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奇恥大辱(1 / 1)
在“滋滋”火星爆破聲的掩蓋之下,那三尺來長的斬馬刀身上,悄然瀰漫開一條裂紋。
這“五虎上將”各自的刀法術器,皆是一等一的精鋼鍛鐵打造,無論拿出哪一個,都是世間難得的佳品。而若是將這些太平刀、蝴蝶刀之類地再行比較,那無論是堅韌或是厚重,便都不是這斬馬刀的敵手。
故而清卿藉著風聲來勢,毫髮無差地聽出那斬馬刀向著火光直砍時,也並未一氣將此刀劈成碎片。隔著熱浪一震,清卿此刻只覺得手臂痠麻,腦海中“嗡嗡”地響個不停,手中木簫也一點點下沉——若是那長刀仍不斷裂,只怕三人連身子帶命,就要生生在烈火的包圍中烤成肉串了。
感受著一陣接一陣的熱浪迎面撲來,清卿心下不禁想:自己若是折在此處,也已經是求過離燭石神,力戰那“五子登科”後的結果。即便天不逢時,也算不上太虧。但眼前的一大一小,南嘉攸尚未尋回發生在百音琴之前的記憶,公輸家的小女兒還是個懵懂不經事的孩子,他們兩個人無論是誰在這地方見了閻王,恐怕都要落得個怨氣太重,閉緊了嘴不肯喝孟婆湯的下場。
畢竟,就算老天爺同意了帶他們走,她令狐清卿可還沒同意呢!
這樣一想,清卿只覺得丹田之中重新湧出一股大力,登時凝聚在手,令那白玉簫與火光之後的刀刃緊緊相拼。只聽得那烈火燃燒的嘈雜聲中,又傳來幾聲“刺啦刺啦”的動靜。
想必是斬馬刀漸漸地吃不住力,幾道蜘蛛網一般的紋路,再次攀附在那精鐵刀身之上。
對戰之中,另一邊的唐燁知驟然發覺手中一沉,心下一個不防,那長刀險些脫手。定睛一瞧,那不知多年前便淬火精鍛的刀身,竟然在一根木頭棍子的僵持之下,如樹枝開叉般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好厲害的來路!”書生一邊屏氣凝著神,一邊心下暗暗讚歎,“若是北漠之境,也有能人巧匠可鑄此術器,何愁西湖不滅,天下不平?”
只是燁知雖心下如此想,雙臂卻一刻也不肯放鬆。旁人只見得他那粗壯的臂膀上一塊塊肌肉凸起,遍佈著青紅色的筋脈和血絲,脖頸上的脈絡也形成了一條條凸起,整個人立在火焰之前,汗如雨下。
還不等他從白玉簫的重壓之下喘口氣,那刀身上的裂痕便“嘩啦”一聲,徑直拓成了一條大口子!
與此同時,就在眾人誰也不曾注意的石壁之上,伴隨著“咔咔”幾聲響,悄然墜下一兩個碎石塊來。只不過,除了場中二人專注相拼,其餘圍觀的眾人都將注意力放在了那近在咫尺的火焰中,根本沒人注意到,那石壁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在身前。
而或許是無暇顧及其它的緣故,直到那些小小的碎石在腳邊砸出一陣爆裂聲響,清卿才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一張大網正張牙舞爪,在頭頂正上方,劈頭蓋臉地衝著自己落下來!
那網似乎是由什麼銳利的金石製成,下落時,惹得半空風聲發出尖利的吼叫。而遠處的眾人本還未從沖天的火光中回過神,這時又看到大網撲下,齊聲發出要掀翻天靈蓋的尖號。清卿眼見這突如其來一張大網懸在腦袋頂上,已是咫尺之近,本能想躲,但一看阿玉抱著自己的腿抽泣不停,而南嘉攸還躺在一旁,微微喘著氣——
自己就算是躲,又能躲到哪兒去?
眼看著那網在火光之下遮蔽出一片陰影,而那不斷擴張的黑暗就要將自己籠罩其內,千鈞一髮之際,清卿下意識抓緊了阿玉的胳膊,想要趁著白玉簫還能支撐住的最後一刻,將這公輸家的小女兒送到火勢包圍之外!
想來那吳兌老兒再有城府,也不至於對一個始齔的孩子、羅訴訴的親姐妹下狠手。
打定主意,清卿最後看了阿玉一眼,想說什麼,卻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或許是林姐姐的眼神太過用力,那小小的阿玉已經察覺出了不對勁,便一把抱住了清卿的胳膊,“哇”一聲大哭起來:
“林姐姐,我們一起走,阿玉不想要一個人!”
可這般緊要關頭,清卿哪裡來得及解釋?只得一面聽著那白玉簫頭的響動,另一邊握緊了阿玉的手臂,彷彿要把周身力量都揉碎進她的骨頭裡。隨著清卿身軀不斷顫抖,那隱隱透在火光之後的刀身發出“咔啦”一聲響,那長刀的半個身子猝然碎裂,散落的鐵片皆悶聲落在沙土中。
就是現在!
就在清卿想趁著長刀未斷的最後一刻,借力將阿玉甩出烈火包圍之時,卻忽地發覺身子一輕。緊接著,整個人騰空而起,飛速衝入那火焰張開的血盆大口之中!
慌亂之中,清卿下意識地握緊了阿玉的手,回頭一望——卻見南嘉攸不知何時醒轉,正趴在地上,微微抬起手臂,做出個推出的姿勢。
是嘉攸將她二人從火光籠罩中推了出來!
中了邵窮奇那一刀後,嘉攸雖重傷流血不止,神智卻時而模糊,時而清醒,卻只能無力地伏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妻子拼上了性命,與眾人纏鬥不止……終於,方才就在那天降大網,要將三人覆蓋的最後一刻,嘉攸不知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竟掙扎著挪向前,將妻子猛力從大網的陰影之下猛力一推。
清卿和阿玉這才騰空而起,緊握著雙手,接連飛出了火舌的舔舐。待得清卿從滾燙的熱浪中穿出,下意識回頭一望,看到眼前之景,不禁脫口高喊道:
“嘉攸!”
話音未落,便聽得“砰”一聲,那沉重的大網結結實實砸在了南嘉攸身上。
這一砸,南將軍便當真失了神智,一仰脖子,徹底在大火環繞中徹底昏死過去。
還沒等清卿從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起身,便驀地發覺,自己的身周似乎已經被什麼人困住,四肢痠痛,半點都動不了。而身旁的阿玉衣衫潦草地坐在地上,似乎還沒從方才驚險的一躍中回過神,睜大了雙眼茫然向四周望了望,隨即便指著自己的方向,大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滾落:
“姐姐!你快放了林姐姐!不要欺負她……”
是誰?聽得阿玉哭喊,清卿才驚魂稍定,意識到自己是被人點了穴道。慌亂之間,清卿手掌握緊了簫身,試圖在簫身長嘯之中將那堵住的穴位衝開,卻發覺周身經絡都像是被一團棉花死死堵住,越是用力,越是疼痛不止。恍惚中,清卿突然想起那個人,趕忙驚惶回身,果然看到了“笑面書生”那面無表情的臉。
唐燁知!
看清了那人面容,清卿心下不禁勃然大怒:想不到,剛剛還在江湖眾人面前顯擺了孝道、彰顯了氣節的塔家後人,竟趁著自己深陷烈火焚身的險境,不由分說地點了自己穴道,還把小阿玉嚇得驚慌失措!
有本事,就再拿一柄長刀來,和自己的白玉簫大戰三百回合!
可清卿已在氣息虛弱之際,穴道被點,此時舊傷併發,周身脈絡不暢,更是一動都動不了。無奈之下,只好怒目圓睜,死死盯住了燁知冰冷的眸子,恨不得讓身旁的大火全然燒透在這白臉書生的身上。
而唐燁知對這西湖女俠的抗議全然不理睬,大庭廣眾之下,直接將清卿像個麻布袋一樣抗在了肩頭。
身體騰空的一瞬,清卿又驚又怒,只覺自己的身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倒懸過來,重重摔在了“笑面書生”的後背上。想自己平生活過這二十多年,除了自己在子棋師叔面前捱了教訓,從未有哪個別門別派的外姓人對自己如此無禮!
被人拿住也就罷了,竟還在北漠所有門派的好手面前,毫無還手之力地被人拎在半空——活了小半輩子,自己還從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
憤懣之餘的瞬間,清卿甚至有些慶幸:多虧自己現在腦袋上頂著的還是天客居林清的名號,才能將這喪名辱節之事記在西湖名下。如果現在還是“令狐清卿”在北漠的地底被人隨意提起就走,只怕師父和太師伯泉下有知,也要氣得刨開三尺墳頭土,好好教訓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塔家書生!
是啊,若是師父在身邊……
清卿在無邊的思緒中,突然停了下來,想起一件最重要的事——師父,師叔,師姑,太師伯……他們的軀體殘骸都隨著漫天的烈焰,消失在了立榕山深處,沒什麼荒土,更沒什麼墳冢。而現在,立在大火之前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師父子琴,還有令狐氏的其他後人,早都不在了。
“他們早就不在了……”若有若無的心緒中,清卿不禁喃喃道,“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而那唐燁知一把扛起被點了穴道的清卿,不顧眾人難以理解的眼光,抬腿就向著石壁走去。眾人之前有些長者想出手阻攔,卻又想不出個合適的理由。逼得急了,燁知便拾起清卿落在地上的白玉簫,也學著她出招的樣子,將那木頭棍子點在挑事兒者身前。
方才這木頭棍子連破邵家的五人五刀,其無堅不摧的厲害,在場的各位都見識得一清二楚。看見這白面書生將這寶物術器得在手中,大夥兒更是無人敢得罪,不得不接連避讓。
避讓之中,竟還自行地給他空出一條路來。
“真是待宰的羔羊。”燁知在心下輕斥一聲,不理睬旁人,大踏步地向那石壁走去。
偏在這時,那西湖後人似乎恢復了些力氣,竟在自己肩頭低聲細語著什麼。燁知下意識想偏過頭去聽,卻驟然聽得一聲長嘯,隨即臉頰上結結實實捱了一拳——
不知什麼時候,那天客居女俠已自行衝開了堵塞的穴道,這一拳攢足了十分力氣,直接打得唐燁知眼冒金星,站立不穩。
還沒等書生回過神,肚子上便又捱了狠狠一腳。那圍觀眾人只見清卿不知怎麼翻轉了身子,腳尖點在“笑面書生”赤裸的胸膛上,借力一蹬,便挺身躍起在半空。發力之時,還不忘把自己的寶貝白玉簫從燁知的手掌中抽離出來。
緊接著,清卿使出一豎“萬歲枯藤”,舉起簫頭,咬緊牙關,便往唐燁知的腦袋頂上砸去。燁知眼看這當頭一棍,彷彿那天羅地網的架勢,逼得自己早已無處躲藏,便不得不舉起胳膊,想用肉體與那堅不可摧的白玉簫抗衡一二——
就在簫頭落下之時,眾人都爭相閉緊了眼,不敢目睹那腦漿迸出、血光四濺的一幕。岌岌可危之際,人們卻聽得“砰”一聲響:
那絕非堅硬的簫身與血肉之軀相撞的動靜。
看到清卿半空而下,燁知登時被她那勢如破竹的氣勢嚇掉了半條命。此刻,雖發現身上毫無疼痛之感,“笑面書生”還是緩了幾乎半刻鐘的氣,才試著動了動胳膊——
經脈和肌肉還老老實實地長在身上,毫髮無傷。
而自己身側,卻被結結實實砸出個一尺多深的坑!
那西湖女俠倚簫而立,自上而下,斜眼看著自己道:
“這次,且給你長個教訓!”
「感謝大家支援!明晚見!」