突然開口微微一嚇,竟若有所思地咀嚼起這三個字來。少頃,燁知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忽地問了一句:“既然少俠現在是天客居弟子,那南公子他……”
“如你所見,那是西湖的南將軍。”
“將軍,將軍……”一時間,燁知口中反覆唸叨著“將軍”二字,像是恍然間失了神智,怎麼也醒不過來。見得此狀,清卿心下有些慌亂,不知方才還好好的個書生,這半天怎麼變成了這副沒頭沒腦的樣子。下意識地,清卿探出手,向著燁知的呼吸聲探去。
結果,清卿一碰到他面頰,就沾了一手熱乎乎的淚水。
這一碰,清卿閃電般地縮回手,險些驚叫出聲。怎麼自己三言兩語,就把這光著膀子、五大三粗的書生,說得掉下淚來?
“南公子……小生這一番功夫沒白費,公子真的還活著……”隱約之中,清卿似乎看到這書生囫圇在臉上抹了把淚水,竟嗚嗚咽咽地道,“公子,小生找得你好苦啊……”
聽到著他斷斷續續的抽噎聲,清卿猶豫一瞬,仍是開口問道:
“南嘉攸他……是唐大俠什麼人?”
唐燁知這半天正專心掉著眼淚,似乎並沒聽明白清卿在問什麼,只是自言自語個不停:“小生當年在碎瓊林,是師父把小生引薦給南掌門,和南公子一起練功習術,公子怎麼認不出小生了啊……”
“他當然認不出你。”清卿心下默默地道,“就算南簫老兒的靈位立在他面前,恐怕他也不知那究竟是誰。”
倒也難怪,上一次的八音會,這唐書生也在場——清卿聽到此處,心下不禁明白了幾分。看樣子,這書生離了塔家之後,就一直拜在碎瓊林姓唐一派的師門下。之後又得了南掌門的照拂,曾跟在大公子身邊一同習術。看樣子,自南簫喪命,嘉攸失神,南林群龍無首之後,唐燁知也始終在尋找嘉攸的下落。
只是不知,這書生怎能憑一己之力,想起回到北漠,找到離燭石神身前來?
還沒等清卿再開口,這書生卻在抽噎之中,先一步問道:
“林少俠,這次怎麼和南公……南將軍一起,找到了此處供奉離燭石神的地方?”
“本是我不小心,中了那假冒巫師的道,結果他……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清卿嘆口氣,“先前南掌門胡亂定下的婚約,想不到他還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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